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


    孔青珩緩聲又補充道。


    冥冥中,好像有一根線在引導他,將腦子裏混亂的線條逐漸清理出來,像是誤入迷霧的旅人,撥雲散霧。


    前不久,薑清才蛛絲馬跡推斷出了他們在驛樓遇挫,靠的是同行者對他的態度判斷,那兇手……


    “你說,兇手殺人,是圖的什麽呢?”


    一言既出,臧虎以及大堂內的不少人,都當場僵住。


    是圖什麽?


    但凡兇殺,理由無非四個:


    其一,求財。


    然而一處驛舍的驛長驛吏,其積蓄能夠令兇手幾度暴起傷人,還是在驛長死亡暴露後?


    並且,看看那幾個刺史公子,兇手居然還是在驛舍裏有更好的目標的情況下行兇?


    亦或者,是賺死人錢的殺手?


    可,殺一個驛長及兩個驛吏,又能賺多少?


    這個可能,微乎其微。


    其二,報仇。


    這倒尚需審問盤查,短時無法下定論。


    其三,索命。


    世上有一種人,殺人是為了自身的快感,簡而言之,就是為了殺人而殺。


    但驛舍裏要真有這樣的殺人狂,他孔青珩察覺不出來,臧虎、薑清、醜奴……這一個個舔人血拭利刃的家夥,還會看不出?


    其四,滅口。


    驛舍裏有不少達官貴人都曾入住,若說這裏發生過一些不可告人之事,的確順理成章,可挑好幾位刺史公子在此時下手,難道不是惹人注目麽?


    滅口的人,絕不會製造出這麽大的動靜。


    除非……他滅口的同時還為了警告!


    警告誰?


    目光掃過在席案前的三人,臧虎的臉上微微變色。


    如果是警告,滅口,那這三位刺史公子,倒是有著莫大嫌疑。


    臧捕快能憑借他平素的經驗判斷出上麵幾條線索,那三名刺史公子,自然也不是蠢的,同樣能感覺到孔青珩這個問題裏對他們的不善,還不待他們說什麽。


    方才查探那兩人的捕快,見臧虎沒有挪步案發現場,他突然上前兩步,走到臧捕頭身邊低聲道:


    “臧捕快,方才我過去,房間裏的情形……他衣袍下有勒痕,此前一定被綁在房間裏很長時間……”


    隨著這名捕快的低語,臧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事實上,他方才刻意將所有人往旁的方向引導了,驛長的死亡時間就在三個時辰內,也就是說,驛長的死亡是今日晨間的事,如今在驛舍裏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隻是如果將這一點點明,他擔心會提起這些人,尤其是驛舍裏這群刺史公子們的心中防線,從而與事實真相背道而馳。


    這是他在破案時慣用的手法,大多時候也能收奇效。


    但,


    要是方才這個捕快說的判斷不出差子的話……


    那,


    真兇的意圖就很古怪了。


    “幾位郎君,你們聚集在此處,是因為什麽?”


    臧虎霍然抬頭,盯向坐在中央席位的喬煥生道。


    很明顯,這三位刺史公子裏,喬煥生才是三人中的核心人物,他居然先挑最關鍵的人物發問,顯然是打算挑明底牌,不用推拉迂迴的手段了。


    這本來是破案的禁忌。


    但隨著孔青珩那直擊這兩場兇殺案核心的一問,這個問題的答案隱約中變得十分重要。


    “噢?和此地的兇殺案有關聯麽?”


    喬煥生的語氣淡淡,臉上神情依舊不見喜怒。


    “某相信,幾位郎君有不會無緣故的聚集此地,驛舍裏的這幾條人命,同樣是別有隱情。”


    臧虎麵色沉靜,不徐不緩道,像是叢林裏獵戶身邊的獵犬,大肆嗅吸著,時刻注意周圍獵物的動靜。


    見狀,孔青珩心知,方才捕快的低語裏,肯定有什麽重大線索,才會令得臧虎如此。


    “嗬嗬。”


    聞言,喬煥生臉上卻是發出了聲輕笑。


    落在距離他不遠的王遼耳裏,整個人都不好起來,作為東道主。


    今兒,先是被這幾個捕快攪了宴席,使他在喬郎君和林郎君的接風宴上,大失顏麵;


    接著,又是在他接風的驛舍裏連出幾起人命,顯得無比晦氣;


    如今,居然還被人懷疑上……


    身為此地的東道主,海州一霸,王遼今兒的遭遇簡直是突破他這些年來的所有認知,無比糟心!


    “和今天案件沒關係,你查你的案就好,某等就不奉陪了!”


    王遼冷著臉,寒聲斥道。


    也就是現在身邊沒靠譜的人手,否則,看他不發作廢了這幾個令人討厭糟心的東西。


    “某勸王郎君,還是老老實實地交待比較好,否則,誰知道兇手下一個目標是誰呢?”


    瞧到王遼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孔青珩陡然開口補充道,那雙俊俏的桃花眼裏,笑意微然,卻是令王遼的背後一涼。


    任誰都不想聽到有人想殺自己,這種被躲在暗地裏的不知名兇手盯上的感覺並不好,尤其,他身邊並沒有像醜奴那樣的猛人,萬一兇手的下一個目標是他……


    王遼心底暗暗叫糟。


    這些年來,他在海州橫行無忌,要說被他坑害得家毀人亡的家夥,可絕不在少數!


    其中,會否真有一兩個亡命之徒,他還真就把握不了!


    一時間,王遼居然駭得不敢張口。


    “某等相聚,倒也無大事,隻是聽聞長樂縣侯遊學至曲阜,故相邀一處同行北上。”


    開口的是林貝福,要說兇手的下一個目標會是他們仨中的一個,那肯定不會是他,海州是王遼的地盤,如果真有什麽生死仇敵,哪還輪得到他?何況,他還有醜奴護衛在側?


    因此,說起話來,林貝福那是不要更輕鬆。


    長樂縣侯?


    遊學?


    頓時,清楚孔青珩身份、更清楚所謂遊學是個什麽情況的幾名捕快,嘴角都不禁一抽,憋笑憋得有些辛苦。


    孔青珩分明察覺到,身後的帷帽底下,那個人瞧向他背後的目光,亦是帶著三分笑意。


    敢情,他們之所以會在此地攔他的路,根結還要落在他的頭上?


    孔青珩隻覺自己不要更委屈。


    曲阜是孔子的故鄉,亦是其長眠之所。其長子長孫依廟居於闕裏故宅,看管他的遺物及奉祀,稱“襲封宅”。


    以他的名義佯裝遊學的孔安一群人,會去到曲阜,這絲毫不足為奇。


    隻是,怎麽還和地方上的紈絝子弟扯上瓜葛了?


    心底轉了個彎,孔青珩沒往下思索,好在青州與兗州相隔不算遠,屆時書信一封,尋個時機見麵就一切知曉了。


    “那知道幾位郎君在此地會麵的人,又有哪些?”


    被林貝福的答案,弄得心中頗有些忍俊不禁的臧虎,沉下心神,繼續問道。


    顯然,他還當真覺著兇手有極大概率是衝著這三位郎君之一來的。


    “此事,某家中及彭城知交皆知。”


    彭城在徐州,是喬家族人的棲息地,但離海州卻也有數百裏之遙,正如林貝福的想法一般,喬煥生也隱隱覺得是王遼得罪了人,和他的關係不大,迴答時,語氣依舊平靜。


    “某就某自家人知道啦——”


    林貝福聳了聳肩,跟章喬煥生的話毫不遲疑道。


    旋即,所有人的目光,便又都集中在了王遼身上。


    “某,某身邊知者甚廣……”


    輪到王遼,他的答案無絲毫意外。


    所有人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來“果然是你”四個字。


    被這麽多人拿這樣一種目光盯著,王遼心底焦灼,又張了張口,卻是什麽都沒說。腦子裏,隻有一個聲音在迴蕩——


    離開!


    趕緊離開這裏!


    就是原本興致盎然的曲阜一行,他也萌生了退意。


    “既如此,某便也說了。”


    臧虎向孔青珩微微點頭示意,而後道:


    “兇手應當是今日卯時至辰時間潛入驛舍的,這是驛長的遇害時間。”


    “而方才兩名驛吏的死,大家都清楚,就在前不久,但,根據案發現場的情況來看,原本坐在席間的那位,死亡模樣卻是有些古怪——”


    頓了頓,臧虎留心觀察了一圈所有人的臉色神情,這才繼續道:


    “他死前至少被人捆綁了兩個時辰以上,在他的屍體上,有明顯的勒綁痕跡!”


    “嘶!”


    聞聲,場中不少人都倒吸了口涼氣。


    如果那名驛吏已經被勒綁了兩個時辰以上,那在驛樓裏招待入住者的人是誰?坐在宴席上的人又是誰!


    “易容?”


    孔青珩望向臧虎道。


    “對,應當是的,可惜他一直坐在角落裏,我們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臧虎點了點頭。


    易容?


    兇手!


    瞬間,場上每個接觸過兇手的人都不禁冒出冷汗。他們和死亡的距離,有那麽一刻,是那樣的接近。


    場上鴉雀無聲,許多人,尤其是方才被他和另一名死者通知趕來驛樓中堂接受聞訊的人,無不後怕。


    “那就是滅口了,但如果他身上的勒痕這般明顯的話,兇手自己難道不知道麽?”


    “而且,明明易容成另一個人了,為什麽還要事先殺害驛長呢?”


    手臂抬起,食指摩擦著下顎淡淡的顆粒摩擦感,孔青珩邊思索邊道。


    臧虎衝他微微搖頭,正準備在說什麽,外麵傳來一傳馬嘶聲,還伴隨著大量的馬蹄拍擊磚麵的清脆迴響。


    “人迴來了。”


    半柱香的功夫,一隊人馬便徑直躥進了驛樓。


    細數下來,居然有九人之眾!


    對於一起普通兇殺案,這個人數,已經是綽綽有餘。由此也可見,六扇門捕快能號令天下捕快的威勢。


    一幫捕快進入大堂,朝手持或腰係著六扇門捕快身份銀牌的孔青珩及臧虎等三人行禮,通報姓名。


    卻是沒理會大堂裏的其餘人等,想來那名捕快去找人來時,決計沒說堂中三位刺史公子的身份,甚至可能當真被那名捕快道成了在驛舍作威作福的白身!


    眼見著本該是自己的救兵,到頭來卻反倒成了捉拿自己的人。


    王遼心底陣陣怒火。


    “嗚……嗚……”


    忽然,王遼聽到了腳邊傳來的聲響,一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大粽子,正拚命朝自己眨巴眼。


    你眼睛有病?


    還真是外強中幹,不中用的東西!


    暗罵了兩句,猛地,王遼迴過味來。


    範忠名雖然不中用,可他還是六扇門的金牌捕頭啊!


    這可做不得假。


    把範忠名放了,這群捕快自然會聽命於他,轉而將這幫糟心的家夥收拾嘍——


    意識到範忠名是在給自己使眼色,迴過味來的王遼連忙蹲下來,趁著另一頭互報姓名的功夫,將捆著範忠名的麻繩給解開。


    “眾位捕快聽令——”


    高聲一喝。


    範忠名身上的繩索剛被解開,就是一個鯉魚打挺,從橫的變成了豎的,繼而盯著孔青珩四人,咬牙切齒,又道:


    “某為六扇門捕頭,爾等,速速將這四人拿下!”


    他指著孔青珩四人,眼底兇光畢露。


    誰知,那些捕快聞聲,臉上閃過疑惑,卻是沒當即從命。


    “你們……”


    正欲喝罵,陡然想起來自己還沒自曝身份,範忠名連忙伸手入懷裏,去掏標誌他身份的六扇門金牌。


    然而——


    “令牌……”


    “令牌……”


    “某身上的令牌,不見了!”


    範忠名眼底滑過了抹驚懼,驚慌失色道。


    六扇門的身份令牌,每人一麵,若有丟失,輕則降職,重則革職。


    奮鬥了大半生,突然被這麽個晴天霹靂降下,範忠名整個人都不好了。


    “是你!”


    “是你們幹的,對不對!”


    瞪大了眼望向堂前的孔青珩四人,範忠名厲聲道。


    他的金牌,一直都是貼身保管的,每日早晚都會進行確認。在前幾日與喬煥生相遇同行時,還有今日巳時六刻抵達驛舍時,他都曾出具令牌,以證身份。


    所以,金牌的丟失,一定是在進入驛舍後!


    而驛舍裏,誰還能比孔青珩一行更有嫌疑?


    範忠名此時驚怒交加,既擔心金牌的失蹤令他革職,還擔心孔青珩等人趁機一不做二不休將他結果此地。


    畢竟,他的武功本就不如臧虎,如果沒了金牌護身,天知道臧虎會不會借假冒六扇門捕頭的名義,正大光明的處決他?


    亦或者,是趁他此次北上青州,在路上伺機而動,毀屍滅跡?


    等等……


    “青州!”


    “青州——”


    “青州……”


    突然,範忠名、臧虎、孔青珩三人,異口同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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