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遲,家奴們趕緊往一起聚,他們很多人也配有鋼刀,一邊大聲吆喝同伴,一邊向山頂報警,希望山上的衙差趕緊下來支援。


    潘頭和黃皮眼尖,沒敢露頭。他們從蹲坑處出來後就立即隱在了一塊大石後,因為這裏是采石場的邊緣,本來人就少,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兩人看見幾十個大漢包圍了衙差,隨後衙差們束手就擒,就知道大事不好。家奴們總共隻有六七十人,除了皮鞭,手中的鋼刀不足五十把,讓他們欺淩驅口是足夠了,若是與下麵的那些山賊們硬碰硬,保護主家的財產,無異於雞蛋碰石頭!


    況且不僅是家奴們發現了異常,附近的驅口們也發現了這一幕,整個采石場的驅口們紛紛放下手中的鐵釺、鐵錘、木棍等,呆呆的注視著棚屋前的變化。若是這些驅口趁機鬧事,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此,兩人悄悄的縮小身子,一步步退迴剛才蹲坑之處,好在整個采石場的焦點都在棚屋處,這裏較為偏僻,一時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那些正處於驅口中的家奴們心中叫苦連連,他們在中間可無處藏身,此時無法逃遁,隻得互相吆喝著聚在一起,拔出鋼刀,持著皮鞭,匯合了約五十人,壯起膽子,慢慢走向棚屋,同時大聲喊叫山頂的衙差趕緊下來幫忙,可惜那些衙差卻不管不顧,渾似沒有看到。機靈點的家奴看出來這些衙差八成已經被替換了。


    驅口們發現了這一幕變化,一時間也是不知所措。這裏仿佛是被世界遺棄了一般,凡是遣發至此的驅口或苦力就沒有能夠活著出去的。每年都有成百,甚至上千人遣發至此,每月也有幾十人因饑渴勞累之苦而死,或是被那些監工鞭打迫害致死。基本上每月都有逃跑事件發生,但是他們的運氣都不好,絕大多數過不了兩日就被抓迴來,吃上一頓皮鞭,然後就是上站籠,隻要三日不死,才算過了懲罰一關。


    實際上,多數人在第二天後就活活折磨死了。西邊的山溝裏死屍埋了一層又一層,每年夏季暴雨引發山洪,往往衝出來不少的屍骨,洪水帶著這些骨骸衝向了下遊,不知所終。夏季過去,秋冬季節再次埋上了一層層屍體,年複一年,不知有多少。到了晚上,那裏的螢火特別多,即便是白天,也沒人敢獨自過去。


    采石場的驅口們經年累月在此勞作,如穆春所言,吃的不如豬狗,幹得強過牛馬。時間久了,大家就學會消極怠工的各種方法,或暗中破壞工具。但是那些家奴們猶如地獄的無常,每日裏隻是催苛無度,稍不滿意就是皮鞭加身,如有不滿就是站籠伺候。因為是采石為主,發配至此的多是男子,但是聽這些家奴們閑聊知道,那些淪落為驅口的女子更慘,不是賣至花柳之地,就是淪為賤婢,最終多是不知所終。


    這幾年到處是百姓被逼得造反,流徙,官軍四處圍剿,若是勝了還好些,若是敗了,官軍更是四處大鎖百姓,硬是將其作為反賊,或是殺良冒功,或是直接作為驅口,分配給各級將帥和地方老爺。這個采石場的驅口來源主要是來自大都腹裏各地,還有少量的苦力在此,經營者主要是益都路裏幾家大豪紳,他們合夥在這裏經營開采。驅口的主要來源就是這些大戶曆年所搜刮、買賣和朝廷賞賜,還有當地官府通過各種途徑獲得的驅口亦遣送至此,至於無法籌錢減刑的重囚犯和大盜等也一並發來。依照官府老爺的想法:若是把這些囚犯、盜賊養在大牢內,豈不是徒耗朝廷米糧?送來做工,既可以達到懲戒之目的,亦可為府縣的老爺們,衙差們增加歲入,何樂不為呢?


    在這些驅口中那些膽子大,心細的人開始留心周圍的變化。監工們拔出刀,幾十號人奔向棚屋,這是出山的必經大路,他們若是從山坡上逃跑,隻怕不用這些山賊動手,周圍的苦力們就可能趁機一擁而上,把他們生吞了!所以趁著苦力還沒有鬧事,趕緊處理結束這邊的突發情況。山賊出來一般是求財,衙差的死活家奴們是不放在心上的,但是若苦力鬧事,轟然逃散,影響了家主的發財大計,自己幾個腦袋也是不夠砍的。隻要自己這方保持強勢,壓下山賊的氣焰,大家出點血,趕緊打發走這些煞神再說。


    兩方在山道上剛剛相遇,一個家奴在前瞪著一對魚泡眼,裂開大嘴喝道:“各位那條道上的?這裏是府縣專設的石場,有著益都路各家老爺和將軍的股份,若是求財,一切好商量,大家不妨坐下說話!”


    “說你媽個頭!”一個大漢從於誌龍的隊伍中猛然跳出,舉刀劈向魚泡眼。有人眼尖,立時認出這不是前兩日逃跑的穆春嗎!


    剛與監工家奴們對上麵,穆春在於誌龍身後一眼認出這個魚泡眼就是當初折磨自己和方學等兄弟的家夥,仇人見麵,分外眼紅,見魚泡眼出頭說話,再也按耐不住,衝出隊伍,舉刀就砍。


    魚泡眼沒料到這幫山賊如此不講道理,架住刀,定睛一看,原來是穆春,知道不易善了,估摸著是穆春逃出去後引著山賊來報仇的。雖說來者不善,可畢竟自己這方與這股陌生的山賊沒有太深的恩怨,若自己的姿態放低些,或許可以化解。他腦筋急轉,剛剛想到這裏,就聽得於誌龍大聲道:“我們不是什麽山賊強盜,我們都是殺官造反的好漢!聽穆春兄弟說老少爺們在這裏受的苦,兄弟們氣不過,定要來此討個說法,你們這些狗奴才在此造的孽,今日就要給大家夥一一償還!”


    “動手!”趙石跟著大喝一聲,挺刀撲上,錢正與人轟然響應,紛紛衝上去,一時間刀光霍霍,不斷有家奴被砍翻倒地。這些家奴欺負人還行,真動了刀,見了血,頓時氣泄,轉頭就跑,如散了鴨子一般。


    可惜後麵全是采石的驅口,驅口們已經紛紛聚在周圍,在四周圍攏了上千人,大家彼此目視,觀察下麵局麵的變化。聽見於誌龍的話語都是心裏一震,雖不明白於誌龍的話語真假,但是穆春自後麵衝出來,舉刀砍魚泡眼的一幕可是都看到了。


    穆春孔武有力,年前被押送來此後對同伴多有照顧,因此頗得人心,在這裏有些名氣。大家見他與這些陌生人一起,先是繳械了幾十名衙差,趙石還當眾殺了一個班頭,猜得今日不會善了。待見到這些陌生人再殺這些家奴時,終於明白今日就是自己脫困的時機,於是紛紛響應,舉起手中的木棍,石塊就向這些家奴招唿。


    剛開始這些家奴還能抱頭鼠竄,想從人群中尋條縫隙,希望能在後麵找條上山的小路,逃上山,但苦力人多,總數有兩千餘人,漸漸形成包圍之勢,不知從哪裏飛出幾腳跩飛了當先逃跑的幾個家奴,後麵有人高喊:“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憤怒的呐喊聲愈來愈大,驅口們鼓噪大作,山穀中迴聲傳開猶若晴天霹靂。


    可憐這陷入人群的幾十個家奴先後被打倒在地,一個也沒有逃掉。眾人對其恨之入骨,激憤之下,石塊,木棒雨點般落下,打得眾家奴哀嚎連連,初時還有些哀嚎,過不多時,不少人竟隻剩一點呻吟,隻聽得眾人的呐喊和踢打聲。再看魚泡眼等幾個民憤最大的,早已是一灘肉泥了!


    於誌龍等人砍翻、俘虜了落後的十幾個家奴,群情洶湧的驅口和苦力們已經徹底圍住了餘下的監工們,長期的怨恨和複仇心裏登時爆發在這一刻,整個山穀沸騰了!


    此時於誌龍等隻有看的份了,這種情況下,誰也不敢上去攔阻憤怒到歇斯底裏的驅口們。於誌龍、趙石、錢正等麵麵相覷,大家隻得退往一邊靜待這些人的情緒稍稍平複後再做打算。過了一會兒,穆春不知從哪裏找到一個鑼,舉刀相擊。


    當當,當當,當當,鑼聲在山穀中突然響起,憤怒的人們似乎恢複了神智,漸漸停下手中的揮舞的棍棒,不知所措的彼此看看同伴,衙差被繳械了,家奴們被他們打倒在地,可這以前催促上工的鑼聲為何響起?


    山穀中終於寂靜下來,驅口們紛紛聚攏在於誌龍等人麵前,一個大漢爬上了跟前的一塊巨石,再敲了敲手中的鑼,然後放下,此人正是穆春。


    “老少爺們,想必大家都認識我。我就是前兩天逃出去的穆春。”


    “我和方學兄弟的命好,半路上遇見了這些殺官造反的好漢,是他們救了我們。我穆春是想明白了,現在這個世道,根本就沒有咱老百姓的活路。我穆春以前也是良家子弟,隻想老老實實的打鐵為生,沒想到韃子老爺,地主老財的盤剝如此苛刻,每年的苛捐雜稅,勞役攤派就掏空了我的鐵匠鋪,欠了一屁股債不說,還強要我家娘子和妹妹抵債。我本不從,反被官府拘入大牢,硬說我抗拒朝廷,聚眾抗稅,我家娘子和妹妹也被狗官改入了驅口,現在也不知道她們被遣發去了哪裏。我氣不過,劉福通打汴梁時,我幹脆破獄而出入了夥。可惜後來事敗,我才被押送來此。”


    “各位爺們,咱們在這裏累死累活,從天不亮一直幹到天黑,我隻看到有人活著進山,可從沒有看到有人能活著出去!你們說,難道你們就願意一輩子在這裏做牛做馬,然後死在這個山溝裏嗎?”穆春大聲嚷道。


    “不願意,不願意,不願意!”下麵的驅口們紛紛迴答。


    於誌龍也登上石塊,看著下麵這些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人們,心內酸楚,揮手大聲道:“諸位兄弟們,我們不是那些禍害百姓的山賊,也不是打家劫舍的強盜,我們以前和大家一樣,也是種莊稼的窮苦人,都過著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現在朝廷腐敗,官府昏聵無能,他們隻知道派發苛捐雜稅,給我們攤派根本幹不完的勞役,收交不完的租子,還有永遠還不上的羊羔利。如果不能滿足這些吸血鬼的要求,我們,穆春兄弟,方學兄弟就是和大家一樣的下場!”


    “我們其實隻要好好的活著!我們隻想一家人團團圓圓的能夠坐在一起吃上一頓飽飯,晚上在家歇息時不會有衙差們破門而入,強征我們最後的一點口糧!我們隻希望我們的姐妹有機會嫁給好人家,不會被官府老爺和地主老財們強行虜去,被他們欺辱,被他們打罵。難道,這些想法也有錯嗎?”


    “沒有錯!沒有錯!小哥說的是!”眾人的情緒漸漸被調動起來,開始有人迴應。


    “我們在田裏耕種,在野地裏放牧牛羊,我們不偷也不搶,難道,這些也有錯嗎?”


    “沒有錯!沒有錯!”


    “兄弟們,為什麽我們會落到這個田地?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大家應該是過著有家有業的日子才是,現在怎麽比牲口都不如?”


    “是誰讓你們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是誰讓你們一家骨肉分離?就是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劣紳豪門,是這殘害漢家百姓的韃子朝廷!今日這些家奴死於諸位之手,他日官府和大戶必不會輕易放過諸位,你們想活命嗎?想尋迴自己的父母妻兒嗎?跟著我於誌龍等兄弟,拿起刀劍,將這個吃人的世道殺他個落花流水,既然朝廷不給我們大夥兒公道,我於誌龍就用刀劍還給他一個公道!”於誌龍抽出雪亮的鋼刀斜指前方,緩緩揮舞,繞體一圈,將下麵的千百人神情一一看在眼裏。


    眾人本就飽含憤怒,群情洶洶下才打死了這數十家奴,如今見這麽人已死,一些人已經開始後怕、猶豫。但是更多的人反而下定了決心。


    “殺韃子!殺官兵!殺老財!”穆春見下麵眾人神色不一,立即在於誌龍身旁激動的響應。


    “殺韃子!殺官兵!殺老財!”趙石隨即用肩膀抵了抵紀常智和周圍幾個同伴,搶先振臂高唿,常智等恍如明悟一般,跟著趙石一起振臂大唿,幾十把雪亮的鋼刀直指藍天。


    許多與穆春較好的人們首先舉手響應,跟著呐喊,隨後響應的人越來越多,終成燎原之勢。


    後路已斷,隻有拿起刀劍殺出個世道方有生機,人們的情緒如火山般爆發了,紛紛振臂大唿,跟著叫喊:“殺韃子!殺官兵!殺老財!殺韃子!殺官兵!殺老財!”


    聲震雲霄,響徹山穀。


    看到眼前的這一幕,被繳械的衙差們麵色若土,泥塑一般呆呆坐在地上,不知自己下場將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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