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停下了。


    長劍,已經被抬起。


    灰衣人手上沒有任何的猶豫,刷地,灼眼的白芒刺得孔青珩眼簾生痛——


    或許,沒有娶到她,也是好的吧,那麽美好的蘇娘子,不該背上一個寡婦的惡名……


    孔青珩緩緩閉上了眼,臉上仍有不甘,可想著蘇娘子,他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翹起了幾分弧度。


    “嗞!”


    一串火花迸裂,一道迅疾的風撩過孔青珩的臉。


    沒有尖銳刺入身體的痛,沒有飛濺地血花……


    他沒有死!


    驀地,孔青珩睜大了眼,看見自己身前已經多了抹白色人影,是岑娘子——


    她攔住了灰衣人,她救了他。


    “娘子這是何意?”


    本該萬無一失的劍勢被人打落,看向身前持劍而立的岑娘子,帷帽下的灰衣人冷聲問道。


    “我說了,他救過我。”


    背對著岑娘子,孔青珩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隻是,這一刻,感受著對方的維護,他甚至有了種“即便任魁出事,她也不會殺他”的錯覺。


    “娘子,這是忘了主公嗎?”


    灰衣人的聲音很冷,但他的劍更冷,孔青珩不懂武功,可他分明從灰衣人冰冷的長劍上感受到那股蓄勢待發的殺氣。


    “師兄在此,也不會把劍指向一個手無寸兵之輩。莫說他救過我,即便沒有,他也隻是個被我臨陣抓來脫身的無辜之人,他,不該死。”


    岑娘子的聲音很平靜,在她身後,孔青珩看到,她握劍的手更緊了。


    “無辜?娘子,想想主公,再看看如今的李氏豐朝,你該知道,所有身上流著李家血脈的人都不無辜,他們,都該死!”


    我們李家怎麽你了,他奶奶的熊!


    放著太平日子不過,非要造反,吃飽了撐的!


    心中難得罵了句髒話,孔青珩隻期盼身前的岑娘子不會受灰衣人的蠱惑。


    他口中的主公對岑娘子的影響有多大,看她先前失神,他險些喪命就可想而知了。


    “李坤該死,李世安也該死,但他……”


    岑娘子緩緩搖了搖頭。


    而聽著這兩人的對話,孔青珩一陣心驚肉跳。


    李坤,是先帝也是他外祖父的名諱,而李世安,則是他聖人舅舅的名諱,一口指一個皇帝,這群亂黨和他們豐朝李氏究竟是有什麽仇什麽怨?


    想著二十多年前的那場天下大亂,孔青珩估摸著,應是早年割據北方的群雄勢力餘孽。似乎,他阿娘和阿耶正是在平複各地殘留勢力時結識的?


    這一想,孔青珩又是一陣陣頭大。


    隻希望灰衣人不要繼續往下說,不然,按他們的說法,他的身份還真就無辜不起來了。


    好在,見岑娘子執意如此,灰衣人沒有再開口,靜靜站立良久,他收了手中長劍,默默走向破廟一角,抱劍坐下。


    見狀,孔青珩身前的岑娘子也收劍入鞘,於破廟中間端坐。


    不過是生平第一次醉酒發了瘋,這遇上的,都是些什麽事?


    心中抱怨,孔青珩總歸是舒了口氣。


    練武!


    一定要練武!


    迴去,就讓阿娘阿耶教他習武!


    可,為什麽別家勳貴的子弟,再如何不濟,家中文武也有所偏重,他家裏,卻從不提這些呢?


    孔青珩陷入了迷茫。


    印象中,年幼時的他也是個敏而好學的上進兒郎,四書五經皆是背默全了的,那份資質,應該不遜於如今的蕭承譽謝子騫之流吧?可後來,他怎麽就全忘光了呢?


    噢,是了。


    九歲那年,他大病初愈後,大夫說他要養神少思方利於身,阿耶阿娘便再不提他讀書一事,而他病愈後,也忘了許多事,這些書本,便是那時候起就模糊了的。


    後來,夫子教學時,他每每思索入神,不是頭痛欲裂就是昏昏欲睡,遂也就放下了。


    世上紈絝何其多,多他一個孔青珩又算得了什麽?


    那習武呢?


    為什麽懂武的阿耶阿娘,從不教他習武?


    冥思苦想,孔青珩卻找不到答案了。


    ——————


    洪慶山下。


    “蘇娘子,應是這座山裏了,放雕吧。”


    側頭看向身邊的翠衣娘子,徐宗望溫聲道。


    在他身後還跟著數十名褐色錦衣人,和昨日東市街頭帶金吾衛追堵亂黨一行時的人一致,應屬六扇門的製服。


    和昨日東市街頭、以及後來追擊時率領大量人馬的陣容不同,眼下,徐宗望一行人分外的輕衣簡行,似是對敵放鬆了防備,可想想,六扇門專製於江湖,六扇門的人手皆是江湖高手。又似乎,如今的陣容,才更為嚴備。


    “嗯。”


    微微頷首,蘇清淺拿起一枚竹製口哨,吹氣長鳴。


    “咕!嘰——”


    雪白色的雕兒自蘇清淺身後的一名白衣隨從肩頭躍起,搏擊長空,在眾人頭頂上盤旋了兩圈,繼而朝山間掠去。


    禦雕之法,蘇清淺當然是不懂得的。


    她雖博覽群書,對禦雕之法也見過一二,可這種事,若非親身躬行,如何能算真個懂得呢?世上《相馬經》一書恐有上千冊,然伯樂有百人乎?


    真正對這些雜門各道頗為精益的人,是風攬月。


    眼下,風攬月正在她的身後扮演一個隨從的角色,這枚口哨,便是他教給她的。


    不過,她身旁的徐宗望可不清楚這些,瞧見雕兒聽話地飛入山裏,再看向蘇清淺時,他的眼底已經多了抹讚賞。


    早前,聽門吏來報,元璐長公主讓蘇清淺攜雕而至,說是尋人時,他是當真驚到了。


    蘇清淺,他自然是識得的,昨天長樂縣侯被擄走時正是與她同行,兼之滿長安風傳的謠言,他能不識得麽?


    可,讓蘇娘子領著隻雕兒來尋人……


    要不是下命的是元璐長公主,他絕對要說聲“胡鬧”!


    而即便是元璐長公主,他也不禁感歎——長公主殿下當真以為世上如她一般的奇女子是過江之鯽嗎?


    雕乃鳥中之王,空中霸主,海東青更為其中的佼佼者,一名弱女子,如何能有禦雕的本事?


    縱使她有禦雕的本事,又何須多此一舉?明明,他們已經曉得了賊人的藏身處了。


    就在他不豫之際,蘇清淺卻輕輕巧巧來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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