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聽著耳邊如同萬民請命般一聲高過一聲的唿聲,清涼的眸子緩緩地朝梁墨蕭身上探去一眼。


    梁墨蕭也如有所覺地迴望過來,便在她眼中看到了一抹如水花濺出水麵般跳躍的無奈,他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


    當初他們曾一起用這樣的招數對付過陸氏,以百姓向來人雲亦雲的特性挫陸家銳氣於暗中,沒想到,這麽快,這同樣的招數就如現世報一般應到了他們自己身上,可不有趣?可不無奈?


    淩湛看著他們在麵對這樣的境地時,還能旁若無人的以眼神交匯互動,可那眸中說的卻是他所不曾參與的過往,剛才還相伴在唇邊的似有若無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的麵容一下子沉如黑夜,嗓音中帶著壓抑的冷凝,“萬民所請,蕭王爺難道要置黎民百姓於不顧嗎?”


    梁墨蕭低眸甩開兩邊寬袖,幽冷的弧度在空中流瀉出一片暗色,豔逸的姿態令跪地的一眾百姓都停滯了一瞬,隻聽他道,“淩君又何必鼓動錦耀子民呢?畢竟直屬錦耀的一個小小欽天監,是不能卜算天下之事的,本王實在懷疑,是否是有別有用心之人想要這蒼生受難,想要這天下大亂呢?”


    他這一句話說的沒錯,不論是哪一國中的欽天監,都隻能卜算本國之事,不能妄言七國,更不能亂言天下。


    他的話音很輕,本該是剛說出口就要淹沒在一片震耳欲聾的高唿聲裏的,可卻在他音落時,連同唿聲也停了下來。


    跪地的百姓麵麵相覷,就是夾雜在百姓之中還想鼓動民心的幾個人也弱弱地收住了聲音,城中一時安靜得詭異,所有人都在等淩湛一個解釋,場麵忽然出現壓倒性的反轉。


    淩湛半點不在意此時場麵的失控,因為此時的倒戈,接下來對方所要承受的便是更大的壓迫,他的臉色不僅沒有難看下來,反而越來越和煦。


    眼睛更是在琉璃身上停駐了很久,隨後,嘴角忽然拉開一抹笑容。


    “若說我國中欽天監之言不可偏信,那麽,”他開了口,眼眸中都是篤定,他知道他接下來的話會產生什麽樣的效果,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為何蒼雪少族主卻聽言在繁冠城內小住了七日,直等齋滿呢?”


    他終於在琉璃眼中看到了一絲幾不可見的變化,而他很滿意這一絲變化,不等眾人反應,他接著又道,“世人皆知,神族蒼雪,直達天聽,那少族主此舉不就是側麵認同了監正之言?”


    始終寂靜無聲的民眾終於有了一點細微交談的聲響。


    蒼雪,那可是神族蒼雪,如果是蒼雪之能的話,那應該能言議天意了,這麽說來,那這蕭王爺必須得迴繁冠城齋戒不可,這事關蒼生的事,可不是玩笑。


    如果說方才的唿聲還是人雲亦雲,那此刻響起的振聾發聵的高唿就是人人出自真心的唿喊,是不摻一絲假意的順服。


    梁墨蕭隱含暗怒的眼眸依然能沉穩地逼視淩湛,已是他最大限度的忍讓,難怪從剛才開始便一直稱唿琉璃為柳公子,難怪明知道她是什麽樣的身份也閉口不提,原來如此!


    什麽叫信口雌黃,本尊就在眼前,他都能直接胡謅,他算是領教了。


    他忽然想起先前從淩湛身上察覺到的異樣,原來精兵將士、萬民請命都隻不過是投石問路,真正的招數在這裏等著他們呢。


    琉璃除了一開始眼中起了一絲變化後,之後就再沒有動靜,過了很久,才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有些人天生便是為謀算而生,比如淩湛,也是呢,這樣的人,他的謀算又怎麽會讓人失望。


    在鼎沸的人聲中,一匹高大矯健的黑馬邁著優雅的步子緩步而來,黑馬踢踏著馬蹄,最是不耐人群的擁擠,人聲的嘈雜,重重打了個響鼻,如它的主人一般高傲又高調。


    人群被這匹馬一攪和,原本齊整的高唿聲變得散亂起來,有些人甚至怔怔地停住了口,呆滯地望著馬上之人。


    黑馬穿過人群,對一眾跪在地上的布衣百姓不屑一顧,直接忽視兩旁投注過來的視線,硬生生擠開人流,從他們身邊擦過,隻徑直奔向劍拔弩張的中心,就在淩湛身邊的護衛想要出手攔截之時,黑馬堪堪停在了琉璃的身前。


    令人驚奇的一幕發生了,那馬突然俯下頭在琉璃身上輕輕蹭來蹭去,似在請求她的撫摸,一掃那種傲慢自大的氣勢。


    可有一種人是為先機而誕的,以謀算謀,比如琉璃,若此時他想留住的僅僅是梁墨蕭,或許她還不會用這攻心之策。


    可惜,不是梁墨蕭想帶她走,而是她不想留!


    “我這神風最不喜被人碰觸,沒想到倒是與你有緣。”馬上之人一身奪目耀眼的胭脂紅衣,從沒有見過一個男人竟能將紅衣穿出這樣魅惑妖嬈的灼灼妍色,尤其是那一雙妖冶的桃花眼,好像輕輕一眨,就能奪了人的心魂,而他的聲音散漫中帶著高傲,風流不羈。


    琉璃像是為了印證他所說的話,抬手撫了撫神風的鬃毛,便見神風好像十分享受地眨了眨眼。


    梁墨蕭心思一動,以餘光覷了一眼琉璃閑適的動作,難怪,大軍當前,唿聲在後,她能眼不跳,心不動,原來她在等,不是等沉鳶的到來,而是在等淩湛的最後一招。


    現在,便是最恰當的時候。


    淩湛在看清沉鳶的麵容時,眉頭不受控製地微微皺了一下,似乎一時間還沒看明白來人與此間發生之事的聯係,他略帶疑惑地輕問了一聲,“白神醫?”


    畢竟沉鳶此時的形象與他先前在宮中所見的模樣大相徑庭,不僅如此,一個人的氣質怎麽也能發生如此顛覆性的變化?若不是容貌神似,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一般。


    淩湛這一聲問,可謂滿城嘩然。


    眾人都不可置信地看著高坐於馬上的紅衣男子,這位就是醫術高絕,神乎其神的神醫白澤?與傳言也太不一樣了吧!


    不過,如果這位就是白澤的話,那此時這人群正中心四方而立的四人,不就是聞名天下的四大公子了?


    今日到底是何等的眼福,竟能得見四大公子齊聚的一幕?


    先不說才情謀略,僅是看皮相,果然是各有風華,絕色出挑,立於世人的頂端。


    “沒想到再次相見,太子已成了那寶座之上的君主了,”沉鳶這一句便是承認了他的身份,緊接著他翻身下馬,對著淩湛微微施了一禮,“皇上,別來無恙。”


    沉鳶不是國之太子,也非一國王爺,言語上自然要更恭敬一些,不過他自由散漫慣了,能讓他稱唿一聲皇上已是莫大的尊敬了。


    “勞神醫掛念,”淩湛對於有能之士向來會寬厚一些,而沉鳶的醫術那也是有目共睹的,他不排斥接觸這些人,“隻是神醫的變化實在太大了些,朕險些沒認出來,不過神醫既然已入我錦耀,不如隨朕一同前去繁冠住上幾日如何?”


    沉鳶收迴了施禮的手,寬大的衣袖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擺,他笑道,“若是平日,我定要去那繁盛之都戲耍兩日,可今次怕是不行了,吾奉吾主之命前來,待此間事了,還需迴去複命呢。”


    他姿態優雅,一收先前的懶散之氣,正經時的模樣,也不同於神醫的溫柔仙氣,隻覺一股子清貴氣息撲麵而來,話語得體,語氣稍顯漫不經心,卻恰到好處。


    淩湛凝了一下臉色,這是世家子弟獨有的貴氣,而且還不是一國之中普通世家將養出的貴族公子,再者他口中所說的話,他說“吾主”,而非“吾皇”,淩湛驚覺,一眼直直朝琉璃看去。


    琉璃始終斂著眸光,像是在凝神望著眼前的神風,眼中所有的心思都被她收斂在那一剪秋水之後,一絲水光都不曾泄露。


    沉鳶此時可顧不得什麽禮節了,沒等人開口詢問,他便率先道出了聲,“吾乃蒼雪鍾冶府上族子,奉吾族少族主之命前來,為瓊花節一事給眾人一個交待。”說著,他拿出了一塊雕刻著蒼雪獨有的繁複圖騰的玉璧,以示身份。


    “少族主有言,瓊花宴後,齋心滌慮,應承天運,乃是根本大統,監正所言,並無有錯。”沉鳶淺轉一笑,話音落下後看了眼眾人的神色,隻見除了跪地的百姓之外,竟是無一人有所改變。


    琉璃是隨著他讓他逗弄別人,梁墨蕭是相信琉璃,而淩湛,他不認為作為蒼雪之人的沉鳶會反過來幫他。


    果然,“隻是齋戒一事,齋在言,戒為心,時刻牢記,夙興夜寐,並無要求何地何境。監正所求也隻不過是希望不要遺漏了席間任何一人,不過如蕭王爺這般自省之人,想來也能守住本心,不必過於苛責。”


    沉鳶說話時,眼底始終帶著深深的笑意,眸色在長空之下閃出灩灩之色,即使雲集冠蓋,他那雌雄莫辨的臉龐也能凝聚眾人的目光,如此吸引,光芒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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