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誌龍見謝林一時不敢站起身,溫顏道:“謝縣尹請起,我既已不罪你,且放寬心就是。縣獄裏一個叫郭峰榮的曾立了功,既然縣裏的典史空缺,不妨就讓他暫時代領吧。”謝林趕緊應諾。


    “縣獄裏還有哪些囚犯,都所犯何罪?”


    “縣獄裏的各色囚犯大約兩百餘人,除了適才稟告的部分確實是因誣陷入獄的,主要是因為盜竊、傷人、犯淫、無法按期還債的而被債主所告發入獄的人。”


    “蒙元債息高如山崖,尋常百姓多是為了活命而舉債,其家本就是無甚生財之道,借債隻是無奈之舉。這種高息極不合理,且將所有欠債之人全部釋放還家,其餘犯科者扔拘押在獄內。還有,去獄內宣告,若有冤屈、或被屈打成招的可以上訴與我,獄內不可阻攔。孫興,去告知郭峰榮,所有上述,必須由他親自負責核實,原獄內看守是留用還是清退,我允他自行決斷。”


    兩人接令,孫興招手,身後一親兵過來,孫興附耳吩咐一番,那親兵依令而去。


    “羊羔息過於苛索無度,實非良法,我意將一應利息暫定兩分,若是現有債主債戶的利息已經償還本息到了八分利的,則結束當初的契約,可好?”於誌龍問詢謝林。


    “大人一心體民,乃萬民之福。嗯,隻是城內外尚有不少貧寒民家,家窮四壁,無以謀生之資,純憑打工度日,大人取消羊羔息,小民債戶自然雀躍,但是放債者必然不滿,甚至陰私做對,實不利於大人基業。而先前屬下建言結交士紳,此中多是大戶放債之人,屬下恐其有憤恨之意。”


    “無妨,清醒之人當知我意。冥頑不靈者正好將其家資抄沒,倘若陰私做對,就怨不得我動刀了!”於誌龍細細分說,“大浪淘沙,方得真金,些許劣紳小人作祟翻不出多大的風浪,若不把這些劣紳做掉,吾何來恤民之資?”


    “何況難保今後不會有大批貧困百姓攜家前來投附,這些田畝正好用來救濟。”


    “另外這田冊名目雖全,卻不知是否有大量隱瞞之地未列入田冊?”於誌龍想起一問。


    謝林聽後郝然一頓,慢道“不敢瞞大人,今時今世,這各路各縣,隱匿私家田畝良田的均久亦有之,本縣田冊雖建檔,但是其中不僅蒙色權紳之所有確實未能盡實錄入,就是不少漢家大戶亦如此。屬下告罪,名下亦有數百畝良田未實錄之。依屬下估之,這臨朐城外未錄入的良田應在五千畝之上。”


    “哦,有如此之多?”其實曆朝曆代權富大戶多是如此,到了曆朝末期更甚,直接導致朝廷的錢糧苛索幾乎全部落在少地和無地之黔首身上,社會矛盾自然更加劇烈。


    “屬下有罪,這就將這些田畝重新丈量,核算田賦!”謝林惶恐的站起請罪。“你既已真心附我,以前之事當既往不咎,隻是這如實丈量、撥付田畝給匠戶、軍戶、流民之事體大,決不可等閑視之!屆時我會令方學主簿增派人手與你一同行事。”於誌龍沉吟一會兒道。


    “謝大人,有勞方主簿了!”謝林趕緊拜謝於誌龍,起來後再對方學施禮道謝,那方學趕緊起身迴力,口稱不必多禮。


    “說起來,城內尚有一些乞兒四處遊蕩,我會稟請劉大當家的設場施粥。”於誌龍一邊在室內踱步,想起一事接著對眾人道。其實社會動蕩,民生凋零,流民四起,這城內已是不少,於誌龍在城內逛街時時有發現,故有此言。


    見於誌龍已經下定決心,謝林不再堅持繼續優撫本地士紳。劉正風、於誌龍所為與元廷水火不容,身為治下之民,謝林等必須做出選擇,根本沒有首鼠兩端的可能。若真有地方大戶或豪紳不開眼,非要違逆劉正風、於誌龍等的管製,還是自求多福吧。


    更何況劉正風已經下令對本地的大戶開始挨個追索財資,作為他們過去依附元廷的代價。


    於誌龍的做法雖然簡單粗暴,對這些大戶的財產利益傷害甚大,但畢竟給這些人留了退路,在這個刀光劍影,風雨飄搖的世上已是比較難得了。


    趙石、吳四德等在旁聽了於誌龍的分說,都無二話。


    謝林終於放下心思,再次站起身,道:“小人已經將本縣的主要地理風情和當地山賊、流寇的所在等情形全部稟告了趙副千戶。另外,今見軍中士卒多衣衫襤褸,鞋襪不全,小人在此為官多年,家中還薄有積蓄,今日願獻出紋銀三萬兩,薄田七百畝以資軍用,還請大人笑納。”


    謝林見於誌龍對治政安民如此上心,且安排諸事井井有條,完全不似那種誇誇其談的清談士子,也不是辦事簡單粗暴的蒙色權貴,欣喜之餘,也暗暗提醒自己,務必把於誌龍安排的諸項事宜辦妥。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跟著於誌龍走,他索些把投資壓得更大些,此時於誌龍神色稍緩,趕緊趁熱打鐵為要。自己多年為官,以前還是收了不少下屬和地方富戶等的孝敬,看那於誌龍行事風格,對地方大戶的追索很快就會動作,自己見其軍中士卒衣衫襤褸,想必資財拮據,若提前一步納獻,必能將自己在於誌龍心中的分量大大的加上一筆。


    三萬兩紋銀和七百畝良田對謝林也是一個大數字,一下子獻出來確實是肉痛,不過作為先期投資,所獲的信任之大也是必然的。


    果然,於誌龍一愣後,麵色大喜,道:“縣尹大人有心了,捐金抵璧,吾今知之矣!”


    “嗯,我部新建,若非前幾日打下劉家莊和胡家莊,現在就是一支叫花子軍,可說是衣食無著。你能獻出如此多的銀兩和田地,我心甚慰,這銀兩吾就收了,但田畝汝可自留。你為本將盡心做事,吾且記下,他日慶功宴上當有謝君一席之地!隻是劉大當家吩咐的要本地富戶捐獻一事關係頗大,你提供名單時務必不要傷害本地的良紳或詩禮之家,對於家風清譽,口碑盛讚的當可放棄。其他各家應納多少浮財,視其家資多寡和門風善惡而定,切忌不分良善。”


    “屬下已經擬定一份名單,各家應交納的資財,屬下也提前確定,大人所言,正是屬下心中所想,名單在此,尚請大人過目。”謝林自兜內取出一份名單,呈給了於誌龍。


    見於誌龍心喜,謝林知道自己行事取得效果,再聽於誌龍的後話,高興之下也是暗暗心驚,此子不因眼前財利而得意忘形,還能把握全局,權衡各方利益和心態,這麽年輕就有如此縝密心思,實在難得!


    於誌龍接過略略閱過,他對本地民生終是不熟悉,既然謝林已經擬就,先收好再說。


    見天色不早,遂道:“縣尹若無他事,我也該去見過劉大頭領,再議一下諸事。石哥,你等這就出城巡閱各部操練。”


    “屬下告退,大人請行。”謝林施禮告退。趙石等則出衙上馬直驅之城外軍營。


    趙石、謝林當出去後,於誌龍令孫興召郭峰榮前來,告知其本次立功不小,已擢其為本縣典吏,這郭峰榮自是拜謝不已,他不過是縣獄內最低級的一個小吏,任人驅使,如今身為典吏,職品雖然不入流,但是與過去相比已是天壤之別。隨後於誌龍逃出謝林的本縣名單,置於案上,一一問其底細和本地風評,郭峰榮坐在下首,逐一迴憶對答。


    他是本地人士,對各家人物自是熟悉,兩相對照,於誌龍發現謝林所列名單竟是不差分毫,這才放心。


    他與郭峰榮再攀談兩句,鼓勵他忠心辦事後,這才打發他出去了。


    於誌龍再帶著孫興等人,直接去了劉正風居所,即乞蔑兒的宅邸。到了門口一問,親兵迴話劉正風昨日喝了甚多的杯中物,至今還是酣醉未醒,親兵恭敬問於誌龍可有急務,於誌龍揮手作罷,掏出謝林擬直接出城至自己的軍營。


    營內各部已經熱火朝天的分開操練,趙石與明雄四處巡閱訓練情況,不時加以指導糾正。


    明雄善將兵,他第一次為主操練這上千將士,心內又是激動又是緊張,所以事無巨細,必定事畢躬親。這些將士除了斥候隊的老兵、漢軍和義兵的俘虜外,多數是普通的黔首,幾乎未曾受過係統性操練,旗號金鼓皆是不識。


    按照慣例,這些士卒無論如何也需要操練至少兩三個月,但於誌龍道最多給明雄八天時間,估計八天後,益都城的官軍就會大舉來犯。所以時間寶貴,一切從簡。哪些繁雜的戰陣演化和弓馬技能的逐步提升隻能放棄。


    明雄亦知益都路絕不會放任他們這些賊眾不管。他對益都路的軍力部署還是知道一些,脫脫丞相為了平定張士誠作亂,自腹裏和陝西四川行省大舉調兵遣將,甚至連高麗都被征發了數萬軍。這益都路裏主要的蒙古軍、探馬赤軍、漢軍多數被調往南方,益都城附近的元軍能夠用於對外征剿的已是不多,估計不過五千數,暫時無法形成軍力的絕對優勢,所以元軍若要南下臨朐,必定需要自附近再調撥部分,明雄估計其先後的準備時間也就是六七日。


    時間寶貴,明雄隻能根據自己的經驗和元軍軍律等簡單書就了幾條,一是最簡單的隊形,陣型的排演,而是士卒熟悉弓馬戰技的基礎動作,其中辨旗號,明金鼓,聽令而行也隻選擇了一些最基礎的科目。


    為了有效推廣,趙石令明雄自本部士卒中挑選數十人直接作為各部的教官,督促各部的訓練。


    至於明雄本人,則被吳四德和黃二一直糾纏,隻要有機會,他兩就把明雄強留在自己的部曲中教導,引得馬如龍、錢正、紀獻誠、常智等紛紛抱怨。


    在各部的操練聲中,於誌龍等人進了軍營。


    語本晉?葛洪《抱樸子?安貧》:“上智不貴難得之財,故唐虞捐金而抵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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