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涼別館中,一著絳紫色錦緞長袍的男子背著身子負手立於窗前,食指緩緩旋著拇指上的玉扳指,這雙手竟比羊脂白玉的玉扳指更加凝脂如玉,雍容卓然的形態在這古韻尊華的別館中尤為突兀,總覺得這別館的氣韻配不上他的尊貴。


    “殿下,柳公子出門了。”一道黑影無知無覺地出現在了男子身後,垂首而立。


    男子迴身看向敞開的大門,低聲一笑,“嗬,倒是舍得出門了。”


    原是琉璃自見過明哲月後接連五日,均未出太康樓一步,而美其名曰訪問琉璃的一幹人等也悉數被其拒之門外,今日已是盛宴前的最後一日。


    “備車。”男子踏步往屋外走去,很快便有人打點好一切,候在別館門口。


    琉璃與夏桀輕鬆避過太康樓外一眾雜亂的眼線,朝郊外靜心亭而去,無人的靜心亭比起那日多了些靜謐的秀美,因夏涼與連塞接壤,連塞連綿的沙漠也影響了夏涼,湖水河流這些景致於夏涼而言是有些奢侈的,而靜心亭邊上的小水潭也隻在春日時節才會汩汩冒出些水流,倒是有些意趣。


    雖是初春,郊外草地上已經開出了點點色彩斑斕的小花,琉璃走進亭中,坐於西位石凳之上,正好與那日淩湛所坐之位相對。夏桀便倚靠在亭子最接近琉璃的石柱之上,仍是一副麵無表情的模樣。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看到騎馬坡上出現了一輛徐徐而上的馬車,馬車四麵絲綢鑲製,車窗處鑲金嵌玉,遮擋的薄紗隨風而起,車外的車飾富麗華美,車內的華貴便可見一斑,倒是個不知低調為何物的主。


    馬車停在靜心亭外不遠處,車上走下一位身如玉樹的俊逸男子,頭戴金玉冠,身著絳紫色錦服,剪裁合宜,針腳細密,足上所蹬的祥雲金繡靴踩著斑駁閃爍的光影緩緩向亭內走來,腰間的勾龍玉在陽光的照射下隨著衣袍的擺動折射出奪目的光華。


    琉璃抬頭迎向刺目的光芒,微眯著雙眸,淡然地看著這道貴氣逼顯的身影靠近,自然地坐在了她對麵的位置上,“好巧,淩太子。”一如往昔的清潤溫淡。


    淩湛看著安然穩坐在自己對麵的琉璃,一挑眉,“哦?本宮以為柳公子是在等我。”


    沒有不確定,沒有疑問,就如他在錦耀一路走來一切盡在掌握中般自信。


    琉璃濃墨漆點的雙眸泛起一絲漣漪,轉瞬即逝,聲音清淡含涼卻並未否認,“淩太子說的是。”


    “嗬,”淩湛低聲一笑,他身邊一向不乏謀士,言聽計從忠心耿耿者有之,清高自詡能力超群者有之,但均有一張能言善辯、巧舌如簧的嘴,像這樣不爭不辯世事無謂的倒還是頭一次見,不過若這第一公子沒些特點才真的可惜了呢,“問穀,備茶。”


    空氣中一道聲音遠遠飄來卻不見其影,“是,殿下。”


    琉璃雖穩坐在亭中,目光卻始終飄忽不定,神遊太虛,壓根沒在意跟前的淩湛,隻自顧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之中。


    “殿下,您的茶。”一陣微風拂麵,那道黑影順勢出現在了亭中,躬身捧著一套茶具,放下後又隨即消失在了原地。


    淩湛以餘光注意了眼亭角閑閑倚靠在柱子旁的夏桀,竟一如既往地不動聲色,可見方才問穀的那點功夫,在他麵前還是班門弄斧了。


    這是一套玉質茶具,在陽光下顯得愈發通透牙白,好似光線能穿過壺壁一般,淩湛撩起衣袖,將那壺中的茶水倒入白玉茶盞中,原本就晶瑩剔透的茶盞經過茶水的潤澤,具泛起淡淡的光華。


    琉璃默默盯了一瞬淩湛那撩起的長袖,習慣性地捏了捏窄袖上的銀線針腳,文人的服飾就是麻煩。


    “柳公子,請。”淩湛將茶盞往琉璃身前一置。


    琉璃點頭示意,伸手端起白玉茶盞,杯中的茶溫竟得當適中,輕一扣茶蓋,那本就已溢滿飄散的茶香越發濃鬱了起來,霎那間,好似亭內外都被這茶香包裹了,“錦耀的靡茶。”此茶香氣及其霸道,即使沏茶時僅落一葉茶,茶香也能輕易地籠罩四周。


    輕一抬眸,正好撞進淩湛深邃無底的黑瞳中,那雙眼睛就像攤濃得化不開的焦墨,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琉璃執著茶盞的手不由一緊,恍如若無其事般地收迴了視線,低頭輕呷了口茶,淡淡地道了一句,“確是好茶。”而在淩湛看不到的杯盞後頭,緊貼杯壁的拇指指尖竟微微泛白。


    “柳公子識得此茶?”淩湛眼角含笑,仍是那副溫文有禮的模樣,優雅地端起桌前的玉盞。


    “有幸品過一次。”琉璃擱下手中的茶盞,清而薄淡的神色始終如一,好似這世間沒有可提起她興趣的東西。


    淩湛聞言勾起嘴角,雅致一笑,“與龍雁茶相比如何?”


    龍雁茶乃錦耀的貢茶,除錦耀皇室之外若非赴過宮宴是無緣品茗此茶的,淩湛問的如此肯定,琉璃也不曾讓他失望,“靡茶也好,龍雁茶也罷,均是茶中珍品,隻不過在下慣飲清茶,恐怕無法給予淩太子評價了。”


    淩湛聞言一怔,隨即莞爾一笑,將手中的玉盞往桌上一擱,擱下茶盞時與石桌間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瞥了一眼琉璃身前從最初品過一次便一直靜置的茶盞,揚眉淺笑,“偶爾不妨給自己換個口味,”話語稍一停頓,將目光從琉璃那張極致完美的容顏上掃過,“畢竟,柳公子也不是一以貫之的人。”


    琉璃那雙清潤的眸子微微一閃,眉梢凝滯,直接將視線移向了淩湛,當兩雙眸子相撞時,一雙溫淡似水般無喜無怒,一雙沉靜似海般無心無情,卻誰都無法從對方的眼中讀出什麽,須臾,琉璃竟難得的展顏一笑,“淩太子說的是。”


    這一笑,猝不及防,淩湛竟一時不能迴神,暗自感歎,世人盛讚第一公子的絕世容顏不是沒有道理的,連他都一時看呆了去,生為男子,卻生得這副絕好皮囊,真不知是不是幸。不過方才的應答分明是附和,卻反而令他心中一緊,麵上仍帶著那抹淺笑,“晨間飲茶,果然能令人神清氣爽,可惜本宮今日還有事便不再相陪了,若哪裏柳公子憶起這茶的味道,本宮一定親自攜茶拜訪。”說著站起了身。


    琉璃坐著的身子隨之站起,低頭瞥了一眼盛滿靡茶的白玉盞,隻道了一聲,“淩太子慢走。”對這茶卻隻字不提。


    淩湛直立的身子靜默一瞬,隨即毫不留戀地走出了靜心亭,頭也未迴道,“這套凝脂白玉茶具便當本宮送給柳公子的初見薄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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