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林道:“啟稟將軍得知,這些時日城外陸續投附的民眾已經聚集了不下兩萬人,而臨朐畢竟城小,早晚還供奉大軍用度,每日糜耗甚多,照此下去不出四個月就將錢糧耗盡,屬下懇請將軍早做準備。”


    於誌龍、方學、吳四德等聽了後都不禁皺眉。當初得城後,眾將立時分了縣庫財物和糧食,要不是於誌龍想到必須給縣衙留下些日常用度,專門奏請了劉正風同意,隻怕這些日子的縣治運作早已癱瘓。


    畢竟那些差役也要養家糊口,地方小吏雖然不多,但是他們熟悉地方,在上行下達上必不可少。這些人的作用無法由他人替代,所以於誌龍入城後盡量不做大的人事變動,人員幾乎全部留用,甚至為了穩其心,還專門增發了一倍的月俸。而且現在投附的民眾日益增多,遠超預計,如今僧多粥少,長久以往總會坐吃山空。


    方學專管靖安軍輜重調撥,對每日各項用度自然熟悉,接著道:“我部人馬現共四千餘人,騎隊原有三百餘人,現已擴充至五百人,軍內騾馬也大大增加,每日僅草料、豆餅的消耗就是一個大項,再加上戰後賞賜將士,即便我部盡量節省,也架不住長期使用。若無外糧,來年開春時,必鬧糧荒!”


    時至正四年,黃河漲溢,決堤於白茅堤、金堤。曹、濮、濟皆被災,民眾苦不堪言。七月益都瀕海鹽徒郭火你赤聚眾,聲勢之盛,一時無兩。到了八月,山東全境又霖雨綿綿,以致民饑相食。趙石、於誌龍所在鄉郡亦有大批饑民流徙或餓斃。


    “人相食。”


    人相食!民之慘!


    後世元史屢有所載,但凡能記錄在史的,可見當時缺糧已到何種地步!


    而在元帝妥歡帖睦爾稟政以來十幾年內,史載僅腹裏各處就有多起人饑相食的事。


    想起餓肚子的滋味,在座的除了謝林,大家都深有體會,每年春荒時,全家老小外出他鄉四處乞討度日,各路、各縣皆有。春荒嚴重時,成群結隊,路上饑民絡繹不絕。待得青紗帳起,人們能夠陸續活著迴鄉的常常是不足半。迴不來的多數是埋骨異鄉了!若是遇上大災之年,沒有三四年時光,更是難以熬過去!


    至於留下的貧民百姓,為了尋食,不得不到處挖野菜,吃樹皮,餓得人們是兩眼發綠,渾身浮腫,又不敢多活動,隻能躺在家裏奄奄一息。


    為了填滿肚皮,很多人甚至吃觀音土。那東西吃了就很難拉出來,吃多了就漲得人肚子滾圓,人最後疼得在地上翻滾,呻吟,不少人脹死為止,難受的滋味無異於上刑!


    於誌龍、趙石、吳四德等家中都有人因饑餓而死之人,若非實在饑寒交迫,無路可走,他們也不會走上造反之路。


    謝林見於誌龍默然無語,接著道:“屬下與方賢弟曾留心其他諸軍的用度和庫存,除劉啟、秦占山兩部外,其他各軍的情況亦是堪憂,據探各軍每日耗用多缺法度,管理鬆弛,隻怕能有三個月就不錯了!”


    方學猶豫了一下,道:“眼下城內外投附的各色民眾極多,我軍轄區內的民眾一般多已有暫時安身之地,凡軍屬、原先的民戶等皆分了田畝和山林,隻是順天軍其他各部的境況卻是不一。”


    “有何事不可明言?”於誌龍見方學吞吞吐吐,奇道,“盡可道來。”


    “其他幾位將軍倒也是出了些錢糧周濟,安民,隻是多專注兵事,對於民生不甚上心,這也就罷了,隻是聞有人將城外許多良田劃歸自己名下,並招募佃戶一事。雖然佃租少於韃子大戶,但是畢竟有違順天王和飛將軍的本意。”方學期期艾艾道。


    於誌龍皺眉,追問:“汝等可親見?”


    “不敢瞞將軍,屬下曾親與那些佃戶麵談,確有此事。”


    於誌龍轉頭看向謝林,謝林知其意,點頭道:“主要是劉啟將軍和秦占山將軍所為,現其名下田畝有三千畝之多,山林水澤亦不下四千畝。順天王名下現在亦有數百畝。一應田契等皆在縣衙裏有備冊,屬下故此知曉。”


    於誌龍一時無語,半晌道:“隻怕當初各戶的獻金亦難免被其二人私下扣留不少!”


    收納各大戶獻金是劉正風指派,並由其屬下和劉啟等操作,縣衙並未出人手配合,隻是提供了一份名單及其地址等。不過謝林有心,曾令親信自旁觀瞧,後至各家查詢,大體知曉了錢財數額。再留心觀察執行人的動作,果然是發現不少財物直接被劉啟等將佐私下扣留。


    “確如君言,此數粗估在四成上下。”謝林施禮,簡述了當日情形。


    “分田立契關係我軍民心向背,是立軍之根本。如此行事,怎能長久?”於誌龍歎了口氣。


    吳四德在旁聽了道:“將軍何必與他生氣,那劉啟等本就是山賊出身,為求己利,這一路來鬧出多少事!就是於大頭領在時也不過稍稍收斂些,理他做甚?”


    看看左右無外人,吳四德再道:“將軍有大誌,早晚馳騁大軍於北地,此等雜碎若自省還好,若是惹了老吳,少不得刀口見血!”


    “慎言!隻是此事未免有損我軍恩德,不過一縣之地就初現端倪,倘占了路府後,又當如何?”


    於誌龍說完,想了想對謝林道:“謝縣丞這幾日多費心,督促人手盡快多起房舍,這霜凍即將到來,無論如何在入冬前須將房舍建完!”


    “將軍放心,屬下定竭盡全力!”謝林道,“隻是現在城外民眾已盡兩萬人,所需建茅舍數頗大,又短人手、材料,一時不易盡快完成。”


    看到謝林為難,方學上前提議道:“不妨將部分民眾分至各村中,可暫時借住一冬,同時令本村共同出工出力,多用山石、木料,助其起屋舍,借住之人則幫助村戶耕地做飯,喂養牛馬。”


    謝林一聽,這個法子好,跟著道:“此法大善,眼下各村多有從軍之人,家中勞力減少,這些流民去了既可緩解其家勞力短少之苦,自己也有了過冬之所。隻是還需縣裏為其補貼一些銀兩和口糧,畢竟這些流民幾乎是白身而來,若沒有資助,一定度日艱難。”


    於誌龍聽了是好法,轉念一想,問道:“不知我部的存銀還有多少,近期各處用度甚多,還能支持多久?”


    方學答道:“銀兩等尚有約十萬兩,最多不超過三個月就會告罄。”


    “眼下外來人口激增,各項物資一時難以周全,單憑一縣之地根本無法滿足長期需求,現在城內的米糧和柴薪、食鹽、布匹等的價格已經上漲了兩成,眼看冬季快要來臨,若再無有力措施改善,屆時物價飛漲必成定居。”謝林接著道。


    吳四德奇道:“我們手中有銀兩和元鈔,難道還愁買不到東西?”


    謝林微笑道:“若是以往,諸物流轉無礙,本地不足之物自有客商自外地運來,但如今各處道路皆被韃子封堵,一應物資進不來,出不去,本縣即使儲有再多的糧米油鹽也架不住這樣消耗;若市麵上物少,百姓自然願意多付銀兩搶先購得,而商者求利,囤集居奇或哄抬物價等事皆是尋常手段,如此一來,物價必然被抬高。高物價又誘使民眾追購,從而引發物價愈高,兩者互為助力,是以富愈富,貧愈貧。若無得力措施,必成死結。”


    “誰敢趁機謀奪民脂民膏,老吳第一個砍了他腦袋!”


    “本縣以前也曾這麽想過,做過,隻是最終效果實在是—”謝林苦笑著搖搖頭,“商人逐利,天性使然,甚至一些權貴豪富都會趁機插手,不賺的盆滿缽滿是不會停手的。當初本縣的達魯花赤乞蔑兒以權斂財,短短數年就能廣聚良田五千畝以上,至於其他蒙人大戶的田畝總計也不下於三萬畝。本縣也曾擬發通告,規定市價,嚴禁商家私自上漲物價,但有所違者,或笞或拘,或抄家充公等,隻是此法隻能用於一時,治不了根本。而蒙色大戶權貴又皆非謝某所能治,後隻能盡量從鄰縣請調急缺物資救急,可惜周轉緩慢,且受人掣肘,往往效果不佳。”


    吳四德撓撓頭道:“要是連官府都束手無策,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百姓受苦?”謝林無語。


    於誌龍怎麽也沒有想到,今天居然還上了一堂經濟課。自己前些日多關注軍事,確實是疏於此事了!


    經濟運作規律和經濟杠杆是一門大學問,於誌龍也不是萬事通,僅通概略,至於吳四德這樣的粗人就更是門外漢了!


    於誌龍轉頭問身後的孫興:“近幾日其他各縣商者來此的情況可有變化?”


    孫興送走朱得祿後,早已迴轉,一直在於誌龍身後。聽得於誌龍問詢,想了想道:“自戰前這來往的商者就大大減少,但是還是有一些,戰後這幾日來此的商旅已經基本絕跡,進城賣貨的多是縣外的本地人。”


    “據斥候報,益都和莒州的官府已經禁止客商走臨朐的官道,如謝縣丞所言,米糧和食鹽等的管製更是嚴之又嚴。隻有一些小商販偷走小路,繞過管卡,能夠來此,不過這貨販之物不多。”孫興再道。


    “官道被堵,商路不通,長此以往,民生奈何!”於誌龍皺眉道。


    “韃子那裏有能人啊!”於誌龍一時默然,想起前番諸將議論,愈發覺得事態嚴重。


    益都路如此做,是逼得順天軍主動出擊,可現在大戰剛剛結束,無論實力和準備皆不足。


    “南北韃子有何動靜?”於誌龍問詢。


    “益都城外的官道處已經被韃子紮下十幾座營盤,大者千百人,小者數百人,彼此互為依托,四周的漢軍、義軍等則不斷地進駐城內。總數不下萬人眾!”孫興迴道。


    “至於南邊,早有莒州漢軍紮下一座營盤,據守山川險隘,觀旗號不下兩千眾。”孫興接著道。


    於誌龍和吳四德半晌無語。行軍作戰首重後勤輜重,如今韃子直接將整個臨朐縣城的民眾完全變成了一個大包袱,這是陽謀,非得以力破之。此事拖得越久,對己就約不利。


    於誌龍此時頗感無力,作為順天軍一個整體,各部在有了立足之地後,頭領們之間的嫌隙明顯有擴大的苗頭,偏偏自己在治政、經濟、情報、宣傳、將士培訓等方麵完全是草創,手頭人才嚴重不足。幸好當初招攬了謝林和明雄這兩個幹才,在治政和士卒操練上分擔了許多,否則單憑自己和趙石等人就是愁白了頭發也是無用!


    於誌龍站起來在堂內來迴踱步,眾人知道他在考慮今後的路,均靜靜等待。戰後無論是軍是政,均事物繁多,於誌龍漸漸形成了踱步思考的習慣。


    於誌龍再次踱步到了帳門口,注視著四周規整紮就的營帳,聽著遠處的操練號令聲,於誌龍沉思良久,待眾人杯中的茶快涼了,終於出言令孫興一一宣諸將過來議事。


    “立即召趙石、錢正、紀獻誠、常智、穆春、羅成、侯英、明雄來此議事!”於誌龍終於開口道。


    “再傳明士傑、郭峰榮!”於誌龍接著道,孫興接令,安排傳令兵立即騎馬分頭傳令。


    謝林、方學和吳四德互相對視幾眼,感覺於誌龍似乎將有些大動作。


    不多時,趙石等人紛紛趕至,入了大帳,分做兩邊,明士傑和郭峰榮則被先引至一旁的小帳等候,待人員到齊,於誌龍下令閑雜人等全部退避,親兵嚴密警戒,未經許可嚴禁出入。一幫人議事了近一個時辰,待會散諸將迴營後,於誌龍又召明士傑和郭峰榮進來,再細細議事了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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