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銘沒了動靜,青靈沒上前去探他的鼻息,也知道他已失去唿吸。


    縱是冷血無情如謝銘,心裏也有某個地方是脆弱的,脆弱的不堪一擊。


    她把肩上被刺的傷口處理了一下,然後便背倚著牆不動。和謝銘過招下來,耗費她太多力氣。平靜了下來,她聽到自己肚子咕咕叫的聲音,她也很餓了。


    她靠著牆躺下,閉上眼睛,這樣可以省點力氣,等秦瀲來。


    剛才與謝銘過招,中了他的掌,被擊中的地方,隱隱作痛。


    又餓又累,眼皮沉重,迷迷糊糊的,不知何時她竟昏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肚子餓的發疼,眼皮依舊沉重,朦朧中聽到嘈雜聲。那些聲音有鐵揪挖土聲,腳步聲,還有轟塌聲和說話聲。那些聲音似很近,又很遠。


    她想再凝神細聽,然這時胸口傳來劇烈的絞痛。心被什麽東西拽緊,狠狠的捏著,似要將她的心捏碎。


    因疼,她咬緊下唇,竟咬出了血而不自知。她瑟瑟發抖,身子卷成一團,縮在角落裏。


    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三天,現在勢頭終於變小。


    聖元山腳下南麵,鐵揪和鏟子的挖土聲不斷。


    秦瀲站在聖元山半山腰的一塊巨石上,他身姿秀美,衣袍翻飛,手撐一把十六骨紫竹傘,在紛飛的白雪中一動不動,恰如一幅絕妙的潑墨山水畫reads();。


    畫的意境絕美,卻又透著噬骨的寂寥。


    “公子,喝碗熱湯吧。”冥六走近,將一碗熱湯呈上。


    他接過,看也沒看碗裏盛的是什麽湯,直接仰頭,一飲而盡。


    冥六暗歎,三天了,公子一直站在此處,如雕像般一動不動,傘上積了層厚厚的雪。之所以一直站在這,是因為此處可以將整個地宮所在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


    無論他呈上什麽吃的給公子,公子都照吃不誤,是因為公子清楚自己若是倒下了,就不能親自找夫人了。


    “報,秦相,地宮開始有多處塌陷。”一個侍衛上前稟報,其實不必他多說,秦瀲也看到了有多處地方塌陷。


    秦瀲唇抿緊,握著傘柄的手泛白,他不發一語,目光仍是一瞬不瞬的看著底下。


    忽然,心湮出絲絲縷縷的痛。


    “公子,你怎麽了?”冥六見他忽然拿手緊捂胸口,不禁擔憂一問。


    秦瀲沒迴他,隻是突然甩下傘,足尖輕點,若仙子踏波,朝山下飛掠而去。


    飄飛的青絲與揚起的雪色衣袂,令人疑是謫仙入凡。


    秦瀲落在地上,其他正在拿鐵揪挖土的士兵,見他突然出現在此,皆是下了一跳,紛紛與他打招唿。


    秦瀲似沒聽到般,踉蹌的往前走,不知為何,有絲絲縷縷的痛牽引著他往前走,似乎那人就在前麵等他。然他走了好久,都沒看到那人,而他的鞋子滿是泥土,已看不清原來的顏色,雪白的衣擺也被泥土染的發黃。


    碎玉來看到秦瀲發了瘋似的在那亂走,也是一陣歎息,這麽多年來,還真是少見秦瀲那廝如此狼狽。


    前方忽傳來一陣騷動,原來是有人往下挖,挖到了玉石。


    玉石很大塊,也很平整,將一塊塊的玉石拿出來時,挖玉石的人又不禁嘩然。沒想到,那玉石底下竟又埋了水晶石。


    “咦,底下好像有什麽,啊!底下好像有人!”有人大喊道。


    秦瀲大步衝過去,站在水晶石上,透過水晶他隱約看到了裏麵的模糊人影,頓時唿吸一緊,隨即命人將那水晶石鑿開。


    盡管這並非是一般質脆,一砸就碎的水晶石。但這外頭人多,利器也多。用利斧,鐵揪一寸寸的鑿,再堅硬的石頭也能鑿出一條條裂縫來。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四個時辰後,那無比堅硬的水晶石終被人鑿出一個洞來。所幸的是,被鑿的地方附近沒有發生塌陷。


    秦瀲進到水晶大殿,一眼就看到那卷著身子縮在角落裏不停發抖的女子。


    刹那間,心猛地抽痛。


    “夫人!”他衝過去,蹲下身子,把縮在角落裏的青靈抱在懷中。


    懷中女子的臉色慘白,下唇被咬出了血,嘴裏偶爾發出悶痛聲。


    她這副樣子,秦瀲知道她是毒發了reads();。


    他心疼的吻去她唇上流出的血,“夫人……是不是很難受?”語聲驚慌,抱著她的手竟微微的顫抖。


    “抱歉,為夫來晚了,還差點把你弄丟了。”見她這副痛苦的模樣,他真恨不得代她承受。


    “快,快請大夫來!”他顫聲道,隨即有人跑去喊大夫。


    痛如潮水湧來,青靈終是忍不住再次痛哼出聲。


    “乖,別咬。”秦瀲用手指放到她唇邊,企圖撬開她咬著自個下唇的牙,然他又怕傷著她,不敢用力,卻又撬不開她的齒,隻能幹著急。


    “乖,別咬了好不好?”聲音低柔而又心疼。


    青靈迷糊中,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睜眼,就看到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人,“秦瀲……”她眼角莫名一酸,淚珠就滾了下來。


    毒發時的痛沒讓她流淚,此刻看到他,她卻是流下了淚。


    又一波劇烈的痛自心口處襲向全身,她捂住胸口,張嘴,噴出了一口血。


    “夫人!”秦瀲顫聲道,聲音裏透著不加掩飾的害怕。


    “啊瀲,她是不是毒發了?”碎玉一趕到,就看到秦瀲抱著滿臉痛苦的青靈在懷中的一幕。


    “啊瀲,你不是曾服食過金線葵嗎?”碎玉提醒道。


    傳聞,金線葵是可解世間所有毒的靈藥,服食金線葵之人,其血也有解毒的功效。


    “是啊,我怎麽沒想到!”秦瀲似看到了希望,整張臉因興奮而光彩熠熠,令絕美的容顏添了媚人之色。


    之前去逍遙城路上,青靈曾被毒蛇咬,他就曾拿自己的血來給她解蛇毒。


    他拿過一邊的碎石剛想劃破自己的手腕。


    “別……”青靈出聲欲阻止。


    然秦瀲還是沒有任何猶豫地劃破手腕,擔心血湧出的不夠多,他特地劃出了一大口子。


    他將冒出血的手湊到她唇邊,她別過頭,“不要……”固執的不肯去吸。


    秦瀲見此,收迴手,自己吸了一口手腕的血,然後將唇湊近她的唇,用舌尖撬開她的齒,不由分說的闖了進去,將口中的血渡進她嘴裏。


    她睜大眼惡狠狠的瞪他,他目光沉痛,卻柔情萬千,麵對這樣的目光,她的眸光再也兇狠不起來。


    他的血沒有令人欲作嘔的腥味,是清甜的,還伴著清香,並不難喝。


    然一想到這是她夫君的血,她就不忍喝下去。她不喝,他卻以口渡之,強迫著她喝下。


    許是金線葵的作用,她毒發引起的痛漸漸緩了下來。被他逼著喝下大概有兩大碗血,她體內的劇痛才平複的差不多。


    “快停下,不痛了。”她看到他因失血過多而泛白的臉色,心痛地道reads();。


    看到她臉色緩和,身子也停止了顫抖,他鬆了口氣,嘴角不自覺地漾出笑意。


    笑容清淺溫暖,不似暖陽,勝似暖陽。


    “你這個傻子”體內劇痛褪去,她漸漸恢複一絲力氣後,便立刻從懷裏掏出止血散,放在他流血的手腕上。


    她扯掉自己裙擺的一角,用來包住他手上的傷口,“這下倒好,兩隻手都包紮上了。”她含怨嗔道,心酸酸澀澀的疼。


    他一隻手為她伸進火爐,另一隻手又為她劃破手腕,兩隻手都受了傷,還全都是因為她!


    他無視她的嗔怒,攬她入懷,語聲猶帶後怕的道:“還能把你找迴來,真好。”他決不允許再有下次將她弄丟了,不小心丟了她一次,就已讓他嚐盡了害怕。


    她心一抽,眼角劃出淚珠。她忽然捧起他的臉,在他錯愕間,她吻上了他的唇。


    她吻的很用力,吻,熱烈而濃,奪走他所有的唿吸,似想將他吞進腹中。


    他長長的青絲垂在地上,雪色的束發絲帶淩空飛舞。如畫的眉宇露出比狐狸精還惑人的媚色,狹長的鳳眸裏湮出水霧。嬌柔而媚人的模樣,完全是一朵可任人蹂躪的嬌花。


    她狠狠地,忘情地吻他,一腔對他滿滿的思念與說不清地愛,盡數在那深長而纏綿的吻中。


    他說他怕失去她,她又何嚐不是?


    她吻的狠了,聽到他的悶哼聲,她不忍他難受,便要退出來時,他逮住她的小舌,化被動成主動,加深了吻。


    兩人唿吸均紊亂,他的吻愈加的瘋狂,明明已唿吸困難,卻還是狠狠的吻著。


    一吻,天昏地暗,纏綿悱惻。


    “咳……”有人尷尬的咳了一聲。


    青靈剛剛眼裏隻看得見秦瀲,忘了還有旁人在。想到剛才她對他做的事,臉微微燥熱。


    “剛剛強吻為夫的時候沒見你臉紅,這會兒你臉紅什麽?”秦瀲戲謔道。


    “什麽強吻,明明就是你勾引的。”她小聲嘀咕,腦袋一個勁兒往他懷裏鑽。


    “碎玉,白神醫請來了?”秦瀲問。


    “早在外頭侯著了”就是你倆剛剛親熱著,人家哪好意思打攪。


    “你說的白神醫可是白客遊神醫?”青靈從他懷裏探出腦袋。


    “是他”秦瀲迴道,目光觸及抱了半顆人頭,麵目全非的謝銘,“他是……”


    “是謝銘”青靈道。


    “他死了?”秦瀲略有些驚訝道。


    “死了”她口氣平淡,一點也沒有為人兒女應有的悲傷,哪怕是一點點也無。


    “夫人一點也不傷心?”


    “我與他沒什麽父女之情,且他還想殺我,他死了,我為何還要傷心?”謝銘死了,她高興還來不及reads();。


    “我們出去好不好?”她不想待在這兒,想要出去透透氣。


    “好”秦瀲迴道,想抱起她,卻發現他的手受著傷。隻能讓無影進來扶她走出去。


    出了外麵,青靈看到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手撐把傘,立在飄雪中。


    “師傅”青靈欣喜的喊道,看到白客遊,她欣喜的想衝過去,隻是動作大了些,那受了謝銘掌力的地方就疼的厲害,便不敢亂動了。


    聽得青靈喊一聲師傅,白客遊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眼前的丞相夫人是變了模樣的陌霜,“丫頭,好久不見。”


    “夫人,白神醫是你師傅,怎未聽你提起過?”秦瀲蹙眉,這丫頭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嘿嘿,你現在不是知道了嗎?”青靈笑道。


    “丫頭,讓為師瞧瞧你的脈相如何了。”寒暄的話不多說,白客遊直切入主題。


    “這兒風雪大,還請白神醫移步,換個地方再給青青仔細診脈。”秦瀲道。


    “也好”白客遊笑道。


    離元宮內的一間幹淨的小屋子裏,青靈吃過一些東西後,便坐在榻上。此時,白客遊正凝神給她診脈。


    白客遊的手指搭在青靈的脈上,輕輕的歎息聲忽然從口中溢出,眉蹙的越發緊。


    青靈的心漸漸的沉了下去,低垂的眸眼裏滿是複雜。


    “白神醫,青青怎樣了?”秦瀲緊張兮兮的問,“剛剛青青服了含有金線葵的血,謝銘在她身上下的毒解了嗎?”


    青靈猛的抬起頭,突然抓住白客遊的手,搶在他迴答前,道:“師傅,我喝了含有金線葵的血,不久後,毒就可以完全解掉了吧?”她食指猛地用力摁了一下他的手。


    白客遊沉默片刻,才道:“嗯,慢慢的就能解掉了。”


    秦瀲沒看到青靈剛剛的小動作,聽白客遊那麽一說,鬆了口氣。


    他相信天下間,萬物相生相克,沒有什麽是絕對的。蝕心散的解藥,也絕不會僅有謝銘手中的後來又被毀掉的解藥。


    聽得神醫說青靈的毒會慢慢解掉,秦瀲心中的大石頭放下的同時,就迫不及待地要趕人了,“先生這些天來辛苦了,還請先生先去歇息一番。”眉眼含笑,很是恭敬。


    白客遊笑了笑,“老夫便先告辭了”他一眼就看穿了秦瀲想與青靈獨處的小心思,自然也很識趣的順著秦瀲的意思離開。


    房裏的其他人都被秦瀲打發出去了,隻餘下了兩人。


    “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秦瀲凝視她,心疼道。


    倦意襲來,她打了個嗬欠,睜大眼睛,努力的讓自己保持清醒,“你又沒有錯,不必說‘對不起’這種傻話。”


    秦瀲笑著,“困了?”


    她坐起身,“嗯,到榻上來陪我好不好?”他眼低下的烏黑明顯,該是很久沒能好好休息了,看著他那雙眼,她心一個勁地犯疼reads();。


    “好”他坐到榻上剛要脫鞋。


    “別動”秦瀲的手有傷,不宜亂動,她急急地出聲阻止他。然後自己下了榻,在他麵前蹲下,抬起他的腳,想給他脫去鞋襪。


    “你肩上還有傷……”秦瀲想抽迴腳,卻被她的手緊緊地抓住。


    “我肩上的傷不礙事”她仰頭笑道,低頭,一手脫掉他的鞋子。


    秦瀲盯著她烏黑的發頂,唇角的笑意深深。心軟軟的,很甜很滿足。


    “夫人,抬起頭來。”他柔聲道。


    “什麽?”她下意識抬頭,“唔……”這一抬頭,他的吻便壓了下來。


    吻不長,卻極盡火熱與纏綿,直教她雙頰現出了紅暈。


    吻罷,她低頭,動手脫掉他的鞋襪。接著飛快的爬上榻,縮進他懷裏。


    “不是困了麽,怎還不睡?”他看得出來,她明明已經很困,卻還一直睜大著眼,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嗯”她應了聲,卻沒有把眼睛閉上的意思。


    看不到他的這幾日裏,她很想他。此刻他便在眼前,心底那濃濃的想念仍在,她想好好看看他,一時間便不舍得閉上眼,一閉上了眼就不能夠看到他了,“你瘦了”她心疼道。


    他在她唇邊落下一吻,“瞎說,這些天,為夫可是一頓飯都沒落下,又怎會瘦了去。”他又輕歎,“反倒是你,瘦的厲害。”他在她脖頸間噌了噌,“以後不會有這樣的事了”他口吻似承諾。


    “睡吧,為夫就在這陪你,哪也不去。”他吻她的雙眸,輕聲哄道。


    青靈終是抵不住困意,睡了過去,這一覺,她睡了很久,竟睡了兩天。醒來時,她已經在相府裏了。


    秦瀲不在府中,青靈從香草口中得知她沉睡的這兩天裏,南夏發生了一件重大的事。即昔日的太子赫連城,如今已成為南夏的新帝。


    元雍帝遇刺,再接著赫連翊與謝銘謀反後,元雍帝的身子越來越不行了。遂在離元宮的叛亂被平定後,他下了道聖旨,傳位於太子。


    如今,元雍帝已是太上皇。


    “小姐,再吃一些吧。”香草看到青靈手裏的碗空了,拿過她手裏的碗再次盛滿了粥,放到她麵前。


    青靈心不在焉地拿勺子攪拌著碗裏的粥,忍不住開口:“姑爺什麽時候迴來?”


    香草掩嘴一笑,“小姐想姑爺了?”


    “是”青靈大方承認。


    “奴婢也不知道,不過姑爺剛出門不久,一時半會兒估計也迴不來。”


    皇宮,太上皇的寢房裏reads();。


    太上皇側著身子躺在榻上,身子由兩層厚而輕的被子裹的嚴嚴實實地,隻露出頭。他兩眼深陷,深黑的眸子裏藏著精芒。


    赫連城站在榻前,開口溫聲道:“父皇身子好些了嗎?”


    “你給朕的養心丹,自朕服下後,覺得好多了。”太上皇道,他的氣色看起來也確實比前兩日好多了。


    “如此便好”赫連城道。


    “對了,謝銘如何了?”太上皇問,這兩日他昏昏沉沉,清醒的片刻下了一道退位詔書後,便又昏睡了去。


    直到剛剛才又清醒過來,赫連城從白客遊神醫那弄來的一顆極珍貴的養心丹給他,他服下後,才覺精神了些。


    腦子清明了,便想到那個令他恨不得大卸八塊的謝銘。


    “他死了”赫連城迴道。


    太上皇聞言,臉上立刻煥發出光彩,大笑,“死得好,死得好。”因興奮,他差點笑背過去。


    “父皇,您別太激動。”太上皇笑出了咳嗽,赫連城體貼的輕拍他的背,讓他緩緩。


    “朕沒事,朕這是高興啊。”太上皇道,泛著精芒的眸眼忽地陰鶩,“那謝銘的屍體呢?”


    “暫先安置在離元宮的冰室裏”赫連城道。


    “蓮妃呢?可有找到?”太上皇急急問道。


    赫連城搖頭,表情很是淡然的撒謊道:“沒有”


    太上皇表情瞬間失落,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道:“朕要親自處決謝銘的屍體”


    赫連城眉梢一挑,“父皇打算如何處置謝銘的屍體?”


    “鞭屍五百,再吊於東陽菜市口。”東陽菜市口是殺死囚犯的刑場,“三日後,將其大卸八塊。”


    赫連城愕然,人都死了,屍體還不放過,太上皇對謝銘到底有多恨,才會如此?


    太上皇忽地歎口氣,“還有一事不得不說,朕離歸西之日不遠了,有件事不交代清楚,朕終是無法安心。”


    “父皇要交代何事?”


    太上皇從被子裏伸出一隻枯瘦的老手,顫巍巍的握住赫連城的手,神情極是嚴肅,“你是朕與心愛女子的孩子,也是朕最滿意的兒子,朕傳位於你,也算是得償所願。”他滅了白族,把皇位傳給赫連城,也算是彌補了對秦楠的一絲愧疚,“城兒,我們赫連氏的江山,今後就靠你了。”


    赫連城垂眸,神情淡淡,聽太上皇所言後,自己並未說什麽。


    “我們赫連氏的江山決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現在,秦瀲手中權勢過大,是我皇室最大的威脅。”除夕那晚,太上皇看到了秦瀲露出的那部分與謝銘抗衡的實力,那實力已經嚴重的威脅到了赫連氏的江山,若不除去秦瀲,他始終無法安心。


    “之前,朕由著秦瀲擴大自己的勢力,而一直沒有打壓他,甚至後來還給予他麵見聖上不必行君臣之禮的權利,是因為你剛迴朝,根基淺薄reads();。


    若沒個手握重權的大臣支持,朕便是把皇位傳給你,也不妥。”天家之子,奪嫡路上,若無一點實力,怎與人鬥?


    皇帝的疼愛既是一種榮耀,也能將其推上風頭浪尖。若無半分實力,如何能抵擋各路參與奪嫡的人馬的明槍暗箭?


    “父皇縱著秦相權勢坐大,為得是給兒臣培植勢力?”赫連城道。


    太上皇搖頭,“也不全是,秦瀲此人有幾分將相之才,且當初的寧家權勢過大,有權勢漸大的秦瀲來與之抗衡,朕當然樂意。


    後來寧家因寧縱之死,接著漸漸敗落後,朕還沒出手打壓秦瀲,主要是因為他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再後來,又是謝銘手握重兵而權勢坐大,朕就更不能動秦瀲了。”秦瀲若除去,就無人與謝銘抗衡了。


    “如今,寧家和謝銘已除,這兩大障礙已掃清,且你也已登上皇位。雖然目前秦瀲忠於你,但畢竟他手中握的權勢過大,難保他以後不會生出異心。留著他,他始終會成為一大禍害。”


    太上皇聲音頓了頓,緊接著一字一頓地道:“務必要除掉他!”


    “離元宮叛亂,秦相救駕有功,兒臣若殺了他,豈不教人心寒?”赫連城緩緩道。


    “殺他自然是不能明著來”太上皇道。


    “父皇想讓兒臣如何處置秦相?”赫連城神情淡淡。


    “秘密賜下鳩酒一杯”太上皇漠然道。


    赫連城忽然笑了笑,笑容裏含了絲諷刺,“兒臣不能答應父皇處置秦相”


    太上皇麵色忽地一冷,“城兒,為了我赫連氏的江山,你務必要殺了他!”


    “兒臣不能答應”赫連城語聲輕,卻很肯定。


    “你!”太上皇氣地唇微微發抖,“你怎能忤逆朕!”


    他深吸了口氣,緩緩心中的怒氣,開口,極力保持平和的聲音道:“你與秦相交情好,不舍的殺他,朕知道,但身為一個帝王,就必須要做到狠心與無情,否則,赫連氏的江山遲早有一天會毀在你手上!”他撂下了重話。


    話罷,外間傳來比仙音還妙美的笑聲。


    太上皇蹙著額頭,緊接著,他看到一個似從仙境中走出來的男子。


    容顏傾城,風姿絕世。


    青絲飄搖,發帶飄渺。他步伐優雅,衣擺搖曳,一路走過來,好似踩在雲端般。有種說不出道不盡的風采。


    “秦瀲”太上皇眉頭擰緊,未有召見,秦瀲怎會出現在他的寢房?


    “太上皇不必擔心赫連氏的江山會毀在如今的皇上身上了”秦瀲笑容溫雅無害,眼低卻是一片清寒,“因為,赫連氏的江山已經毀在你手裏。”他勾唇,漾起的笑意邪魅而陰寒。


    太上皇沒來由地一陣心慌,“你什麽意思?”什麽叫赫連氏的江山已毀在他手上?


    顧不得心中的狐疑,他便沉聲喝道:“大膽秦瀲,無朕的傳召,竟敢私闖朕的寢宮reads();。來人,將秦瀲押下去。”他正愁沒有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來處置秦瀲。這下倒好,秦瀲私自闖進來,他正好給秦瀲一個罪名。


    隻是他大喊了幾聲,殿外都無一人進來。心一沉,料想他的寢宮定是被他人控製了。


    “公子”赫連城忽然給秦瀲行禮。


    太上皇住了口,見此一幕,心中大賅,怒道:“城兒,你九五之尊怎可對他行禮!”


    秦瀲淡淡一笑,“他身為本相的下屬,對本相行禮也理所當然。”


    “下屬?”太上皇忽然感到有冷意沁入骨中,冷的他顫抖不止,“城兒,不,你不是城兒,不,你是城兒!”他語聲慌亂,“秦瀲私闖朕的寢宮,你快治他的罪!”


    赫連城漠然看著他,“真正的赫連城,早在七年前就病死了。”


    看著眼前眉目與蓮妃有幾分相像的赫連城,太上皇唿吸一窒,胸口發疼,眼珠子瞪大,難以置信地張口,“不……怎麽可能,當初與你相認,除了你身上有龍紋玉佩外,你小時候發生的事,朕問你,你都能說出來。甚至是在你母妃的寢宮附近的一棵老桃樹下曾埋過一壇桃花釀之事,你也知道。”埋桃花釀之事,是他和才幾歲大的小赫連城的秘密。


    “埋桃花釀前,你與朕說,要送你母妃一個驚喜。那便是要釀最香的酒,在你母妃生辰上送給她喝,還求著朕替你保密不要告訴別人。”小赫連城才丁點大的孩子,就曾偷喝過一小口酒,知酒味美,便想著要送蓮妃酒喝。


    “後來你忍不住自己偷偷去挖那壇酒,想拿來喝,卻不小心把酒壇弄破了,整壇子酒都灑在了地裏,為此,你還跑到朕懷中,哭的兩眼都腫了。


    這些,你也都知道,你又怎會不是朕的城兒?”


    正因如此,當初他跟眼前的赫連城相認時,除了他與蓮妃眉目有幾分相像外,身上還有龍紋玉佩,且還知道那些事,他才會沒有懷疑這赫連城是假的。


    直到現在,他仍不願相信眼前的赫連城是假的。


    “姑姑第一次帶表弟來見本相時,表弟就很喜歡與本相一起玩。表弟流落在民間的日子,也都是與本相在一起呢。”


    秦瀲出聲,令太上皇猛然僵住,“姑姑?表弟?”他抬頭,雙目淡紅中透出一絲驚恐,“你……你究竟是誰?”


    秦瀲依舊笑的溫雅,“秦楠是本相的姑姑,太上皇說,本相能是誰?”


    秦楠僅有一位兄長,不難猜出,秦瀲是已故的白族族長之子。


    “不……不可能”太上皇一個勁的搖頭,“白族被血洗,怎麽可能還留有你?”


    秦瀲冷冷的看著他,不說話。


    當年,元雍帝突然派人殺進白族,秦瀲的母親一時間找不到藏身之處,情急下把年幼的他埋進了雪中,擔心他會跑出來而遭人殺害,便點了他穴道。


    秦瀲在雪中一天一夜,幾乎被凍死,後來是被一個僥幸活命下來的白族人意外救下reads();。那人原是想要好好埋葬自己的親人,故而要挖個坑,沒想到恰把秦瀲從雪地裏挖了出來。


    從那次被埋在雪中凍了一天一夜後,他就一直很怕冷。


    “你是城兒的表哥,隻要有心,從他嘴裏套出他兒時的事也無不可能。”太上皇醒悟道,秦瀲知道的事,假赫連城也會知道。


    天下間,要找出眉目相似的人也並非不可能。


    一個與蓮妃眉目相似,身上又有龍紋玉佩,還知曉赫連城幼時秘事的人,痛失愛子數年的他,當初又怎會不相信眼前的赫連城是真的?


    “你入朝為官經營數年,又找來眉目與蓮妃有幾分相像的人冒充城兒,並讓假城兒博得朕的信任,最後令朕心甘情願把皇位傳於假的城兒,從而明正言順地奪走屬於我赫連氏的江山。”


    “秦瀲,你明明才是謀權篡位的亂臣賊子,如今卻成了南夏人人歌功頌德的忠臣。”尤其是經離元宮叛亂後,秦瀲忠臣的美名已揚天下。


    “諷刺,這真是天大的諷刺!”太上皇此刻痛悔萬分,羞愧之極,他手握拳,捶打自己的胸口,似想把鬱積在胸口中的憤懣捶散開去。


    他如此動作,勢必牽動身上的傷口。傷口被扯痛,滲出血,然那肉上的傷如何痛也不及心裏的痛。


    江山被人從他手裏奪走,九泉之下,他如何麵對列祖列宗!


    “朕要殺了你!”太上皇雙目赤紅如血,忍住劇痛,將雙手十指曲成爪,瘋狂的從榻上撲向站在離榻邊不遠處的秦瀲。


    秦瀲腳步一挪,便輕鬆的避過他。


    太上皇摔在地上,恨恨地瞪著秦瀲,如灘爛泥般,幾度掙紮的想從地上爬起,卻總是爬不起。


    “公子,如何處置他?”赫連城指著太上皇道。


    太上皇把目光一轉,陰戾地看向赫連城。


    “剛剛太上皇是想如何處置謝銘來著?”秦瀲幽幽的問。


    赫連城將太上皇如何處置謝銘說了一遍。


    “嗬嗬,你對謝銘還真是恨極啊。”秦瀲笑道,謝銘人都死了,太上皇還連人的屍體都不放過。


    秦瀲微眯鳳眸,“可是本相卻不能如你的意,本相定將謝銘和蓮妃葬在一起,讓他們永生永世都不分離。”他嗓音低柔,其中的寒意竟能讓人感到害怕。


    “不,你不能!”太上皇用盡力氣,令身子一滾,成功滾到秦瀲腳下,“朕與你拚了!”他張口欲咬上秦瀲的腿。


    秦瀲優雅一笑,不甚在意地瞥了他一眼,隨後一腳踢上他的嘴。


    “唔唔……”太上皇的嘴立刻噴出血和數顆牙齒。赤血的瞳眸陰狠,麵容扭曲可怖。


    秦瀲忽然蹲下身子,飛速點了太上皇身上的穴道,令他不能動。


    “本相剛剛是不是沒說如何處置他?”秦瀲轉身,雪色衣擺旋轉成蓮,他步態悠然的走到一張椅子處,坐下reads();。


    “還沒有”赫連城道。


    “那現在說說吧”那清清淡淡的閑適語氣,似在談論風月,“本相就覺得你處置謝銘屍體的那法子不錯”


    太上皇渾身一抖,欲咬舌自盡,可惜剛才被秦瀲踢一腳,已經把他牙幾乎都給踢掉了,他想咬舌,還沒牙咬!


    “法子雖不錯卻還是要改改。鞭打五百,然後遊街三日,再掛於東陽菜市口三日。最後大卸八塊,分別扔至南海,東城的雪山之巔,西荒的沙漠,北原的沼澤之地。去了四塊肉後,剩下的肉塊喂狗。”


    喂狗,拿他的肉來喂狗!太上皇怒地終於噴出了血,“朕是太上皇,你竟敢如此對朕,冒犯天威,群臣必定反對,百姓必不容你這個奸臣!”


    “太上皇多慮了”秦瀲道,隨即對外高聲喊,“冥六,進來。”


    冥六端了一盤水晶碎塊進來。


    “動手”秦瀲吩咐。


    在秦瀲吩咐下,冥六往太上皇嘴裏塞了塊破布,然後拿盤中尖銳的水晶碎石,一顆顆的紮進太上皇的臉。


    太上皇的臉很快變得血肉模糊,令人看不清他本來的麵目。一顆顆尖銳的細石往臉上紮,那刺痛絕非一般,冰冷刺骨的痛令他恨不得即刻死去。


    “公子,他的臉已經和謝銘一樣,被碎石紮的認不出臉了。”冥六道。


    太上皇聞言,狠狠怒瞪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來。麵目同謝銘模糊不清,秦瀲這是讓他以謝銘的身份受罰!


    在他身上施加的刑罰,天下人不會以為是太上皇,而以為會是謝銘。


    望著秦瀲,太上皇的眼裏露出深深的恐懼。他從來不知道,看似溫潤如玉的男子,下手這麽狠辣。


    “把他口中破布拿開”秦瀲道。


    冥六得了吩咐,立刻拔出塞在太上皇口中的破布。


    “殺了朕吧”太上皇虛弱道,他現在隻求一死,死的痛快些。


    “殺了你?”秦瀲鳳眸微挑,張張合合的纖長睫毛,蠱惑人心,“豈不浪費了一顆養心丹”


    “隻要還有口氣,養心丹服下,至少能保七天不死。”


    也便是說,他太上皇要活著受夠了這些刑罰,才能夠死去。


    “秦瀲,你簡直不是人!”太上皇口氣惡毒道,“總有一天,你必遭天譴。”


    “冥六,封了他的嘴。再帶他到天牢,先受五百鞭的刑罰。”秦瀲冷聲吩咐冥六,然後起身,走出太上皇的寢宮。


    出了宮,將近傍晚,秦瀲直接迴了相府。


    “夫人醒了嗎?”秦瀲問正從他和青靈的寢房裏走出來的香草。


    “迴姑爺,小姐醒過一次,現在又睡下了。”香草道。


    秦瀲蹙眉,“怎麽又睡了?”她已經睡了兩天,醒了過來,怎又那麽快的睡了過去reads();。


    推開房門,秦瀲走進去,行至榻邊。


    看著榻上睡的人,心軟軟地,唇角勾出柔柔地淺笑。忽然看到她睫毛顫了顫,他唇邊的笑意加深。俯身,在她唇落下吻。


    本是睡著的青靈忽然睜開眼,雙臂纏上他的脖子,惡意地一使力,就令他趴在了她身上。


    秦瀲側過頭,啄了一口她的唇角,笑容寵溺,“你又調皮了”


    “壓著你肩上的傷口了,把為夫放開。”


    “我的傷口早不礙事了”她鬆開他脖子。


    “不礙事便好”他聲音低沉道,把吻落在她脖子間。


    吻,來勢洶洶,一路往下。


    她猛地推開他,生怕他亂來,急急道:“別,你的手還有傷。”


    “夫人”浮現水霧的雙眸幽怨。


    “不許亂來”她一本正經道,坐起身,拿過他的手來看。


    “這兩天,你有給手好好上藥嗎?”她問,他手上的傷口雖然已愈合,但愈合的程度比想象中的慢了許多。


    秦瀲眼睛眨了眨,他這兩天都沒怎麽換藥,但他還是很乖地道:“按夫人的吩咐,為夫都準時上藥了的。”一點心虛的樣子都沒。


    青靈盯著他手上的傷口,嘀咕道:“用的是最好的藥,過了兩天,傷口應該好大半的呀……”


    “夫人,為夫想沐浴。”他出聲打斷她的嘀咕。


    “嗯,那你去吧。”她道,漾水閣裏的水是由外引進的溫泉水,時刻都是溫著的,所以沐浴不用準備什麽熱水。


    “為夫的兩隻手受傷了,沐浴不方便,夫人幫幫為夫可好?”他狀似羞澀的垂了頭。


    青靈看他垂頭嬌羞的模樣,嘴角不禁一抖,“我去讓冥六來幫你”


    “夫人……”他聲音幽怨,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冥六不在府中”


    老天似有意拆他的台,他話音才落,門外就傳進冥六的聲音,“公子,您在緋煙閣給夫人訂做的衣裳已經做好,現在緋煙閣的人已經把衣裳送來了。”


    秦瀲臉色黑沉,寒聲道:“這些事不是由管家來稟報的嗎?”這冥六瞎參合什麽?


    冥六聽得那寒聲,脊背一僵,“管家臨時有急事,便托屬下來稟報了。”


    “你不是還有要事嗎?還不趕緊去辦。”秦瀲隱怒道。


    ------題外話------


    文到這裏,該交代的問題都交代的差不多了,可以把這章當成結局,接下去的章節當成番外。


    很感謝支持過文的親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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