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彪點點頭:“實不相瞞,我家大哥昨日就已至此等候,現在這山後一洞崖內暫避風雨,某這就帶路,諸位請給我來。”他不提去通知石澤波過來相見,而是帶路去見石澤波,心裏還是故意將於誌龍等擺在低人一檔的位置上。


    趙石濃眉緊鎖,轉頭看於誌龍眼色,於誌龍示意他稍安勿躁,畢竟是自己主動聯係對方,這點羈絆無需在意,倘若事情談妥,再多的不快於誌龍也不放在心上。


    喊過一個親衛,於誌龍令他原路返迴,將這邊的情況全部報告後麵的吳四德,後隊人馬趕到後暫時就在這個山穀內歇息,隨後還特地叮囑加強四周戒備,放出斥候巡查,同時歇息時嚴禁生火做飯和烘烤衣衫,不得喧嘩等。


    待一一吩咐完畢,於誌龍問趙石可還有補充的,趙石細細想了想,叫那親衛附耳過來,在他耳邊低低吩咐了幾句才令他速去。


    龐彪在一旁冷眼旁觀,見於、趙二人細細密密的一一吩咐,諸般事項井井有條,心內不僅有點驚訝,想不到這些人雖似流民,但是行事可是謹慎。


    隨後龐彪前麵帶路,趙石親帶二十餘人跟著於誌龍一起在後,按照於誌龍的想法,趙石留在這裏統管前鋒即可,不過趙石道:“自吾等起事至今,可曾有分開半步?”於誌龍想起兩家淵源,也就不再堅持,知趙石終究擔心自己安危,遂指定一個前鋒百戶負責就地歇息,就一起出發了。


    趙石的話外之意,於誌龍也是明白,這石澤波等的為人尚不清楚,誰知見麵後會有何變化,倘若對方貪圖元廷賞格,或言語不和而鬧僵,身邊多個人護衛總是好的。


    此時山雨終於停止,陰沉沉的雲層在天上慢慢的流動,厚厚的黑雲泛著絲絲灰白意幾乎是罩住了最高的幾座山頭。山間水霧彌漫,在寒風中緩緩流動。山腰以上視線難以及遠,此時倒是極適宜大軍隱蔽。


    山中的草木和裸露的岩石在幾日的細雨清洗下,愈發顯得色澤斑斕,山坡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枯黃的落葉,踩上去軟軟的,發出沙沙的聲響。


    涔涔的山水匯成小溪,自山坡上分成數股蜿蜒流下,匯合到一處陡峭處竟然形成了一個小瀑布,嘩嘩的山水直落十幾丈。部分落葉、敗枝隨著山水打著漂,翻滾著順流而下,山下一窪積水深潭,水色淡青中微微雜有枯黃。


    雖是涼秋,這雨後山巒風景怡人,卻是令遊人陶醉。


    於誌龍等不是遊客,無心欣賞醉人山色,跟著龐彪沿著山路起伏繞往山後。說是山路,根本沒有人工斧鑿的痕跡,隻是路上多碎石,可能是有山民時常在此行走,漸漸踏出一條窄窄的小路。


    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形成了路。


    轉到山後,行了七八裏,拐過一個陡峭的石壁,就可看見遠遠一處石崖下立著十幾個彪悍之人,那當先一人看見了於誌龍等人過來,就快速奔過來,人還未到,就是一陣爽朗的大笑:“前麵可是打下臨朐城的英雄?我石澤波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龐彪趕緊側身引見:“於頭領,這就是我家大哥,石澤波!大哥,這位就是這次臨朐來的於當家的。”


    龐彪在山寨裏稱唿頭領習慣了,稱於誌龍為將軍總是覺得別扭。況且在他心裏,認為大家本是一類人,隻不過於誌龍他們運氣好,能夠擺脫流竄和上山為王的日子,得到了一座縣城。


    石澤波在此迎接,想必是剛才有人先過來報了信。


    於誌龍快上幾步,迎上去,到了近前,拱手施禮道:“原來是石大當家的,兄弟於誌龍有禮了!石大哥的山寨好生興旺,我在臨朐就聽得南邊石大哥英雄,今日睹見真容,才是小弟的榮幸。”


    石澤波已近五旬,卻是腰不駝,眼不花,中氣充足,嗓音洪亮,身高還比於誌龍高了小半個頭。他趕過來後,見到於誌龍如此年輕卻是一呆,隨即很快換成一副笑顏,伸出雙手攥住於誌龍的手,緊緊用力搖了搖,好一會兒才鬆開。


    好大的手勁!於誌龍心裏暗暗道,穆春、趙石、紀獻誠都是力大,似乎都難以與之可比。這個石澤波雖然年歲不小,卻是如此孔武有力。


    雙方再分別引見了副手,趙石抱拳給對方一一示意。


    石澤波身後現出的一襲白衣長衫之人,姓吳名勝,給於誌龍等留下比較深刻的印象,倒不是吳勝如何英武,而是他的一身白衣和手中的大折扇實在是太醒目了。即便是在這秋雨後,吳勝還是頭頂一方青巾,輕搖折扇,意甚悠閑狀。


    吳勝旁邊還有一個頭領,三寨主衛寶,年約三旬,大眼闊肩,一身的皮甲。龐彪則是寨裏的六寨主。吳勝作為軍師,並沒有實際座次,但是其地位超然,眾寨主對其均禮敬甚恭。


    雙方是第一次見麵,都是心內細細打量對方,判斷對方的性情和誠意。


    於誌龍是希望借其力,以增大取勝的幾率,為順天軍謀求一條南下的生路,石澤波是為了寨裏數千弟兄的過冬生機而不得不與於誌龍合作,當然他們要先看看對方是否有合作的實力,免得被哄騙做了出頭鳥。


    兩幫人一路寒暄,返迴到山崖下的一個石洞裏。這個山洞應該是山體長期風化,岩石破裂所致,石洞天然形成,縱深不過七八丈,正好容納大部分人,裏麵相當幹淨。


    於誌龍、趙石和幾個親衛入洞,其餘的則立在洞口外,觀察內外動靜。清風寨的人有三四十人亦是在外分布,警戒。


    眾人寒暄,落座,石澤波令人遞上幾杯熱水給於誌龍。先前他們在此等候,為了取暖,在洞裏升起篝火,火焰升騰下,青煙順著山洞上方的裂縫向上滲進去。石澤波等長期在山裏謀生,對於如何生火,如何隱蔽自有心得。隻要保持保持火苗適當大小,不使青煙大量自山洞口逸出,稍稍有些煙霧在如此山林間很快就散逸,外麵的人是難以觀察不到的。


    兩幫人很自然涇渭分明的對麵而坐。於誌龍、趙石分座在兩塊青石上,湊近了火苗,感覺到火焰沁入心骨的溫暖,兩人舒服的抖抖衣衫的落雨,不久衣衫上很快就升起淡淡的白霧,那是雨水被火苗烘烤而汽化。


    “前幾日有人捎來話,稱小哥有意與我等合作,拿下元軍大營,不知此事可真?”石澤波終於一字一句道。吳勝則在旁微微搖著折扇,一幅胸有成竹的樣子。衛寶、龐彪坐在石澤波另一側,身後石澤波的幾個親信環形站立在後,


    於誌龍、趙石對視一眼,這次南下是否能順利,主要看這次會談結果如何了。


    當下於誌龍打起心思,一邊暗暗觀察對方神色,一邊將早已擬定的合作計劃全然講明。


    洞內篝火嫋嫋,洞外寒風陣陣,洞口雙方的警戒之人不時聽到洞內傳來一番話語聲,既有兩者多方試探之語,也有慨然應諾之聲。


    石澤波端坐著,仔細的傾聽吳勝與於誌龍等交談,腦中卻不由得迴想起此次出寨前老婆的勸告。


    “這次出去與人談生意,當家的一切小心,人心隔肚皮,若是對方沒有誠意,索性大家一拍兩散!”石澤波的這個老婆不是原配,他的原配早已病故,這個是前年的續弦。石澤波已近五旬,新納的這個婆娘不過二十出頭,模樣極為可人。


    她娘家姓蘭,本是濟南城內的一家富戶。數年前山寨裏打劫了一隊過路的商賈,其中那商賈的老婆就是蘭氏,因為見其極俊俏,石澤波見獵心喜,硬是將蘭氏扣下做了壓寨夫人。石澤波本來要殺盡商賈這隊旅人,盡收其財,後來辛氏苦苦哀求,甘願隻身入寨做個壓寨夫人,石澤波為了留蘭氏之心,才任商賈眾人逃生。


    這兩年蘭氏在山寨裏安守於內,平時對石澤波照顧的體貼殷勤,她是小家碧玉,又識文斷字,儀態中自有一番清秀婉約之風,在寨中如清水芙蓉,深塘白蓮,入寨沒多少時日,竟令寨內多少青壯男兒神迷顛倒。若不是身為大當家的禁臠,隻怕早有人為她爭執起來。


    這蘭氏也知分寸,對眾人多是和顏悅色,噓寒問暖,漸漸得了不少人心。石澤波見她再不提濟南夫家之事,對己一向小心侍奉,漸漸地也就習慣了這個續弦的照顧。


    蘭氏性較精明,又在濟南城長大,見過世麵,家裏世代經商,走南闖北的知道不少典故和經曆,石澤波後來將山寨裏的一些事宜與蘭氏談論,問詢處置。蘭氏從不插手具體安排,最多隻是在枕邊出個主意,一切還是石澤波拿主意,可是在石澤波的心裏,蘭氏漸漸已經算是半個軍師了。


    “應該無妨,隻是看對方肯給個什麽價碼?”石澤波早已與眾家頭領計議已定,告訴蘭氏,隻是想著或許蘭氏能再提出點建議。


    合作這事是臨朐那邊首先提出,臨朐的壓力可比清風寨大多了!


    “你的身子日漸沉重,可是要注意休息,外麵的事莫要操心,這次外出辦事,寨裏的人馬大多出動,估計著三四天就能迴來。”


    原配曾給石澤波產了兩子,但是都早年病逝,自原配也逝去後,石澤波房內也曾收了幾個女子,但均無所出,倒是有了蘭氏後,今年入夏後蘭氏的飲食口味突然有了變化,不時有欲嘔吐之舉。石澤波是過來人,趕緊從山下請來郎中,對蘭氏診斷後得出蘭氏已經有身孕三個月了,喜得石澤波連著在山寨裏擺了三天酒席,如今蘭氏就是他的寶貝,生怕有什麽意外。現在蘭氏腹部微顯,已經開始有些行走不便。


    “萬事還是小心好!”蘭氏皺眉叮囑。


    石澤波半生為寇,如今見山寨興旺,蘭氏又將為其添丁,心內喜悅,對蘭氏的擔心渾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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