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是,不能哭。


    在找到一個報仇的出路前,不能哭。


    就算,那個出路看上去是那麽的虛無縹緲,也好過他毫無作為的垂淚哭嚎。


    事實上,林貝福並不清楚醜奴口中的「兩大仇」,仇家是誰,報仇又有多麽艱難。


    然而,


    既然醜奴願意尊他為主,至少說明了仇家並非與林家相關,甚至可能都牽扯不到官麵上,這樣的仇,自然不會得罪到長樂縣侯。


    相反,


    有長樂縣侯在,他們的仇,或許更容易報。


    權勢,是這世上無往不利的神器。


    而他也有自信能夠說服長樂縣侯收下他這個孤家寡人。


    如今的情勢並不樂觀,


    喬煥生顯然是不願沾惹麻煩的,就算再有接近長樂縣侯的機會,也不可能再帶上他。


    至於王遼,他不趁機大肆羞辱,已經算是運氣了,想再借用他的關係,那是天真。


    林貝福不是天真的人,所以,當天夜裏,他就遣散了隨他來至曲阜的奴仆,隻留下醜奴一人,隨他另尋了家客舍住下。


    ……


    “所以,前兩日總捕頭收到的信鴿是……”


    “多半是了。”


    重新又聚在一起,四名六扇門的金牌捕頭,臉色都不算好。


    他們身在六扇門,更清楚揚州對於豐朝的重要性,以及揚州刺史一家遇害身亡對於他六扇門的打擊。


    “範忠名那,還是沒消息?”


    目光沉重,錢躍行率先問道。


    他雖然還不知如今丟失金牌的真實數量,可隱隱,已經察覺到了不妙。


    “被人關在沐陽了。”


    被問到這樁事,這兩日來細心尋查的鍾鎮臉上浮現出了抹不自然的神色,頗為尷尬道。


    “怎麽迴事?”


    尋常縣衙,怎麽有膽子關六扇門的金牌捕頭?


    鄭潛瞪大了眼睛。


    “既然能被關進牢獄,不消多說,他身上的那麵金牌肯定也沒了。”


    眼角帶著似是嘲諷又似有它意的輕笑,劉子恆淡淡道。


    “……確實丟了。”


    沉默了片刻,鍾鎮緩聲道。


    想起底下收到的消息,還有範忠名在海州沐陽縣的遭遇,他的麵色就是陣陣複雜。


    不過,其他三位捕頭已經顧不得琢磨他複雜麵色裏的深意了。


    三麵金牌!


    如果長樂縣侯手上的那麵金牌還在,就是三麵,如果也遇到了什麽意外,那就是四麵!


    堂堂六扇門,身為江湖執法者的地位,竟然弄丟了自家四麵金牌,這是何等自打顏麵、自毀城牆的事?


    偏偏,它就發生了!


    更可怕的是,它在丟失後重新出現的地點,是兩起滅門慘案的現場!


    沒有人會真的覺得兇手來自六扇門,倘若隻有青州胡家一起,或許還有可能,但這第二起的出現,已經將前者的可能性徹底碾碎。


    然而,


    同樣的,


    也沒有人會真的覺得這兩起滅門案會和六扇門沒關係,定然是與六扇門結了不死不休的大仇,才可能幹出這等喪心病狂的事!


    但無論如何,六扇門總該給江湖人一個交代,給朝廷一個交代,這點毋庸置疑。


    “總捕頭現在,是不信任我等了?”


    直到他們自己的屬下收到風聲,傳信至此,才得知揚州案一事的四名金牌捕頭臉上,浮現出了明顯的疑慮。


    “恐怕如此。”


    看著鄭潛將這心照不宣的事情提到了明麵上,錢躍行點點頭,算是承認了鄭潛的說法。


    實際上,他比旁人還多了層焦慮,他的金牌雖然尚未丟失,但第二起滅門案的發生地點卻是揚州。


    而那裏,是他的地盤……


    “為什麽?”


    道出口的疑問得到了答案,鄭潛整個人卻是更疑惑起來,納悶道:


    “某身為鄭家兒郎,又是總捕頭的妻弟,就是再怎麽著,也不可能坑害咱們六扇門呐——”


    “姐夫他……怎麽就不信任我了?”


    “除了六扇門裏的自己人,誰還會這麽清楚你和老範的脾氣,專門下套拿你們的金牌?”


    鍾鎮沒好氣道。


    “況且,一般人,哪裏又曉得我們今次要在此相聚的消息,趁機設伏老範?”


    劉子恆輕巧地又補充了句。


    言下之意,卻是隱隱把他自己的幹係撇開了。


    見狀,鄭潛臉色一沉,不樂意道:


    “你怎麽知道這兩樁案件的金牌,就一定是我們丟的那麵?”


    “我還說,揚州案的金牌就是你的那麵呢!賊喊捉賊,誰知道你會不會就是咱們當中的內鬼——”


    對於劉子恆企圖把自己撇清幹係的話語引導,鄭潛是分外的不滿。


    假如說這話的是錢躍行和鍾鎮,那他也就忍了,形勢比人強,錢躍行和鍾鎮有金牌在手,自然要比他有底氣得多,可明明和他一般是丟了金牌的劉子恆,哪來的臉暗指他?


    等等!


    向來不算六扇門捕頭中腦袋瓜子最靈光的鄭潛,突然,眼睛一亮,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目光從劉子恆的身上移開,轉而挪向了錢、鍾二人的身上。


    六扇門的金牌,隻有六麵不假;


    可每一麵上都沒有關於他們個人信息的記號啊!


    換言之,就是有人拿了原本屬於另一個人的那麵金牌,金牌的原主人也無從查起!


    也就是說,這個內鬼也好,運氣糟糕的家夥也好,在自己的金牌丟失後,完全可以通過手段拿到別人的金牌來擺脫嫌疑。


    難怪,他姐夫不僅不相信他,也不相信錢躍行和鍾鎮呢!


    換做他也不敢信呐——


    尤其,除了那個已經被關押在沐陽縣牢獄裏的可憐家夥,錢躍行和鍾鎮本來就比其他人來得晚,要想趁這當中的時間差去做點什麽,那完全綽綽有餘。


    鄭潛終於想通了關鍵所在,立時,看向錢躍行和鍾鎮的眸色裏,同樣不再帶有善意,反而陰沉無比,咬著牙道:


    “某突然反應過來了,除了我和老範還有子恆,兩位捕頭身上的嫌疑同樣不清呢——”


    “你們可是最晚到的,想在背後做點什麽手腳,怕不難做呢——”


    假若被他知道了,是在場這三人中誰在坑害他,他一定要活剮了他皮!


    “你在胡想些什麽?老範和我的關係,你們誰不會清楚?難不成,我還會坑害他?他能被晉升捕頭,某還出過一把子力呢。”


    被鄭潛這麽個不算中用的家夥,拿眼神盯緊,鍾鎮心中湧上了一層淡淡的不自在,沒好氣地駁斥道。


    鬼知道鄭潛怎麽突然一下開了竅,不僅真正弄懂了他們如今不受總捕頭信任的緣故,還將矛頭往他身上引了。


    “好了,幾個大老爺們,還想像小姑娘一般,憑空臆測,撒潑打諢了麽?”


    隨著鍾鎮的辯解,另外三人的目光,就越是往他身上集中。


    不過,他那張無比平凡的臉上,眼神倒是一如既往的沉穩,他緩緩出聲責斥了兩句,繼而又道:


    “當務之急,是弄清楚總捕頭的想法,還有咱們當中究竟誰出了問題才是。”


    “姐夫都不見我們了,怎麽弄清楚?”


    鄭潛心頭的躁鬱登時又湧了起來,他不耐煩的跺了跺腳,起身說道。


    “這個簡單!”


    鍾鎮微微頷首,像是看台上坐觀猴戲的大爺,語氣隨意道。


    “確實簡單。”


    劉子恆聞言,同樣也是點了點頭,破為漫不經心道。


    “你們——”


    在場四個人裏,三個人懂了,就他一個沒能咂巴出丁點兒味,猛然間,鄭潛感受到了這個世界對他智力的鄙視,還有來自同僚毫不留情的碾壓。


    “走吧?”


    劉子恆看了看端坐在一旁陷入沉思的錢躍行,出聲問道。


    “嗯。”


    “走吧。”


    錢躍行和劉子恆一前一後答了居,俱是起身,抬步欲行。


    眼瞅著這三人默契十足的模樣,鄭潛抓耳撓腮,就差沒把腦子想破了!


    什麽鬼?


    難道他們幾個要親自去找姐夫問清楚?


    可……這樣真的合適嗎?


    好在,世上,以屬下身份質問上官的人,少之又少。


    以鄭潛身邊這兩老一小三隻狐狸的聰明機智,更沒可能去做這種莽撞之事。


    他們的腳步,停在了暗莊裏的一座從院院門前。


    白郎君!


    是啊,我怎麽沒想到呢?


    明明,姐夫還是會找人探討的。


    站在院門前,鄭潛暗自拍了拍自個兒的腦袋,終於明白了方才他們口中的「簡單的弄清楚的方法」。


    奇怪——


    老子前麵,明明是聰明了一迴的,怎麽,突然就犯蠢了?


    難道,


    這智力,也像內力一樣,有個消耗和恢複期?


    鄭潛這邊在暗自質問自己,那邊從院裏,卻陡然傳出來一道女聲:


    “誰?”


    女子的聲音並不尖銳,卻也清冷十足,又是陡然在四人的耳邊驟響,在這夜裏,更是顯得詭異莫測。


    四人皆是六扇門的金牌捕頭,再如何不濟,到也不至於被這給嚇到。


    讓他們心驚的是——


    女子的這一手,即便談不上傳說中武功登峰造極後的傳音入密,也充分說明了女子的武功高絕,竟是將聲音控製於一塊小範圍裏,展露出了深厚的內力與強大的控製能力。


    按理,光憑這一手,就足夠說明女子在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中也有一席之地。


    可偏偏,他們誰也不知道有哪位一流女高手近日來了青州,又或者說進了他六扇門的暗莊。


    這並不算一個好消息,尤其,還是在他們四人聯手恐怕也拿不下對方的情況下。


    “前輩高姓大名?”


    開口的人是劉子恆,他是四人中最早趕至青州的,自然清楚白郎君進莊時,身側還跟著一名頭戴黑色帷帽的女子。


    聽到這聲女聲,他的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她可不是前輩。”


    院子裏,又有一聲清澈的男聲道。


    與孔青珩有過交集的劉子恆心知,這是白郎君到了。又或許,他一直就在門後。


    孔青珩不懂武功,當然也就不存在什麽聚聲一說,他的聲音由近及遠,慢慢擴散開來。


    “白郎君,子恆攜同僚深夜來訪,還請見諒。”


    我滴個乖乖!


    劉子恆這家夥,嘴可夠甜的——


    不管什麽身份吧,至少在六扇門的地盤上,他白珩還是個銀牌捕快吧?


    偏偏,劉子恆不僅慎重對待,就是態度上也變得格外謙遜。


    見狀,鄭潛心底陣陣古怪,暗道被這家夥搶占了先機。


    “吱——”


    門開了。


    看到從院裏那張俊美的臉蛋,早有耳聞的錢、鍾二人也是眼中一亮。


    好一位風流雅致的郎君。


    “子恆打攪白郎君了。”


    踏進院門,看到孔青珩,還有從院走廊盡頭空地處的那個石桌與石桌邊端坐的女子身影,他眼皮跳了跳,溫聲道。


    “無妨,幾位捕頭深夜至此,不知可有白珩能幫上忙的地方?”


    口中這麽一說,孔青珩心下也不禁感慨起徐宗望的神機妙算來。


    前日,他與徐宗望聊至深夜,對於眼下紛亂的局勢,還有六扇門極有可能出現的內鬼,徐宗望自然也是一陣頭大。


    於是,他便定下了請君入甕的計策,刻意不去理會敢至青州的幾位金牌捕頭,暗地裏觀察他們的反應。這四人聯袂前來,也是徐宗望預計中的一種。


    而相比於徐宗望,孔青珩更佩服的卻是薑清。


    除了晨曦,薑清還有每天夜裏煉練劍的習慣,每到這個時候,從院裏的臧虎幾人自從第一天夜裏無意觀劍後,就不敢前來打攪。


    看別家的武功,這是種忌諱,而薑清那高卓的劍術更是讓他們連護衛從院安全的話都說不出口。


    今天夜裏,薑清在練完劍後,卻沒有徑直迴屋洗漱,反而是在走廊盡頭的石桌邊,煮上了一壺茶,邀他共飲。


    “做什麽?”


    當時的孔青珩如此問道。


    “等人。”


    兩個字道出口,薑清便不再言語。


    隨後沒多久,她突然出聲的一句“誰?”又是把孔青珩說得一懵。


    再下來的舉動,劉子恆出聲至,薑清輕聲說了句“留給你待客了”,便是要起身迴房。


    這,可不就說明了薑清是料到了徐宗望的計劃?


    執行計策不算容易,構思計策卻是難的,而看破別人的計策——最難。


    孔青珩覺著,薑清,當真是厲害極了。


    他還不知道,方才薑清就那一個字,已然把前來的四人敲打了番,就是其中原本有人心存不良,如今也已不敢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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