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多日血戰,可用之兵尚有三千餘,但疲憊不堪。當日於誌龍再將南下征戰一事詳細敘說,眾人嗟歎。隨後令犒勞眾軍,飽食一日。


    隨後留下紀獻誠、明雄、謝林、萬金海、夏侯恩、方學幾人商議守城,退敵之策,其餘諸將紛紛退下,按照於誌龍的要求,重整軍馬。此時天色大亮,已是朝陽升空。


    這番議論,竟然持續到當日午後,於誌龍等連日奔波,殺伐,此時憂慮大半已解,漸漸覺得身體越發困乏。看日頭高升至半天空,隨傳夥房上些菜肴米粥,於誌龍就與諸位在堂上邊食邊議。


    正在室內喝粥,卻見於世昌一身白麻喪布,雙目垂淚而入,身後緊跟著黃二、曲波、羅成等人。


    於誌龍不明所以,見其本人是一身縞素!於誌龍頓覺心底一沉,於海大頭領早已身死,能令於世昌披麻戴孝的,隻有其母辛氏。


    “世昌兄,怎得如此?”於誌龍趕緊放下碗筷,離座相迎,近前問詢。


    於世昌泣道:“劉啟這廝勾結韃子做內應,當日夜裏襲城不僅害了劉天王,還趁機抓捕我部軍屬以作人質。家母被害,世昌空有一身武藝卻不能護得母親周全,真罪人矣!今與將軍討個情,來日與韃子決戰,某必為先鋒,不殺盡韃子,擒住那劉啟,誓不迴轉!”


    說完,他從未向於誌龍低過頭,此時虎步向前,長跪,連連叩首。


    於誌龍啞然,驚聞事變,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看向紀獻誠、明雄,諸將皆低頭不語。


    紀獻誠等心中忐忑難言,當初議定故意縱容元軍入城,對其斬首之計不予理會,有借刀殺人之意。紀獻誠甚至還做了假扮元軍,趁機襲殺劉正風之策。隻是此事太過機密,隻有紀獻誠、明士傑、黃二、侯英幾人知曉,穆春、方學、謝林等皆不知究竟。


    不料元軍還有擒拿順天軍諸將親屬一策,結果殃及池魚,導致辛氏身亡。雖然於蘭等人獲救,但是辛氏畢竟是於海之妻,在順天軍裏有相當超然的地位,不少舊部將士對其均有敬意,而且又是於蘭之母。如今失了辛氏,靖安軍諸將皆感難以對於誌龍交代,故見麵時誰也不提此事。


    至於謝林、方學、穆春、羅成等人乃後來投附之人,對此不甚了解,根本未考慮此事。


    萬金海等人則是覺得心中有愧,元軍不僅大舉入城,還擒殺了劉正風,折了辛氏,原先的地位最尊的兩人皆歿,各部士卒在元軍突襲和攻城中死傷甚多,差點還丟了城池,說起來,幾人皆是麵上無光,故一直也未對於誌龍提此事。


    於誌龍驚詫,一時不言,遂未明責,諸人低頭偷覷,想必他定是心中有所埋怨。


    見諸人神色尷尬,謝林趕緊出麵攙扶於世昌起來,道:“世昌兄隨飛將軍為吾等南下拚死活路,吾等感激莫名,如今守護令堂不得周全,皆吾等守護不力之罪也!令堂之仇,皆吾等之仇,誓為汝行之!”


    黃二跳出來道:“於兄弟,是哥哥對不住你,沒有搶出辛娘!要殺要剮,任憑兄弟動手,隻是黃二求兄弟寬限幾日,待與兄弟一起做先鋒,擒了劉啟那廝,交予兄弟在靈堂上剖心剮膽後,再動手可好?”


    黃二接著跪在於世昌前,連著咚咚咚磕了六七個響頭,再道:“兄弟盡管放心,抓不住劉啟,黃二誓不為人!”紀獻誠、侯英、穆春等則一一出言,無外乎自責,不求於世昌原諒,隻為擒了劉啟,祭奠芯氏之靈。


    萬金海、曲波、夏侯恩等亦是上前勸慰於世昌,隻說大家一心殺敵,必報此仇方休。


    於世昌環顧眾人,遂接口道:“世昌隻願報仇,先擒下劉賊以報老母!若兩軍前相遇,還望諸位兄弟給某個機會。”


    “何消吩咐?都是自家兄弟,辛嬸於我等亦如母,此事自由世昌兄親自出手最好!”眾人拍著胸脯道。


    於誌龍道,“令堂慧智賢達,某亦一向視為親母。殺母之仇不共戴天,你我兄弟一心,齊力可斷金!定與兄弟合力報之!戰陣之上,還望世昌兄稍安勿躁,顧全大局,珍惜己身為要。況劉啟不過一個宵小,殺之如屠狗,何須急在一時?今日於誌龍可對天明誓:不殺劉賊,誓不為人!”


    辛氏歿去,於蘭定然痛不欲生,於誌龍心有愧疚,暗底操作之事更是不敢泄漏分毫,他終於安慰的於世昌放緩了出城擒賊的心思,遂令眾人一一落座,心內打定主意,待眾人散去,定要吩咐紀獻誠等知情者嚴把口風。


    紀獻誠得機道:“將軍此次解圍,大挫韃子軍力士氣,不如趁勝追擊,約敵一戰?”


    於誌龍凝眉細思,逐一看向諸將,眾人興奮地連連附和。


    元軍多日攻城,自身也是折損巨大,諸將苦守時,都能感受到對手的戰意在這兩日有了低落,雖然城內守軍傷亡同樣大,不過自於誌龍昨夜解圍後,士氣大漲,急欲與敵一戰。


    “紀將軍所言極是。”於誌龍下定決心,“即可下書,約敵明日午時決戰於野!”


    於誌龍想的明白,敵我氣勢,彼消我漲,正是大有利之時,若是拖延日久,益都敵緩過勁,今日可戰之局將不再有。


    昨夜於誌龍已經知道孫興為救謝林等戰死於城內,於誌龍大慟。


    孫興雖然年輕,但是英勇敢戰,不落人後,且為人機敏,若是多加磨煉,今後當可為一員大將。謝林後來將孫興屍首收斂,入棺,準備待戰後再下喪。


    謝林經此一劫,大大的出了一身冷汗,更是堅了跟著於誌龍走的念頭。


    當下由於誌龍主持,諸將分座兩旁,方學寫了約戰文書,遣人欲往元軍大營下書。


    於世昌振身而起道:“某願往!”


    諸將皆勸,於世昌不聽。


    謝林道:“謝某雖不知兵事,然小將軍心懷喪母之痛,恨不能啖食胡虜和劉賊,心中戰意雖高漲入雲,然胡虜狡詐陰狠,若在敵營發生了意氣之爭,誤了明日決戰之事小,恐害了小將軍千金之身!”


    紀獻誠亦勸道:“敵營下書憑的是口舌之利,選一善辯之人即可,世昌兄弟本是九尺男兒,當應沙場建功,萬軍陣前斬將擒敵,方顯英雄本色。如今令堂尚未入土安葬,蘭兒亦在悲痛中,汝為兄長,當小心寬之,以慰令堂在天之靈。”


    提到於蘭,於世昌心中怒火稍熄,如今世上隻有這個親妹子互為依靠,若是自己真的去了敵營,因怒而喪身確屬不智,終按捺怒火,且待於誌龍吩咐。


    於誌龍暗暗鬆了口氣,若是於世昌堅持去,他實在不好抉擇。若是別人也就罷了,這個未來的大舅哥的性子耿直火爆,可不好應付。


    紀獻誠等幾個人明白於誌龍的心思,知他不好強自出頭規勸,故出言勸阻。


    最後自於誌龍親衛中擇一喉口舌伶俐之人攜書前往。諸將則各迴本部整點軍馬,準備明日出城一戰。


    這日也先收到戰書,心內委實煩躁,數日攻城無功,將士不僅疲憊,而且折損甚多。眼見勝利在望,偏偏於小賊如神兵天降,徹底襲破了城南大營。也先見座下諸將黯然神色,氣的是不打一處來。


    他略一沉吟,放下戰書,也不迴話,傳令親衛將送信人趕出營外。


    “先生如何看?”也先待江彬閱後,問詢道。


    江彬放下戰書,沉吟一會兒迴道:“這兩軍交戰猶如棋盤博弈,雙方落子皆為搶占先機,或爭大局棋勢。爭先、殺子,不過是實形顯現而已。今我軍頓於城下數日,已失形勢;昨夜兩營將士皆敗,逃返者不足五百,再失一部棋子;若某所料不差,於小賊突然出現,隻怕南方大營已失,則臨朐之賊又有了後路,譬如弈之活眼,一在臨朐,一在南方,賊軍現已作活了一條大龍,若敵不出昏招,當不可急就。”


    他慢慢分說,聽得帳下諸將心裏發涼,也先亦是不樂。但江彬自為買奴謀劃以來,所獻之策多有料中,買奴和也先素以其計為重,當下隻得靜默聽之。


    “益都路周圍雖有官軍和義軍,然附近可征調者多已被調遣至此,遠處兵馬難解當前饑渴,我軍昨日小挫,軍心皆驚,而賊軍士氣高漲,此時應戰,愚以為時不宜也。”江彬再道。


    也先皺眉道:“不戰,則守?”


    “既不能戰,或深溝壁壘,再請樞密院調官軍來援,以待賊勢消沉,尋機再戰;或當機立斷,即刻北返,休整兵馬,日後再來!”江彬建言道。


    也先惱道:“某自領兵為國征戰,曆經數十年,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即便當年郭火你赤作亂大半個山東,也未在本帥手中討過幾分好處。小小臨朐不過彈丸之地,竟然二次來征而不克,若就此罷兵迴返,怎有顏麵迴見益王?”


    俞伯見諸將麵有難色,出列接話道:“大帥為國操勞半生,功勳震爍古今,何懼眼前區區小挫?況且此次擒殺賊酋,亦是一樁大功,誰勝誰敗還在五五之說。再者兵者以計謀,以力勝,你來我往,見招拆招,若無泰山壓頂之勢,不做一蹴而就之策。今將士疲憊,屬下附議先生之言,暫緩圖之。尚請大帥三思。”


    也先心中微動,元軍情況如何,他怎能不知?


    看下麵諸將,董飆、顧振華、孟慶、田輝等多麵色漠然,緊盯身前,目不斜視。


    董飆、顧振華所部這次折損不小,此時覺得這順天軍猶如一塊茅廁裏的頑石,又臭又硬;唐哲義已被也先派往沂水,此時想必兇多吉少,賈道真城內被擒,至今生死不知,其餘諸將麵色或尷尬,或羞惱,或彷徨,不用問,再無與敵周旋的雄心。


    至於孟慶、田輝本是地方鄉紳大戶招募組建的義軍,猶如後世的團練,身份上就差了官家一截,此時元廷虎威尚在,地方豪紳的義軍多是被元廷蓄意引導,肆意驅策。


    這次擔憂宿衛軍傷亡過大,後期也先多是令漢軍、義軍打頭陣,這些日子漢軍和義軍的傷亡不下四五千人,孟慶和田輝嘴上不敢分辯,但是心裏卻是不願繼續打下去。昨夜一番接觸戰,兩部又有數百傷亡,特別是田輝所部先前被箭雨所遮蓋,傷亡尤甚。當初援赴益都的近三千將士,如今已不足兩千了。


    “諸位迴去整頓兵馬,紮緊營寨。賊軍昨日得利,眼下氣焰正盛,不妨暫觀幾日,待敵得意忘形,再趁隙而擊。”也先徐徐道。


    然後緊急修書一封,細說昨夜經過,加鞭飛傳至益都,著情報司立即徹查南方大營安在否?同時再請調兵馬來援,整兵再戰。


    諸將見也先如此安排,均大大鬆了一口氣,領命後趕緊出帳。


    江彬施禮道:“此時敵我皆疲。雖臨朐城牆多已損毀,然敵有了後援,士氣大漲,我部昨夜受挫,軍心低落,一時不宜迎戰,但若有強力後援,虎窺於城下,使敵無法安逸,長此以往,敵必無糧!軍中無糧,軍心則散,屆時可乘虛而擊,一戰而下矣!”


    江彬知也先緊守營盤的用意,故有此言。


    也先頷首道:“先生之言,深得我心,某思之,但覺賊軍雖有小勝,不足為懼,朝廷勢大,有百萬之兵,既然不可急圖,且先示弱幾分,待援兵大至,自是賊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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