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誌龍待眾人一一說完,正襟危坐道:“益都軍裏孟氏軍,田氏軍,唐兀衛多勇戰之士,其戰陣衝殺,將士調度多得法,反倒是益都本地漢軍追名求利,避險逐安,彼此間少有配合。事後吾屢屢想來,當真是我部命不該絕,天幸有此漏洞!當日吾衝擊韃子中軍,亦是迫不得已,雖然我部已有取勝之跡,不過順天軍的中軍和右翼卻是危在旦夕,若無重大扭轉,局勢堪憂,不可設想。故冒死搗毀韃子後陣,甚至不得不連續衝擊敵之中軍,以期擾亂敵陣,策應順天軍各部血戰。逼得也先老賊懼而退,丟了帥旗,戰果之大亦出我所料,天佑我順天軍不敗!”


    “紀校尉,明校尉所言深得我心。”於誌龍微歎,“自於海大頭領率我等轉戰以來,餘生者多是勇烈之人,能直麵生死者非靖安軍所獨有。眼下韃子是大敵,各部合則兩利,分則必弱。大家夥雖然有些不投脾氣,但大敵當前,總不能為了意氣和些許錢財而內訌!”


    吳四德梗著脖子道:“他們識相便罷,若是不開眼,索性廢了他們,將軍來做這個順天王!”


    錢正和侯英,常智聽後直拍打退,讚道:“果如君言,再無阻礙!”


    明雄和穆春,程世林心內悚然,不出聲,緊緊盯視於誌龍麵容。


    紀獻誠,謝林,孫興則靜待於誌龍示下。其餘人或喜或憂。


    今後如何,於誌龍和趙石,謝林,紀獻誠等早有共識,隻是未曾與眾人明言。今日吳四德挑明話語,於誌龍細細思索,再不給眾人交底,恐軍心浮動,反而不諧。


    於誌龍靜靜思慮片刻,迴首看向孫興,孫興領悟,徑去室外布置,嚴禁外人靠近。


    “我等拜離於海大頭領時,就已定下東行突圍,尋一根基之所,一逞驅除韃虜,複我河山之誌。今日有此縣所倚不過是暫歇之地,待軍馬重整之日就是我等出兵之時。彼之各部,誌同者,可合力而為,異心著,能合則合,不能合者,好說好散!若彼此刀兵相向,徒令親者痛仇者快!”於誌龍慢道。


    “今已成軍,兵強馬壯,天下之大,我等何處去不得?”於誌龍今日在諸將麵前說的明白。


    座下諸將聽得分明,有人心思頓時翻騰起來。特別是於誌龍所言“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激得眾人心潮起伏。紀獻誠與謝林互視一眼,暗暗點頭。


    於誌龍暗覷諸將臉色,見諸將多麵有喜色,接著道:“兵者,生死之大事,農者,國事之根本,當前興農事由謝縣尹,程主簿主導;練兵由趙將軍,明校尉,紀校尉具體監管,汝等迴去後應身體力行,不可懈怠!”


    諸人紛紛起立,大聲應諾。


    於誌龍則對謝林,程世林道:“整飭道路,疏通溝渠,所需勞力不足時,可以由縣裏劃定部分地段,由本軍中根據各部的休整時段輪流出人力。另外,我靖安軍軍屬還是多集中安排在城西,城南之處,暫時依此辦理。”


    如今青壯多投軍,依靠婦孺老弱興農,必然人力缺缺,於誌龍當然以照顧自家軍屬耕田為先。


    於誌龍再令諸人落座,道:“劉、秦幾位將軍的秉性我們都曉得,與之多費口舌無益,徒惹煩惱,且休再提!當前還有一事:方主簿與謝縣尹協力好生看顧我部傷員。昨日與趙將軍談到韃子的俘虜傷卒,彼等雖是敵手,不過也不能任其自生自滅,他們本就是我中原漢民,多為生計入了漢軍和義軍,隻要按照以前招兵之法加以勸導,想必多數還是願轉投陣營的,若是不願,待局勢緩和後,可考慮對其勸誡後放其歸去。”於誌龍道,“至於重傷之人,吾將陳稟劉天王,將其全部放歸益都。”


    對俘虜加以感化,爭取其改變陣營,重傷俘虜則放歸益都,減少順天軍自身的傷藥消耗,這是於誌龍戰後一直考慮之事,與趙石商談,趙石也同意。


    “將軍,這些人若是迴去,萬一再與我軍交戰,豈不是縱虎歸山?即便不殺,莫若拘在軍中做個役夫也好!”常智奇道。


    “無妨,我給其醫治,又任其歸去,彼等即便今後再與我軍作戰,想必大多人的戰意不會再如以前堅定。今日放歸數十人,敵營中至少會有數百敵卒暗下考慮異日被我軍圍觀時的出路,若再來幾次,韃子再與我死戰之心必弱!雖虧在眼下,但利在長遠。再說隻要我軍日益強盛,何懼之有?”


    “將軍所言極是,醫治傷兵可顯我軍之仁,任其自歸可彰我軍威武之心,若我軍長期貫徹之,其影響之大難以估計。”謝林現在心神漸漸穩定,不由得插話道。趙石、紀獻誠則點頭讚同。


    明雄附議道:“剛猛果烈強自身是軍中正道,弱敵心誌亦是一途。將軍勇烈又仁義,屬下敬服!”


    於誌龍點點頭,兩軍交戰,勝方能救治對方的傷者已是極大的寬容。


    諸人繼續閑扯幾句,於誌龍覺得酒勁消下不少,再與謝林和程世林交代些農事後,這才別了謝林、程世林領著諸將出城迴營。


    當日城外血戰,劉正風等共俘虜益都軍近三千人,其中輕重傷卒不下三百,至少一半俘虜是靖安軍所獲,要不是於誌龍臨時起意,當場約束靖安軍不得殺俘,並承認元軍的傷卒亦可算軍功,這些傷卒難免會大量死在己方士卒手中,以邀軍功。


    不過其他各部對待那些傷重的敵軍將士可就沒有這麽好心了,大多是直接斬首了事。做了軍功。按照趙石等估計,至少殺了兩三百人。


    第二日天明,於誌龍入城求見劉正風,提請其首肯將俘虜的輕重傷殘敵卒全部釋放歸益都,劉正風想了想:這些人雖然不多,但是留著確如於誌龍所言會大量消耗目前不多的療傷藥,若是殺了,不過是數百首級,要之亦無用,放其歸去還能彰顯自己仁德,也就同意了。但是那些俘虜的元軍將佐放不得。


    至於不願改換陣形的,自然不能輕易釋放。於誌龍則建議:“目前我軍急缺勞力,不如就拘其為役,著人嚴加看管?待局勢明朗後再做打算?”


    “善!”劉正風哈哈一笑。這些俘虜約三千,即便有一半投附,還有千百青壯可用。按照以前的處置,凡不肯入夥的盡皆屠了,如今發去做役夫亦是天大的恩賜了。


    既然這次做了善人,劉正風索性對手下吩咐道:“立即派一使者至益都城,告知對方可籌集車輛,我軍不僅放歸這些傷重殘兵,還會將益都兵屍首盡數歸還。若其兩日內未來領取,我軍將會將屍首盡數火葬,掩埋。”


    當日收集的元軍屍首與近兩千具,為了避免發生瘟疫,劉正風令人全部集中就地掩埋,若是益都接收的快,這些屍首還未來及腐爛。


    兩人正說著,於世昌突然黑著臉大步闖進來,人還未進屋就聽其大聲道:“劉叔,韃子這次忒可恨,竟然將兒郎們的屍首懸掛於木樁示眾!說什麽這次也要過河殺他個落花流水!”


    劉正風和於誌龍驚訝的看去,隻見於世昌滿眼怒火,提著馬鞭,昂然而入,見到於誌龍亦在此,不由微微一愣。


    “何事發怒?”劉正風心情尚好,示意他坐下敘話,對於於世昌的稱唿看似毫不在意。他雖然稱王,不過有時候手下將領們仍然時不時稱他為大頭領,於世昌有時多以叔相稱。


    “狗韃子,昨日有兩個弟兄過河探查,陷於賊手,今早我等沿河巡查,發現韃子已將這兩個弟兄的屍體高懸於河岸!前幾日陷於賊手的兄弟也被其懸掛示眾。這口氣,說破天去亦忍不得!”於世昌一口白牙咬的咯吱響。這幾個陷於益都元軍的人裏有他的舊部,兩軍交戰死於敵手很正常,但是看到自己的舊部渾身鮮血淋淋,雖然隔著河麵,仍能看得出身上皮開肉爛,死前必然受盡折磨!


    戰後臨朐和益都都加大了彼此的探查,劉正風等在考慮渡河而擊的可能到底有多大,益都軍則嚴陣以待,尤其是城東之河段,因為河麵最窄不過十幾丈,浮遊而過不需一柱香時間,雙方多利用夜黑時悄悄浮渡,你來我往,已不知交了幾次手。


    劉正風怒道:“韃子無情,壞我軍士!安能得忍?”他眉頭一擰,立即喝令親衛進來,吩咐道:“去,把這兩日俘得的幾個韃子探子通通宰了,照樣懸於河岸!”


    於世昌還不甘心,道:“韃子害我兄弟,不如我等尋機趁夜渡河而擊,不僅給弟兄們報仇,擊潰對麵賊敵,正好大軍過河,直取濰州!”


    於誌龍急道:“且慢,元賊如此行事未必沒有激我魯莽過河複仇之意,未得確切消息不宜輕舉。”


    於世昌斜眼看去,也不就坐,挺身直言:“我雖沒有斬將奪旗之能,可不缺熱血決死之誌。元賊雖眾,在我眼中不過土雞瓦狗耳!如今我軍大勝,上下士氣正盛,元賊氣焰靡滅,正是用兵之時,此時出擊正當時也!”


    於世昌當日一路冒塊石箭矢,然後與元軍交鋒血戰不退,戰後眾人亦多稱讚。因為戰果不如於誌龍,於世昌心中總有一股鬱鬱之氣。他今日見舊屬屍身被敵高懸,心中大怒,想也不想就策馬入城,徑直來見劉正風請戰。


    如今見於誌龍出言勸阻,心中不忿,隻道他膽怯,或怕他立功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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