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河邊,篝火堆旁,贏子玉盯著對麵滿嘴油光的不速之客,目光不善。她實在想不明白,這世上怎麽有這麽厚臉皮的人呢?就這樣隨便吃人家的東西,而且一點兒也不客氣,三四條烤的香噴噴的魚,轉眼之間都下了肚。而且更可惡的是打著飽嗝,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這要是個帥哥兒,還可原諒。可這個油膩的中年男子,卻實在讓她心底感到有些厭惡。她氣鼓鼓的轉過頭來,瞪了衛長風一眼。心中暗自責怪他,剛才就不應該跟對方打招唿。


    衛長風察覺到了她的不滿。他隻得淡然一笑,示意她不要亂發脾氣。他行走江湖已久,見過無數形形色色的人。隻要不是窮兇極惡之徒,即便是有些做的再過分,他也從來沒有因此而發怒過。而看對麵這人倒是並沒有什麽惡意。所以他也不會多事。


    那人明顯對這烤魚的味道十分滿意。他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唇,又仔細的打量了對麵兩人一眼。然後才帶著感歎的語氣說道。


    “已經好久沒有吃到過如此美味了。今日有緣,多謝,多謝!”


    衛長風聽他說的客氣。便隨意地笑著敷衍了幾句。而贏子玉終究心中有氣。她撇了一眼這家夥吃的滿地魚骨頭,終於忍不住語帶嘲諷的說道。


    “吃幾條魚算什麽美味呀?讓你的手下們自己去河裏捉啊!看你這樣子也不像窮苦人家嘛。難道家裏已經窮的揭不開鍋啦?”


    衛長風暗自苦笑著搖了搖頭。贏子玉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傲嬌之氣上來,對看不慣的人和事絲毫不留情麵。而對麵的這人卻毫不生氣,他隻是哈哈笑著說道。


    “這位小兄弟有所不知啊!我的家裏雖然還說不上窮的揭不開鍋。但因為人口眾多,近來有些入不敷出。不得已,隻能節約著吃飯了。像我這個大家長,就更要做出表率。什麽肉啊魚呀之類的,早已經好久沒有嚐到過是什麽滋味了。嗬嗬!”


    他這麽一說,贏子玉倒是不好再繼續挖苦他了。而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滿。他朝後麵招了招手,有兩三個隨從走了過來。其中那身材稍矮些的從身後解下一個包袱,遞了過來。這位剛剛吃了人家魚的中年油膩男,從裏麵摸出穿在一起的幾吊錢來,拈在手中,笑嗬嗬的說道。


    “放心吧!家裏雖然窮,我卻不是那無賴之徒。這幾個錢,就請收下吧。”


    衛長風用手一擋,他淡然說道:“萍水相逢,即是有緣。區區之物,何足掛齒!這卻是不用。”


    他剛說完。卻不料旁邊伸過一隻手來,把那串銅錢一把抓了過去。嘴裏還嘟嘟囔囔的說著:“為什麽不要?這可是你辛辛苦苦好不容易下河捉來,我又費了好大功夫才烤好的呢……當然不能白白的送給人家吃!”


    衛長風有些愕然。他用手撓了撓額頭,實在不明白贏子玉為什麽忽然變得這樣小雞肚腸了。而對麵的男子也不以為意,似乎這樣才是理所當然。但他身後的人卻有些麵色不善。有一個麵目粗豪的漢子,終究忍不住。隻聽他悶聲悶氣的說了一句。


    “主公吃了你們的東西,是給你們天大麵子。還敢收錢?真是豈有此理!哼!”


    他這一句話,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贏子玉被這些不速之客打擾了她和衛長風之間的獨處氣氛,正心中不爽呢。當即斜眼看著他,挑起眉毛冷冷的說道。


    “有本事你們自己去河裏捉魚,自己烤來吃啊!在這裏唧唧歪歪的幹什麽?難道這樣來隨便打擾人家還有理了嗎?!”


    對麵的這人一直以來都不拘小節慣了。吃喝玩樂這些方麵在他眼裏本來就是很隨便的事。想當年,他當亭長的時候,走在街市上,東家吃個瓜,西家吃個桃。北市蹭杯酒,南門吃狗肉……這些都是習以為常的事,並不覺得是什麽大不了的。今天之所以對這兩個年輕人客氣。主要是他看到對方氣質不俗,猜測應該不是普通人家出身。所以才沒有耍那些無賴行徑。


    然而,他卻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上去非常年輕且生的眉眼異常俊俏的年輕人,竟然說話這麽刻薄,一字一句,毫不饒人。這就讓他心中感覺有些不爽了。當下裝作沒有聽見,往後退了一步。身後跟過來的這兩三個隨從,已經追隨他日久,非常了解這位主公的心思。當即那粗豪大漢一步跨了過來,他冷笑著看著衛長風和贏子玉說道。


    “你們這兩個瓜娃子,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難道你們家裏人沒有教過你們出來行走要擦亮眼睛嗎?在我家主公麵前竟然如此出言不遜。趕快賠禮道歉!要不然,今天可就走不了嘍!”


    他這帶著恫嚇的語氣,本來隻是想讓對方服軟,倒是並沒想對他們怎麽樣。不過,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漢子,卻怎麽也沒想到,那個俊俏後生不但沒有害怕,反而看著他的臉哈哈大笑起來。


    “你這黑鬼,是掏碳出身的嗎?那你出來之前難道沒人讓你好好洗洗臉嗎?把人嚇壞了,你負的起責嗎?”


    名叫樊噲的這黑臉大漢,確實生的又醜又黑。他生性粗豪,原本並不在意這些。但卻是最煩別人當麵說他黑醜。從前在沛縣集市上殺豬的時候,曾經與人起了爭執。那人借此嘲笑他。樊噲怒而起身,一殺豬刀就把對方的肚子剖開了。他因此而差點兒抵命。


    現在當著主公劉季的麵,被一個年輕後生這麽奚落。他哪裏還忍耐的住!一伸手,就把刀拽出來了。他虯髯怒張,用刀尖兒指對方喝道:“小子!這是活的不耐煩了嗎?今天非教訓教訓你不可。”


    劉季皺了皺眉頭。他今天心血來潮,親自帶著這幾十人出來探查軍情,本來並不想多事。卻沒想到偶然在河邊遇到的這年輕人竟然如此無禮。剛開始心中的好感已蕩然無存。


    劉季諢名被稱作劉老三,心胸大度歸大度,卻也並非善茬。他不動聲色的咳嗽了一聲。假裝嗬斥樊噲道:“你這廝……不得隨意傷人!”


    樊噲才不聽他的呢!他自恃與劉季關係非同一般,可以說是一個鍋裏吃飯,用一個碗喝酒慣了。除了在大事上遵奉命令之外,其他時候不分彼此。當下冷哼了一聲,伸手就往前抓。按照他的本意,是要把剛才冷嘲熱諷的那俊俏後生抓過來摁倒地上,非讓其好好地磕頭賠罪不行。


    今天跟著劉季出來的都是他的心腹隨從。一個個更是身經百戰的武士。這其中就包括其麾下第一勇將樊噲和心腹車夫夏侯嬰。剛才隻有樊噲和夏侯嬰跟著劉季走了過來。而其他那些人都隻在不遠處坐下休息,遠遠的看著這邊。這時看到這邊起了衝突,有的人已經手扶刀柄站了起來。隻不過沒有得到劉季的召喚,他們不會隨便過來罷了。


    劉季當然用不著招唿人,他連這個念頭都沒有。不管遇到任何危險,有樊噲和夏侯嬰在身邊,足以保護他的安全。更何況,眼前這兩個身材單薄的年輕人,根本就構不成任何威脅。不要說是勇猛無敵力能扛鼎的樊噲了,就是夏侯嬰也能輕易的擺平他們!現在他隻擔心樊噲下手沒有輕重,要是把人打死了,那可就有些稍微過分了。


    當然,在這荒無人跡的淮水河邊,打死個把人,也算不了什麽大事。自從起兵叛亂以來,死在他們手中的人也已經夠多了。不管是死有餘辜的大秦官吏,還是被戰火殃及的無辜民眾,死了也就是死了。這本來就是無奈的事。戰爭嘛,總是要死人的,隻要自己的部下們能夠少死幾個。其他的就管不了那麽多了。


    不管是英雄還是梟雄,等經曆了一次又一次殘酷的戰爭之後,在那些鮮血和死亡的洗禮下,終究都會變得心如鐵石。區區兩個素不相識之人的性命,雖然說不上輕如螻蟻,但也並不值得如何太掂量。樊噲既然要替自己出氣,那就由他去吧。


    劉季心中剛剛轉過這個念頭。他耳邊在聽到樊噲的怒喝聲之後,緊接著就又聽到了一聲“啊”的大叫。似乎意識到情形不對,他和夏侯嬰連忙抬頭去看時,卻隻見剛才這一瞬間裏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樊噲竟然一頭栽倒在了旁邊的泥澤裏,滿頭滿臉都沾滿了泥漿。他正從裏麵掙紮著站起來,滿臉不可置信的看著架在肩頭的那劍,鋒芒刺骨,寒氣逼人!


    “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更不要動刀!否則,刀劍無眼,可不管你是什麽身份!”


    一身青衣的男子,當長劍出鞘之後,全身上下的氣勢陡然一變,已經完全不是剛才彬彬有禮的溫和模樣。他一邊說著,劍尖微微一抖,樊噲手中的刀便飛了起來。越過十餘丈的河麵,撲通一聲落進了河心當中。


    劉季大吃一驚。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看走眼了。很可能犯了一個難以挽迴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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