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江城內,馬上就要屍山血海。


    可是,這邊都打了兩天一夜了,援軍在那裏?


    普通官兵們沒想那麽多,他們現在不光是有守土之責任,更多的,是要為自己拚命,不拚,沒人能從這個城市活著走出去。


    但做為鬆江城內的最高指揮官,陸軍中將很焦慮,他必須得知道自己的援軍抵達什麽地方了,何時能來。


    自從日軍出動重炮旅團,他就知道,鬆江光靠他43軍,守不住。他和43軍包括鬆江保安團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在黃浦江和鬆江城外拖延了日軍兩天一夜,可日軍還是大舉進城了,那代表的是,雙方要短兵相接,幹掉一名日軍,城內守軍也幾乎同樣會付出一名軍人生命為代價。


    可是,不算還在北城外埋伏的日軍步兵,僅是東南西三麵,參與進攻的日軍步兵兵力就超過了7個步兵大隊,幾乎已經超過了鬆江全城的正規軍兵力。


    哪怕他早已抱定馬革裹屍之念,但這鬆江城內可有著43軍9000官兵還有400餘鬆江保安團官兵另外加上4000餘鬆**壯,他們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個家,他們全部戰死,看似不過是一萬餘人的犧牲,但往往卻意味著一萬多個家庭數萬人的傷痛。


    如果僅僅隻是悲痛,時間的長河可以修補,但在這個亂世之中,失去了家中的頂梁柱,一個家往往會因此而陷入困頓,尤其是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更是負擔著責任。


    哪怕陸軍中將用明碼通電近乎逼宮的形式為自己麾下的官兵看似安排好了一切後路,可是,如果戰敗了呢?誰還會去管那些孤兒寡母?


    能不死,還是最好不要死。這樣的一個時代,不是怕死,而是肩頭的重擔,讓你連死,都不敢死。


    但奉軍政部令,大部分時候,兩路援軍都保持著無線電緘默,野戰電台每天隻有在晚上的時候才能短暫開機。陸軍中將再如何心急如焚,也無法知道獨立團的具體位置,他隻知道,在昨日晚間,獨立團已經抵達距離鬆江150公裏的位置。


    是的,兩天一夜的時間,劉浪率領著獨立團才走了200多公裏,這還是獨立團裝備著大量汽車的結果,如果要是換成步行,估計現在還在100公裏之外。


    不是獨立團畏戰不前,也不是獨立團在遊山玩水,事實上獨立團兩天一夜的時間都在趕路,除了吃飯拉屎不在車上,其餘時間都是在車上,哪怕是睡覺。


    行軍速度如此之慢,也是大大超出了劉浪的預料,哪怕是白天的時間,為防止日機間或的轟炸,在光布於淞滬之外的密探沒有傳來一切安全的信息之前,獨立團往往不會行軍。


    但公路條件尚可,如果可以的話,獨立團一晚上就能急行軍超過200公裏。


    可惜,這世上很多事不是靠想象的。劉浪選擇的行軍路線是由宜興至湖州再路過杭州從嘉興再至鬆江的京杭公路,那可不是隨便定的行軍路線,那是因為劉浪這個來自未來的小蝴蝶知道,這條路是曾經時空中淞滬數十萬**不過五分之一兵力後撤的路。


    上海至南京,有兩條主要路線,除劉浪選擇的這條行軍路線,另一條由昆山至無錫再至常州抵達南京的路是數十萬**撤退的主要路線。


    換句話說,劉浪完全可以想象已經開始大撤退的數十萬**和各種軍械裝備將會堵滿那條公路,別說一天行軍100公裏了,那獨立團將會寸步難行,如果遭遇日機轟炸,那更是悲劇中的悲劇。


    擁有各類火炮的獨立團不再是長城抗戰中的那支輕裝軍,就算不坐車,靠著鐵腳板也能一天急行軍上百裏,沒了火炮光靠是一人扛枝槍去和第十軍硬抗,那不是去打鬼子的,那是去送菜。


    所以劉浪選擇了這條撤退人數相對少一些的行軍路線,哪怕繞的路要稍微多一點兒。


    可是,劉浪還是低估了逃難大軍可怕的人數。


    那也是劉浪第一次親眼目睹因淞滬會戰失去家園向首都方向逃難的人群的可怕。也讓他第一次領略到中國大地曾經遭受到的苦難。


    房子被燒毀,河山破碎,說的都太大。真正體現苦難的,是人本身。


    寧為太平犬,不為難世人,從來就不是一句虛話。


    可怕的,其實並不是人數多。難民人數再多,也不能阻隔大軍前行的路。見荷槍實彈架著機槍的大軍沿著公路逆流而上,逃難的人群往往選擇躲到公路邊的田野裏,雖然降低了獨立團的行軍速度,但其實並未造成太大阻礙,至少沒有完全停滯不前。


    可怕的,是體現在人臉上對災難的恐懼和麻木。經過淞滬三月鏖戰,這些難民們失去了房屋,失去了生活來源,甚至失去了生活物資,他們唯一剩下的,就是人本身。


    衣衫襤褸、麵黃肌瘦、雙目無神幾乎是他們共同的特征。女人,牽著孩童;男人,扛著挑擔,一頭挑著孩子,一頭挑著並不怎麽值錢的被褥和物資;孩子,幾乎無一例外,臉瘦的尖尖的,因為瘦弱,眼睛反倒是顯得大大的。


    但大眼睛,頭一次讓人覺得,不是可愛,而是心痛,無以言表的痛。


    至於老人,卻是很少。劉浪知道,不是老人不願逃離戰火,而是,他們沒機會。為了將生的機會留給子孫,很多老人選擇呆在隨時可能被炮火摧毀的家中,他們有很多,甚至不是炮和槍給打死炸死,而是在那之前,就活活餓死了。


    就算是被兒子帶上了逃難的路,一路的缺衣少食和風餐露宿也會要了他們的命,還能走到這裏的,要麽是身強力壯的青年人,要麽,是被小心嗬護著的孩子。


    劉浪心腸其實已經很硬,他目前的責任,是趕赴100多公裏外,救援友軍殺滅敵寇,他不是慈善家,要在這條路上救濟難民。


    哪怕,難民的屍體一路上比比皆是,路邊和田野中,就這樣被蓋上一張草席,甚至就是臉上覆蓋一件破破爛爛的衣物。這其實還算是好的,最少,還能在他死亡的時候,家人用盡自己最大努力給他死亡後的尊嚴。


    最慘的是被日機轟炸後的場麵,往往一家人甚至是一大家族人都被炸死,就算活下那麽一兩個,麵對根本無法找見的親人屍體,巨大的悲傷的打擊下,往往就那麽傻了呆了癡了,殘肢剩體就那樣丟棄在曠野中,成群的野狗和烏鴉就在曠野中狂歡,悲慘的景象讓人目不忍睹。


    但,劉浪最不敢看的,也是那些孩子們看著車隊渴求的目光。逃難的路上,那有食物?所有人都在逃難,離開淞滬,離開蘇杭,逃往南京,逃往更遠的武漢。


    傾巢之下,豈有完卵!


    隻要是中國人,沒有誰能逃離這場國戰,不管你是平民,還是擁有上千畝良田的地主,或是擁有公司和工廠的小老板,在日寇的鐵蹄下,都一樣。他們會殺掉男人,占有女人,劫掠財富。


    就像,被女真打下汴梁的北宋,被蒙古攻破臨安的南宋,就像300年前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在那些揮舞著兵刃殘暴如野獸的異族麵前,人命如草芥如豬狗牛羊。


    被日機炸的坑坑窪窪的公路需要修葺,隻要車隊一停下來,拿著破碗的孩童就蜂擁而至,沒有哭聲震天,隻有渴求的眼神。


    劉浪知道,他們需要的,不是憐憫,是食物,讓他們足以活到下一個城市的食物。


    “任何人,不得將自身攜帶軍糧給予難民!”


    “任何人,不得離開車隊!”


    硬著心腸連下好幾道軍令的劉浪阻止了他麾下數千官兵們心底的溫柔,但最終,他自己卻是沒能抵擋住枯瘦如柴孩童渴求食物的目光。


    最終,足以讓獨立團和第23集團軍警衛團全軍堅持一月彌足而珍貴的軍糧被後勤部奉命向難民發放,兩個步兵團每人隻攜帶了足夠維持七天的軍糧,那是一支軍隊最後底限。


    劉浪,雖然已經成長為一個可以看淡數千戰士生死的鐵血指揮官,但,他終究還隻是個前世後世和在一起都不過30的年輕人。


    為了勝利,他能將自己的生命,能將數千弟兄的生命奉獻給這個民族,可是,他終究還沒學會更徹底的冷酷,為了勝利,可以視數萬乃至更多同胞的求助而無物。


    他要守衛的,是國土,是民族,但這些人,不一樣是他要守護的嗎?


    劉浪,親自向軍法處自領軍法,他違背了自己頒布的軍令,20鞭子抽得背上血肉模糊。


    全軍上下,無不為之凜然,尤以雪恥營為最。


    獨立團的軍法,不會因為任何人而能違背,包括最高指揮官。


    但,行程,不可避免的被拖慢。


    可這,並不是最主要的。


    劉浪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在鬆江城內巷戰正式開啟的時候,距離鬆江不過90公裏的位置,正由淞滬前線撤退的大軍,湧過來了。


    是的,是湧,而不是退。


    站在車頂上望去,遠方的公路被深藍色徹底鋪滿,無邊無比。而且速度不慢,沿著公路向首都方向跑步前進的大軍,轟隆隆的腳步聲相隔兩裏都清晰可聞,猶如大海的怒濤,向著正麵前進的獨立團大軍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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