路茗一愣,有事?何事?隻是不等他想明白,梁墨蕭已經率先走出了堂屋,他隻能快步趕上去,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路將軍年幼時與夏璃的感情一定很好吧?”梁墨蕭走在前麵,待出了院子後,便出其不意地說了這麽一句。


    路茗腳下一頓,但很快便明白過來,梁墨蕭所說的有事協商,協商的究竟是何事。


    他跟著翻身上馬,還沒迴話,便聽梁墨蕭又道,“本王很少看到她這樣親近一個人,想來路將軍在她心中應當是很特殊的。”


    路茗驚異於梁墨蕭的話語,他當然看出了梁墨蕭對於琉璃的不同,他還以為會得到一番嚴厲警告呢,不過他所認識的蕭王爺,也不是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的人吧。


    “末將與璃兒從小一起長大,感情自然就深厚一些。”


    梁墨蕭放緩了馳墨的腳步,可也沒有騎得太慢,畢竟不能為了幾句敘話耽誤了軍情,他說,“既然你們是打小的情誼,可否為本王解惑,身為蒼雪少族主的她為何會有一個身處梓雲大將軍之位的父親?”


    路茗麵上沒有露出半點異樣,仍舊驅馬跟在後頭,原來他還不知道她的另一層身份,也對,若是知道的話應當就不會來詢問了,笑道,“王爺想知道的這些事,末將以為,還是親自詢問璃兒更妥當一些。”


    梁墨蕭沒說什麽,像是同意了他所說的話,不過半晌後,又問了一句,隻是這一句問話便不同於前麵的漫不經心了,他問,“本王還好奇一事,路將軍明明身為我南夜將軍,原是蒼雪中人,此事,本王似乎並不知曉。”


    路茗沉默片刻,才勉強地迴道,“是,此事王爺有知情的權利。”


    “末將確實為蒼雪中人,因父親乃是蒼雪路氏一族當年的族子,不過母親是遙城按察使之女,實為南夜人,這點王爺也是知曉的……”


    他的父親路思齊當年出蒼雪,南下遊學途中,偶遇了在南夜遙城寺中祈福的按察使二女穆柔音,毫無意外的,締造了一段才子佳人的緣分。


    路思齊十分喜歡他的母親,不僅前往按察使府上求親,甚至還將穆柔音帶迴了蒼雪。


    盡管南夜已經地屬北方,極為寒冷,可是四季還是較為分明的,不會如蒼雪那般常年寒霜,四季結冰,穆柔音起先還覺得十分新鮮,到底年輕,多穿些衣服也就能受得住了。


    直到懷上了他之後,穆柔音越發懼冷了,隻能整日窩在路思齊特地為她建造的暖閣之內,可是一個人若是長時間待在一個封閉的環境中,是會生病的,生下了他之後,穆柔音的身子果然越來越差了。


    不過好在蒼雪中醫術出眾者眾多,且他父親是那樣身份的人,請了好幾位大夫坐鎮府中,專為調理穆柔音的身子,漸漸的,他母親的身體確實開始有了起色。


    他也就在蒼雪慢慢地長成,就這樣過了十年,直到有一日,他聽聞族主之孫迴族了。


    雪宮之中,積雪的洞岩假山之下,他第一次見到了琉璃。


    在一眾輕薄春衫,錦綢彩服之中,第一次遇見日光下肆意綻放的銀梅。


    他被年幼的琉璃迷了眼睛,幾乎無法直視她的風采,蒼雪之中,他還是頭一次看到與她母親一般身著冬服之人,通身無一根雜色的白狐裘,毛茸茸裏露出一張已初顯嬌色的小臉。


    平日一起玩鬧的小夥伴都不敢近前與她說話,可她就那樣半眯著眼,矗立在陽光之下,好似生來便是高不可攀的佼佼者,渾不在意,他記得,那時她才不過五歲,鬼使神差的,他跪了下去,見禮之後又抬頭仰望著她。


    她的眼中終於倒映著他的麵容,清晰如鏡。他從此下了決心,這一生若是能讓她的雙眸始終凝望著自己,就足夠了。


    他不管琉璃究竟是不是神殿認可的少族主,他每日都去宮中擾她,終於看著那張緊繃的小臉從淡然開始慢慢柔和,繼而含笑起來。


    後來他無意間從父親口中得知,族主要為她定親,首選便是他們路府,他雀躍得幾乎想當場高唿。


    他才知道,他對琉璃的感情不僅是玩伴間的喜愛,而是傾心仰慕。


    也就在這時,因身子問題不宜有孕的母親再次懷胎,父親慌亂,最終來詢問他是否願意離開蒼雪,為了母親著想。


    他還能怎麽做?他能怎麽選擇?


    “父親為了母親,舍棄了族子之位,帶著我們離開了蒼雪,好在母親身子已經好轉,並生下了妹妹,後來末將便遇到了王爺,之後的事王爺都是知道的。”


    騎馬在城中跑著,風肆虐而過,平日再冰冷的風吹過臉頰,路茗都不覺得有什麽,今日這風卻刮的他的臉生疼,跟心上的疼一樣,一陣一陣的。


    梁墨蕭手中握著的馬鞭緊了又鬆,鬆了又緊,難怪她會對他那麽不同,陡然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在一片質疑之中,有一個人始終站在自己這邊,便是冰雪雕鑄的心也有融化的那一天,更何況,她的心其實本就柔軟。


    “這麽說來,若非當年你們一家離開蒼雪,很有可能與她定下婚約的人便是你。”


    “是,若是那人是末將的話,末將定不會做出如沉鳶那般不珍惜她的事。”路茗緩緩而笑,眼中流露著瀲灩的光澤,好似在想著這樣一種可能。


    梁墨蕭皺了皺眉,說著連他自己都無法認可的猜想,“哦?你又怎知後來的她就不會與你解除婚約呢?”


    “她不會,”路茗一口否定,沒有一絲猶豫,“即便是沉鳶,若非沉鳶主動悔婚,她也一定如約與之成婚了。”


    梁墨蕭不置可否,盡管他很不想承認,但事實確是如此。


    路茗接著又道,“璃兒雖然對很多事都看的極淡,但有一點,她是個非常重諾之人。”


    他知道,所以他也知道,因為重諾,在奪取天下之前,她不會離開他身側,而在此期間,他一定會讓她愛上自己,“路將軍,如今守護在她身邊的人乃是本王。”


    “王爺嗎?即便王爺是末將的主子,可是璃兒,末將並不會放手。”


    軍營已在眼前,路茗翻身下馬,很快就有小兵上前來牽馬,他抬頭望著高坐於馬上的梁墨蕭,問道,“王爺可要與末將一同入營帳?”


    梁墨蕭說了一聲“不必”,調轉過馬頭,又往來時的路奔馳而去。


    路茗定定地望著他遠去的身影,隻覺琉璃自然的神態與梁墨蕭誓言般的守護輪番在腦海中流轉,揮之不去,久久才迴身踏入了營帳。


    梁墨蕭策著馬又迴到了那個悠長的窄巷中,拎著鋥亮的銅環敲開了門後,一眼就望見了堂屋中喝著茶正與身邊一眾人說話的琉璃,屋中的人似有所感地抬起了頭,正好與他對視上。


    他發現,不論何時何地何種模樣,她總是能在一群人中脫穎而出,就像漆黑夜空中的冉冉明星,她永遠都是最亮的那一顆。


    他走進了堂屋,看了一眼屋中齊整的人,道,“既然人都已經聚齊了,那便啟程吧。”


    琉璃微微側頭,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然後才將目光投注到他臉上,“這麽快便協商好了?”


    梁墨蕭注意到她這個微小的動作,擰了擰眉,低低的應了一聲,“嗯。”


    “如今既已迴了南夜,為何還要急著啟程?”琉璃放下手中的茶盞,站了起來。


    梁墨蕭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偏過頭去,輕聲說,“我與堂兄離開盛安已久,皇祖母年邁,長久協理朝綱之事,恐是力不從心……”


    “借口。”琉璃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走了過去,擦過他的身側,站到了門前。


    外麵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院子裏各房都掌了燈,光線有些暗,院門大開著,兩盞燈籠在兩旁引路。


    “這樣的天色,城門早已關閉,你竟然說要啟程?”她迴過身來,淡淡地掃了他的背影一眼,語氣涼涼的,聽不出含意。


    梁墨蕭忽然就覺得有些煩躁,雖然知道琉璃並非感情用事之人,可他不自覺地便將她不願現在就啟程的原因歸咎到路茗身上,想想就有些好笑,他居然也有這樣不自信的時候。


    “王爺,可以擺飯了嗎?”佚伯的到來倒是很好的解除了此時尷尬的氣氛。


    梁墨蕭剛想點頭,卻被琉璃搶白道,“可有派人去通知路茗哥?若是他今夜不迴來便擺飯吧,若是迴來,也不急於一時,就等等他。”


    佚伯聽到琉璃的吩咐,立即慣性地應聲,應完之後才想起,此時做主的應當是梁墨蕭才對,訕訕地看向他,見他除了臉色不大好看之外,並沒有其他指示,就默默地退了下去。


    待佚伯走後,梁墨蕭重重地以鼻息“哼”出一聲後,揚了揚誇大的袖袍,也走出了堂屋,玄色的虛影在空中漾起一道如晚霞一般沉沉華麗的色彩。


    琉璃望著那道隱含怒氣的背影,眼中浮起一絲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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