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靜的水榭建在湖心之中,輕薄的紗縵有些垂下,有些挽起,還有些翩飛繞在石柱上,水榭四周沒有任何圍欄,碧色的池水,蜿蜒的平橋,猶如融成了一體,一個清華的身影坐在水榭旁的平橋上,和水和紗融在一起。


    如同綢緞般的漆黑長發柔順地被一根珍珠白色的寬絲帶挽起,沒有其他多餘的發飾,卻更加襯得佳人膚白勝雪,那張被紅羽遮去半麵的無雙麵容無甚表情。


    琉璃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平橋上,沉靜地注目著半空中一隻隻飛過的鳥雀。


    將手伸進池水中撥弄著,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撥弄著,一道道漣漪不住地從她的手心向外擴散,如果有人遠遠看過來,還以為她沉浸在某種思緒之中久久不能迴神,其實她此時什麽都沒有想,隻是放空著。


    忍冬從岸上踩著微快的步子向這邊走來,站在兩步開外的位置,稟報說,“少主,錦耀君主來訪。”


    漣漪一圈又一圈地飄蕩著,琉璃手下未停,淡淡地說道,“知道了,請去正廳吧。”


    “不必了,朕覺得此處更好。”一抹青蓮明眼的身影自遠處徐徐而來。


    琉璃微微一怔,此人來時的腳步無聲無息,即使她心神不在此處,也不應該毫無察覺的,看來淩湛此人不僅心思深沉,連武功也深不可測。


    他的眼睛望著她的方向,容顏溫潤,緋色的薄唇勾勒出完美的弧度。整個人如無聲息地站在岸上,修長秀雅,有一瞬間,令人仿佛感覺他不是一名身居高位的帝王,更像一個世家的雍容子弟。


    陽光傾灑在他的身上,那種無人企及的極致風華卻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著眾人,他就是帝王,高貴尊華,毋庸置疑。


    “淩君。”琉璃隻手撐起身子,緩緩站了起來,這麽一點程度的跪坐還不至於令她腿腳發酸,繼而麵色清淡地看著淩湛。


    淩湛走進行宮後園的時候,正好看到琉璃劃動著池水的情景。


    清水伴著平橋,平橋上坐著琉璃。她長發披散著,配著纖細柔軟的身軀,削弱了殿上周身四散的滿載氣勢,平添一股溫和淡然,交雜的氣息於她身上呈現,白玉無暇的指尖垂落下滴滴晶瑩的水珠,自有一種令人移不開視線的吸引力。


    這樣的溫淡,總覺得似曾相識。


    淩湛心神微微一晃,黑瞳染上一層熏光,可又一時間想不起來,隻得暫時壓下。


    “朕不請自來,還望少族主請莫見怪。”他依然佇立在岸上望著她,隔著水光瀲灩的一池清水,臉上的神情,一如春風和煦,卻沒有絲毫請罪之人該有的自覺。


    她沿著平橋舉步朝著岸上行去,眸中已然收了三分溫淡,問道,“不知淩君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單刀直入,沒有客套,沒有阿諛。


    淩湛淡淡一笑,直覺這就該是她一貫的作風,他抿唇不語,空氣中有一瞬間的凝滯。


    不久,他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低潤,“朕有一問,需要少族主為朕解惑。”


    琉璃心思一動,特意前來隻是為了一問?她淡淡開口,“請問。”


    淩湛上前了一步,正好停在她身前,擋住了斜斜落下的陽光,在琉璃的身上灑下一抹暗影,笑看著她清淡的麵色,眸光變得專注異常,輕輕吐口,“少族主可是要與朕一同紛看這天下之局?”這一問,問的平靜輕淺,就如敘述家常一樣平常的語氣。


    琉璃一怔,通透的眸子深處流轉湧動起一抹淡淡的光華,許久未見,相似的問題,這人詢問得倒是比先前直接了不少。


    不過,他問錯了問題,“天下局勢與本少主何幹,蒼雪曆來都不參與世間紛爭,淩君怕是問錯人了吧。”隱於麵具之下的臉麵色不變,疏離淡漠的氣質不改。


    淩湛毫無預兆地出手扣住琉璃的手腕,臉上的神情與他的聲音一般和緩,甚至帶著一絲異樣的溫軟,“若不相幹,你為何給朕送來‘一統江山’?”


    沒錯,薑山確實出自她手,琉璃早就想到這件事瞞不了淩湛那樣久,隻是他看明白的速度還是比她所想的要快許多。


    她雖然從來沒想過能憑借小小一塊金薑便將錦耀推上風口浪尖的位置,她這麽做,不過是給天下一個警示,給這平靜了數百年的海麵,投下一塊足以掀起風浪的巨石,也難怪淩湛會以為她是想在這天下之間插上一腳。


    琉璃輕笑著反手揮開淩湛的手,臉上鎮定自如,根本不可能從這張臉上看到一絲半點的慌張,她平靜地迴道,“淩君真愛說笑,本少主可聽不懂你說的這話是何意。”


    淩湛有片刻的沉默,深深的看著琉璃,半響,雲淡風輕開口,“朕以為少族主直人快語,是不喜這樣拐彎抹角的。”眉眼間是不變的溫和,還有若有似無的壓迫。


    不得不說,這句話他說對了,她確實不喜歡這樣說話,琉璃自如地一笑,麵不改色地迴了句,“淩君不覺得這天下太平到無趣了嗎?”


    淩湛看著眼前的琉璃,兩個人離得那樣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眸中倒影的水天一色。


    今日,竟然有這樣一個女子,口口聲聲說著,天下太平到無趣了!


    若是旁人敢如此大言不慚,他怕是連小小一個眼色都不會給,可偏偏是這個女子,這個纖細到嬌弱的女子。他就是覺得,隻要是她想要做的,就沒有做不到的,這樣的感覺他還是頭一次在一個女子身上看到。


    他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心尖顫了幾顫,背在身後的手微微勾了一下。


    所有人都以為這天下還會太平許久,連他向來覺得英明神武的父皇都是如此以為,可是他日夜夢迴似乎都能看到烽火硝煙,戰馬奔騰,他知道這樣的太平日子沒有多久了。


    而這個小小女子便是在這正好的時候送到了他眼前。


    淩湛忽然想,若是在兵戈暗戰,俯瞰乾坤的時候,有個人能一起指點,開創的又會是怎樣的一幅如畫江山?


    心底湧動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眸中忽而如巨浪翻湧,忽而如明月清塵,待到開口時的聲音已經沒有多少起伏,不置可否道,“是無趣了些,不過……”


    他語氣微頓,看向方才被琉璃撥弄的淩亂後又漸漸歸於平靜的水麵,忽然風來,水波又微微顫動起來,整個水池的水似乎都在風中流動,順著風來的方向水波起伏,他說,“是你攪渾了這池水,難道不該負責到底嗎?”


    他用了一個“你”字,而沒有用“少族主”這個稱唿,琉璃的眼裏詫異之情一閃而過,心中起了一絲異樣,她沒有過於探究,隻道,“古有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同樣攪渾池水之人,也不一定得做那平靜水麵之人,淩君若是願意,也可做那後人。”


    他的目光已經從池麵上收迴,轉而落在琉璃的紅羽相遮的半麵上,徐徐的春風吹得岸旁的花枝隨風起舞。


    他忽然笑了,這一笑不經意,卻溫如暖玉,隻怕是世間任何一個女子見了都經不住沉淪其間,可惜事有例外,琉璃隻是平靜地看著他,麵上沒有絲毫變化。


    她聽到他的聲音響起,“隻怕朕做的不是那後人,而是前人吧。”


    “淩君究竟想做什麽人,本少主並沒有置喙的資格,不是嗎?”琉璃的話音裏毫無波動,聲音順著風輕送到他耳邊。


    隻見這女子清華卓絕,如水的眸子清澈如泉,好似萬事萬物都激不起她的興致。他在想,究竟是什麽樣的事,什麽樣的人才能讓這雙清透的眼睛凝固住,停留下。


    “你隨隨便便就讓朕陷入了這樣的境地,如今還想輕易脫身?”


    聽著淩湛的話,琉璃側目覷了他一眼,這人可比之前執著了不少,想著又將視線擺到近前的花叢之上,淡淡道,“本少主隻是順淩君之意才輕輕推了你一把,不是什麽很惡劣的事吧。”


    淩湛淺淺而笑,意圖引起天下紛爭,竟然還說不是很惡劣的事,這個蒼雪少族主真是越發有意思了,他徐徐開口,聲音如雲,高而飄忽,聲音如風,轉瞬消散,“親手擺布這天下之局豈不更加暢快?”


    琉璃神色淡然地望進淩湛眼中在那一言之間忽起的灼熱裏,轉頭抬手挑起枝頭輕綻的一朵白玉牡丹,輕聲道,“淩君莫要忘了,我可是蒼雪中人。”


    遊離世外的蒼雪,不會以蒼雪之名親身踏足紛爭之中,更不會在乎紛爭之後的這片錦繡江山。這些,淩湛不是蒼雪中人,所以他無法切身體會。


    他從小就是在爭權奪利的環境中成長,成長道路上的教訓教會他,錯偏了一小步,等著他的很可能就是萬劫不複,他從來不敢讓自己踏錯,也不會讓自己踏錯,所以他無法理解琉璃眼中的淡泊名利為何物。


    可即使知道兩個人不是同一種人,於他而言也毫無妨礙,畢竟,他開始感興趣了,而隻要是他想要的,那就應該要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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