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目視諸將退避,慢捋腮須,一手拿過案上的鎮紙把玩。


    江彬開口探詢道:“大人如此急著攻城,莫非擔心形勢有變?難道是南邊——”


    也先重重點了下頭:“不瞞先生,由於賊人屢屢襲擊往來信使,莒州大營已經兩日沒有軍報傳來消息,某恐有異變發生,不得不早做預防。”


    “既然莒州大營方向可能有變,將軍是否派遣一支人馬南下,若事情來得及,也可增強莒州大營軍力以防賊軍,若有變,也可早日發現及時報警,我軍能早做應對。”


    “正是!昨日益都來的援軍尚有一部今日未曾攻城,人馬齊全,士氣尚足,某這就令其飯後整隊南下。”也先頷首。這幾日元軍兵力損失不小,益都路不僅將附近府縣分駐的漢軍先後調派過來,彌補損失,還開始增招後備兵源,同時令孟慶、田輝等部的義軍也曾召本鄉後備。


    這一日,待元軍各部飽食後,再歇息約一個時辰後,也先令擊鼓升帳,點派諸將,分派輪流出營攻城。再令一隊親衛陣後監管,敢陣前退縮猶豫者,殺無赦!


    臨朐城池隻有南北兩個城門,也先一直是全力攻打北門,南門外隻是布置了兩千餘部曲紮下營盤。他並沒有將南門徹底封鎖,也先希望給敵留一條看似可能的生路,隻要賊軍逃出城,沒有了野外工事的輔助,李振雄的騎軍就可以充分發揮包圍追殲的優勢!


    白日裏利用民眾為前驅,元軍混雜其中,給城內的守軍以很大的殺傷,元軍的傷亡報告已經出來,死三百餘,傷五百餘,也先估計守軍的傷亡絕不止五百,甚至七百。


    一日之內如此大的傷亡,對雙方的士氣自然都有很大影響,但是元軍是進攻方,掌握主動權,相對而言占有優勢,也先自然不在意。


    這一晚元軍各部先後輪流攻城,其攻勢之猛,完全出乎紀獻誠和明雄等人的預料,好在北城門的門洞裏早就被紀獻誠令人用磚石和黃土填了個結實,元軍已經無法采用奪取城門的方法,隻剩登城一途。


    為了消耗城上的石木,動搖守軍士氣,在天黑後也先繼續驅趕近千百姓混在元軍中登城。城牆上下點起眾多的火把。


    看到黑乎乎的人群潮水般湧來,守軍無法分辨清誰是戰卒,誰是百姓,隻能不分軍民的使勁投擲石木。


    無奈的百姓根本無法躲避,隻能戰戰兢兢的向上爬,因為隻要稍有遲疑或退縮,後麵的元卒就舉起雪亮的鋼刀招唿,哭爹喚娘下不知死了多少!


    也先已知守軍不再容情,再次驅使百姓混雜登城,一是消耗城內守禦的擂石,二是百姓哀嚎呻吟,希望可以大大減弱守軍的抵抗意誌,擾亂其軍心。


    故也先令各部元軍強勢驅趕,百姓多有遲疑嚎涕乞求者,全不允,凡不從者,盡斬!


    其實部分守軍心軟,見有百姓登城,任其上來,隻是燈火暗淡下,難免有辨識不清之時,導致部分元軍趁機跳上城頭,反倒是增大了守軍的難度和傷亡。有觀察哨將此情況報至也先,也先再靈機一動,令部分將士在盔甲外罩上百姓衣裳,暗攜匕首、短刀等混上城頭。


    守軍一時不察,元軍乘隙而入,須臾間,鼓噪而上者不下百餘人。


    穆春恰巧正在後輪替換歇息,見事急,整頓部屬,再急令十幾軍士跟隨,自己分開登城的百姓,手提兩柄鐵錘,當先迎上。


    前兩次大戰,穆春發現步戰時使用鐵錘極占便宜,他本力大,揮舞兩個各二三十斤的鐵錘如木棍戲耍。況且這兩柄鐵錘乃是他特意尋來,頭、柄皆是精鐵鑄,雖已是刀看斧劈的痕跡斑斑,卻無損其使用。


    錘柄約四尺,穆春牢牢站定通道中間,兩手上下揮舞,渾身周遭錘影幾乎占了城頭通道的一多半。


    元軍見其驍勇,高高的賞格之下,嚎叫著攻來。穆春殺起了性,不理對方刀槍來路,隻是兩手風車般揮舞,反對麵而上,偶爾立定腳跟,上身微微避過襲來的刀劍,再一錘掄過去,大喝聲中,一連錘倒了不下四十餘人!


    後頭的元卒紛紛驚駭,見他渾身浴血,吼聲如雷,凡是近前的元卒盡亡,不由得腳步遲疑,畏縮成一團。


    穆春得勢不饒人,遂吐氣開聲,一步一喝,那錘舞得更加風雨不透,凡擋路的敵卒不是被其擊飛,就是互相推搡著掉下城頭。本來已經登城的百餘人,竟然又被其一一擊殺不下三十餘人,元軍慌退!


    待勞景帶後隊趕上,護住穆春,卻見穆春已然力盡,披發瞋目,兀自挺立城頭,威視城下,元軍莫敢直麵!其身上鎧甲則多處破損、開裂,熱血前後噴湧如注。


    穆春此時身體僵硬,使脫了力,再不能動,眾人將其小心抬下城頭趕緊醫治,於誌龍後來聽聞,連聲歎道:“中流鐵柱穆將軍,城頭跬步見崢嶸!”


    此後紀獻誠通令全軍,嚴禁再有婦人之仁,不管是誰登城,隻管盡力殺傷!元軍再無機會。


    一夜激戰至天明,雙方廝殺不休。


    羅帖兒拂曉時帶著自家紈絝兄弟,領著一彪親隨跟隨大隊元軍唿嘯登城。此時城內守軍已經極為疲憊。羅帖兒選的時機極為有利,突破口是一段已經半塌的城牆,屢次修補後已難堪大用。


    這些人的親隨雖然不諳戰陣和配合,但是個人武技遠超蒙漢軍卒,守禦的順天軍一時不察,竟被其再次突破城頭,部分先導者甚至攻入到城內數十米開外。


    危急關頭,明雄、羅成等親自揮刀阻拒,連續組織反擊,萬金海、古清等舍命協從,在方圓數百米的戰場裏雙方死傷不下兩三百,屍體積了兩三層,地麵盡赤後,順天軍才終將元軍驅退。


    混戰中,貪功的羅帖兒一時性發,竟然搶出護衛圈,被突進的明雄一刀所傷。羅帖兒的親隨們一窩蜂的將小王爺搶下,大氣不敢喘的直接送迴元軍大營,倒黴的是一個漢軍百戶王世明,明雄見羅帖兒被人搶迴,心內大急,他識得羅帖兒,好大一樁軍功就此失手,心內懊惱,見著王世明正好攔在路上,二話不說,奮起神威,幾下劈死了這個年輕漢軍百戶。


    王世明本是益都王英的嫡孫,因王德年邁,無法上陣,這嫡孫一向乖巧,極得其喜愛,又與羅帖兒相熟,故同來益都,不料就此送了姓名。


    羅帖兒的其他同伴,如林、鍾、言等見戰事慘烈,唬得熄了趁勢建功的心思,紛紛腳底抹油,撤迴後營。


    王府的護衛首領請示也先,因小王爺負傷,請辭迴益都。也先允其自去,一路還細心安排了軍中郎中相伴。也先再令林、鍾、言等公子哥們護衛,這些人見勢知機,遂拜辭後,一同返迴益都。


    想他們來時逸興橫飛,不過兩日就灰溜溜返迴益都,孟家山知道後心內嗤笑,又有些嗟歎,好不容易有機會結識羅帖兒,不料失之交臂。


    待晨曦亮出一抹鮮紅色,激戰了整整一夜的臨朐城北幾處城牆已經破損得慘不忍睹。北門兩側各有一段城牆垮塌大半,守軍不得不用木籠和石塊等在其上勉強拚湊成一道障礙。城外臨牆的地麵上屍體已經一層層堆積了近一人高!殘肢斷臂,刀劍槍矛丟棄的到處都是,屍體中敵我雙方混雜,還有許多的百姓倒斃其中。


    隨著元軍撤退的鑼聲想起,早已無心攻城的元軍將士紛紛潮水般退下,城頭上的守軍也大多無力地癱坐在城上,無力發出打退敵軍的喜悅呐喊。


    也先徹夜強攻,大出紀獻誠和明雄等的意料,為了拒敵,城內的滾木擂石幾乎耗盡,最後不得不拆除部分民居,取得木石。戰鬥至今,床駑和投石器完全被毀,熱油、金汁等物也幾乎用盡。


    現在城內無論將士都對南下的於誌龍所部翹首以盼。


    他們南下已經至今七日了,按照計劃早就該返迴臨朐,怎的至今還是音訊全無呢?


    此次野戰後,紀獻誠對常智、曲波、萬金海等下令,做好在城內廝殺的準備。同時令謝林和方學在主要街口設置牆壘,一旦城破就在城內巷戰。


    人聽了紀獻誠的軍令,萬金海等幾個將領不由得心內嘀咕,那於誌龍不會是早要玩丟車保帥吧!紀獻誠雖然早已將靖安軍的計劃全盤告訴了他們,但是所日無消息,不少人難免有了些想法。


    “飛將軍絕不會有負我等!”紀獻誠麵對萬金海等的狐疑,斬釘截鐵道。“若於、趙兩位將軍貪生怕死,靖安軍何來今日局麵?”


    “隻是兩位將軍都不在城內,底下的人難免會有些想法。看這韃子的攻勢,隻怕此城守不了幾日了!”萬金海還是不放心。劉啟這個老弟兄還不是投了韃子,害得秦占山陣前被梟首示眾!


    曲波、夏侯恩雖不言語,此時亦是狐疑。


    “於小哥是做大事的人,怎會言而無信?況且韃子攻勢如此急躁猛烈,恐怕是南邊被於小哥得手了才狗急跳牆!若是飛將軍南去落敗,韃子怎麽不會大肆宣揚?”常智捂著疼痛的胸口,嘶啞著分辯道。他的胸口被鐵錘擂了一下,幸好未骨折,尚能作戰,隻是咳了好幾口血。


    眾人一聽,常智說的也有道理。若於誌龍兵敗,韃子肯定大肆宣揚,以弱守軍之心。元軍攻勢愈急反倒是說明於誌龍可能得手。


    “隻是這一晚又折了許多好弟兄!”曲波感慨道。紀獻誠無語,一將功成萬骨枯,寥寥數日,順天軍已經傷亡了三四千人,元軍損失的更多,僅僅城內就有近千俘虜!


    “飛將軍一定會迴來!”這是於蘭在城內不斷地安慰各部傷兵和本地縣民。元軍連續攻打,城內傷亡大增,城內難免先後有人漸漸失去信心。於蘭組織姐妹們一邊微笑著為各部士卒們洗刷、包紮傷口;給各街巷的民眾分發食物,一邊鼓舞眾人的鬥誌。


    “飛將軍當日為民飛騎奪城,今日定不會負我等!”這是田烈在學堂慷慨激昂的宣示。眾多年紀不一的學子,甚至一些儒士也在其中。


    “吾等習聖賢書,當行聖賢之道,今日吾等雖力弱,上不得沙場,亦可為軍擔石荷漿,童子等且在學堂溫習,其餘者隨我助軍可也!”


    街巷裏一中年秀麗婦人則此後連日在高尚的輜重營內幫手,幾乎不眠不休,她的身邊還有了數十位中年婦人紛紛做事。這是明雄的內室,聞知戰況趨險,也走出家門,來到軍中助力。此時明雄宅內早已安頓了數十人的各色傷兵和城外難民。


    此時被拘押的漢軍俘虜也是心內惴惴,他們聽了幾日的激戰,昨夜最是激烈,即使是深夜也能望見城北影影綽綽的火光。雖身為元廷漢軍,他們反倒是最不希望元軍破城的!倘若順天軍得勝,或許還會將其招募或釋放,獲生的機會較大,但是若守軍發現已成敗局,很有可能就會先殺俘泄憤!


    縣城大牢一室內,賈道真靜靜坐在長凳上,作為元廷漢軍的上千戶,無論外麵勝敗如何,自己的命運似乎隻有砍頭一途。迴想當日失手被明雄所擒,賈道真心裏一片苦澀。兩人相識多年,交情匪淺,都有一番建功立業的雄心,隻是賈道真更會鑽營,終於提升為上千戶,而明雄雖有胸壑萬千,武藝高超,但是為人清高,在百戶位置上竟做了許多年。也是因為賈道真把心思多放在了鑽營上,才疏於習練武藝被明雄所擒。


    牢房裏駐紮一隊士卒,在緊張的監控著這些元軍俘虜,不時有人進來打量動靜。為了以防萬一,郭峰榮給他們每人都上了木枷或鐵撩。


    推薦一本《國家意誌》,內容是中印戰爭的,不意淫,作者的軍事兵器和地理等很紮實,形勢推演等不錯。月下正在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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