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微有詫異,這還是她到蒼雪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聽到夏翾慈提起夏晴,太反常了,她按捺下心中的疑惑,低聲迴道,“見了。”


    夏翾慈俯首望著桌上的菜許久,最終又什麽也沒說,執起玉箸,淡淡道,“用膳吧。”


    “是。”琉璃隨之拿起玉箸。


    夏翾慈看著琉璃小口小口地用著盤中的菜肴,又遞了個眼色給身後的宮婢,示意她布菜勤快些,轉而對琉璃說道,“多吃些,這些年在外頭,看是瘦了。”


    琉璃執箸的手一頓,抬頭看她,輕聲道,“族主也多吃些。”


    夏翾慈放下了手中的玉箸,取過一旁的旋覆花湯,用湯匙舀了一口,狀似不經意地說道,“沒有外人在的時候,你也可叫我一聲姥姥。”


    姥姥?琉璃終於有點動容,殿內在這時顯得格外安靜,抬頭見夏翾慈正專注地用著碗中的花湯,不由得一時遲疑。


    可是多年造就的淡然心境,即使心中詫異,麵上也不會流露半分,她不動聲色地執起玉箸挑了幾片羅漢菜中的菌菇,放在自己麵前的碗中,迴說,“是。”


    依然是恭敬的,疏遠的,夏翾慈心中一歎,當年就是因為不希望她重蹈夏晴的覆轍,將之養成了這樣冷淡的性子,如今倒是有些後悔了,她才這般大,在這樣美好的年紀,卻如老僧一般無欲無求。


    夏翾慈抬眸瞧了她許久,才慢悠悠地說道,“路上趕路怕是也沒休息好,明日還要入神殿,今晚便早些休息。”


    “是。”琉璃習慣性地迴道,然後遲疑了一會兒,才略顯生澀地開口,“姥姥。”


    猝不及防的稱唿,令得夏翾慈手上一顫,湯匙“叮”地一聲落在瓷碗上,向來自省且沉穩的她竟唿吸微微淩亂起來,這樣親切的稱唿,從夏晴決然離開蒼雪後她便再不曾聽見,此時便如觸碰幻夢一般,不敢置信。


    夏翾慈試探著抬手在琉璃手背上輕拍了拍,素來嚴苛淡漠的聲音,此時竟是開始波動顫抖起來,“好孩子,日後不論發生什麽樣的事,都要記得迴蒼雪,記住,這裏才是你的家!”


    琉璃從未見過夏翾慈如此溫柔的神情,就像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到了她的身上,視線在觸到那滿頭的華發時,她忍不住反手握住這雙布滿皺紋,幹枯猶如枯勁的樹枝般的手,鄭重地說道,“我會的,姥姥。”


    這一頭白發,是生母夏晴贈予這位飽經風霜的神族之主的。


    千百年來,每一位蒼雪後繼之人都會根據入神殿時的神諭出族曆練,當年夏晴在路過梓雲的時候,與微服民間的暮肇一見傾心,迴族後想方設法尋求夏翾慈同意她離族,最後甚至不惜斬斷與蒼雪的聯係,舍棄少族主的位置,斷絕母女的關係,毅然決然地離開。


    也就是那個時候,夏翾慈一夜白頭。


    國之太子,自古以來都是嫡子,長子,或是有能者居之,他們甚至可以各憑本事搶奪這個位置,繼而繼承皇位。


    而蒼雪不同,沒有任何人能決定後繼人之位,這是從出生起便命定了的,隻有入神殿後能得神諭之人才是蒼雪的少族主,所以根本不會出現弑母奪權的現象。


    至於族主其他的子嗣,若不是出生時就立即處死的,他們此生也將再無機會踏足蒼雪族宮半步。因此夏晴的離去,對夏翾慈的打擊不可謂不大。


    琉璃用完膳迴到鳳雪宮後,立刻派人傳召了今日迎車為首的那個女子過來問話。


    “冬青,本少主不在族中的這些日子,族裏可是發生了什麽大事?”琉璃坐於以厚毯鋪設的上首之位,一隻手搭在支起的腿上,一雙淡漠的瞳眸靜靜地擱置在她身上,沒有絲毫的情緒,而透出的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卻無處不在。


    這一刻,那個在外頭向來溫和淡然的柳離已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令人敬畏的,天下人都不敢怠慢的蒼雪少族主。


    冬青不是族宮中普通的宮婢,她是宮中的女官,內司一職,掌管宮內諸事,素以一身飄羽白衣,跪坐在殿中唯一的席上,挺直著背脊,正襟危坐。


    “迴少族主,不曾。”冬青利落地答道,言辭幹脆,即使麵對琉璃忽然的傳召,沒頭沒腦的問話,也沒有表示出一絲疑惑。


    琉璃點頭,繼續問,“族主近日可是遇到了什麽事?”


    饒是冬青這樣穩重的人,此刻眼中也難以控製地閃過一絲訝異,隻因這兩個都是她的主子,且琉璃從來都不過問夏翾慈的事,所以她才覺得有些稀奇,她還是如實迴稟道,“族主近來身子每況愈下,即使隻是久坐處理公務,都有些力不從心。”


    “什麽?族主的身子一向硬朗,怎麽會如此?醫官們都怎麽說?”琉璃一直未曾有表情的臉上終於起了一絲變化,說話時也帶了分焦急。


    “醫官們說,族主是長期心情鬱結所致,一直以來都硬撐著,如今撐不住,病症便一齊發了出來。”冬青跪伏了下去,語氣亦添了些沉重,“若是沉鳶大人在此……”


    聽著她的欲言又止,琉璃也明白,蒼雪如今已經沒有人可以擺布沉鳶的去留,因為他也同當年的夏晴舍去少族主之位一般舍去了他應當守住的位置,他曾是蒼雪血統純正的貴族,是與這一代少族主有著婚約的人。


    琉璃端起茶盞,坦然地抿了一口,說,“本少主會請他迴族……”看到冬青抬頭時眼中滑過的驚喜之色,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淡地拋下一句話,“是為族主看診而來,僅此而已。”


    “若叫本少主耳聞任何逼婚沉鳶的閑語,不論是誰,嚴懲不貸!”


    法夏在冬青麵前屈膝,“內司大人,婢子送您出殿。”


    冬青看著琉璃離開的方向,心中感歎,這個年紀幼小的少族主,不經意間散發出的威壓有時比之族主更甚。


    她迴過神,對著法夏點頭表以致謝,口中說著,“不敢當你一聲大人。”她知道眼前這個小小宮婢實則琉璃放在鳳雪宮中的人,口中偶爾脫出的一聲“少主”便知是其親近之人,她又怎能托大。


    將冬青送走後,已是夜色降臨,鳳雪宮中已經掌起了燈,宮中的燈造型精巧,透出的光亮將屋中照得多了幾分迷蒙的色彩。


    法夏走進寢宮的時候,書案前的高背寬椅上,琉璃正悠然自得的挑燈夜讀。


    “少主,明日還需入神殿祈諭,今日還是早些休息吧。”法夏輕聲勸了一句。


    琉璃猶豫了一下,才將書合上,捏了捏兩眼之間的穴位放鬆。


    法夏捧來她入寢時穿的玉帶紗羅軟袍,伺候了她換上,又將床榻上的軟紈冰蠶絲被鋪好,這才去了外間的寬屏後頭,這裏安置著一張軟塌,琉璃宮中的事她從不假手於人,所以晚上也都是她守在外間,隨時等候琉璃的傳喚。


    寢宮內除了四角暗弱的燭火外,燈火都已熄滅,月華從窗牖處流瀉了進來,銀色的清輝照在沉香描金赤鳳的榻上,琉璃拉好絲被,出神地望了一會兒頂上的迴紋雲錦華帳,隨即閉眸入眠。


    第二日五更時分,琉璃如有所感地睜開雙眼,錦華帳上遍繡灑珠銀線白梅,風起雲紋動,如墜雲山幻海一般。


    法夏已經備好了入神殿時該穿的正裝,素白色的長錦衣,墨色的絲線在衣料上繡出奇巧遒勁的枝幹,銀光繡線描出一朵朵怒放的梅花,從裙擺一直延伸到腰際,錦緞拂過肌膚,如溫滑的細水,暖而不膩,玄青色的寬腰帶係出窈窕細腰。


    一頂象征著其身份的玉冠省去了滿頭繁雜的釵環,卻更顯得琉璃華貴攝人。


    大殿門口矗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墨藍色的雲翔紋衣袍,雙手交疊抱在胸前,麵無表情,可不正是消失已久的夏桀。


    琉璃看向他,眼中浮起一絲不可多得的笑意,微一點頭,示意他跟上,隨後登上早已在此等候的轎輦,繁麗華美的轎輦高達三丈,由八名身著雲煙黃衫的貌美女子同抬,紗縵翻飛,遮如未遮,透而不透。


    入神殿一事乃蒼雪最神聖的事情,轎輦不疾不徐地向蒼雪族中最高的那座冰封攀去,轎輦之後緊緊隨著四列人,井然有序。


    冰雪山巒籠罩在朦朧雲霧中,一路由低向高行去,千重樓宇,萬重宮闕,層層疊疊在山霧寒氣中,若隱若現,不似凡塵。


    琉璃手捧著早已備在轎輦中的紫金浮雕手爐,攏了攏身上的白狐皮氅衣,對隨風掀起後,紗縵外如仙似幻的情景視若不見。


    半個時辰後,轎輦終於停下,然後便聽到了冬青恭敬的聲音,“少族主,神殿已到。”


    法夏與另一名宮婢趕緊上前,撩起兩側紗縵,琉璃的麵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平靜地看向前方,目光涼涼,靜坐未動,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催促,眾人均屏息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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