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蕩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雍州之鼎,又看了看周王姬延,問道:“姬延,寡人跟你做個約定。寡人若能舉起此鼎。天下九鼎,寡人就帶迴秦國。”


    九州神鼎,重達萬斤。九鼎鑄成以來,除了有天命之人下詔,合力遷移。從來沒有一人可以力能扛鼎。姬延本想用言語刺激秦王,意欲要他知難而退。然而,他卻不知,自己的言語反而激發了秦王蕩扛鼎的決心。姬姓建國以來,九州神鼎,從殷商朝歌遷移鎬京。周平王東遷,將九鼎從鎬京遷往洛邑。周王姬延聞言,最擔心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秦王之舉,豈不是效仿楚人,問鼎嗎?


    周室建國至今已有七百年。除了楚莊王曾兵臨洛邑南郊,問九鼎輕重。中原諸侯,從來沒有一國敢打九鼎的主意。齊恆、晉文兩代霸主,也不敢問九鼎,成為諸侯攻擊的眾矢之的。如今,秦王問鼎,就不怕遭到天下諸侯起兵討伐嗎?周王姬延平穩心底湧出的不安,他心道:“也許是孤太緊張了。秦王隻不過是給孤開了個玩笑。”


    “姬延,你說舉鼎就是舉天下。寡人若能舉起此鼎,足以證明。寡人能夠承受得起,周室的天下。同時也說明了周室氣數已盡,天命歸秦。”秦王蕩追問道:“寡人若能舉起此鼎,神州九鼎就歸秦國所有。姬延,你覺得寡人這個提議如何。”


    周王姬延譏諷道:“秦王若不能舉起此鼎,又該如何。”


    “寡人不能舉起此鼎,證明天命在周,周室氣數未盡。寡人撤軍歸國。”


    周王姬延看了看九鼎,又看了看秦王蕩,他從不相信,竟然有人能夠力能扛鼎,放言道:“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孤就跟你打賭,若有人能夠舉得起九鼎。九鼎任你處置,孤的天下,也任你取之。”


    “好。”秦王蕩見周王姬延爽快,大笑道:“君無戲言。”


    周王姬延展開雙手,起誓道:“孤乃天子,一言九鼎。”


    秦王蕩見他當著眾人起誓,心中大樂。若有人能夠舉鼎,九鼎歸秦。


    忽然,周王姬延感覺有點不對勁。此刻,他見秦王蕩胸有成竹,似乎真的可以舉起九鼎,心裏也是坎坷不安。遊騰瞧出了周天子心中的慌亂,點頭示意,低聲道:“九鼎乃神物,人力不能舉。”


    周王姬延不安地問道:“秦王真的舉起九鼎,孤,又該如何。”


    遊騰瞧了瞧九鼎,歎道:“秦王能舉九鼎,隻能說明周室氣數已盡。上天要滅周。”


    一人上前道:“天子,勿要憂心。臣,夜觀天象。周的氣數未盡。雍州之地,有王者之星墜地。此卦,今日會應在秦王的身上。”


    另一人道:“臣剛才算了一卦,乃下下卦,有大兇之兆。秦王舉鼎,恐怕兇多吉少。”


    又一人上前道:“臣也暗中察看了秦王的麵向。秦王,不是天子之相,亦無王者之命。此時,秦王印堂發黑,神鬼纏身,大禍將至。”


    周王姬延聽眾人如此說,那顆懸著的心,也感到稍安,提聲道:“秦王,九鼎乃神物,亦是國之重器。若非懷有天命之人不可動。如果有人逆天而行,天道難容,必會遭天譴。”


    “寡人不信天道。姬延,你的九鼎,寡人笑納了。”秦王蕩縱聲長笑,朗聲道:“烏獲、孟賁、任鄙。”


    烏獲、孟賁、任鄙同時出列,齊聲道:“臣在。”


    秦王蕩誌得意滿地揚聲道:“今日,便是爾等為寡人出力之時。寡人能否得九鼎,證明天命,看你們了。”


    三人答道:“臣,願為王上效命。”


    甘茂高唿道:“秦國萬歲,王上萬歲。”


    秦軍將士也高唿道:“秦國萬歲,王上萬歲。”


    秦王蕩右手上前一舉,眾將士安靜了下來。秦王蕩喝道:“你們之中,凡是有人能夠舉起九鼎,寡人賞萬金,敕封功德君,邑千戶。”


    三人聞言大喜,“謝,君上。”


    秦王蕩問道:“你們誰先來。”


    烏獲心中早已經躍躍欲試,左右看了看,上前對秦王蕩說道:“王上,臣先來。”說著,烏獲上前雙手抓著鼎足,憋了一口氣,往上舉。秦王蕩見鼎,漸漸離開地麵,唇角上揚。周王姬延見狀,心髒猛烈跳動。烏獲將雍鼎離開地麵少許,氣力不足。雍鼎便重重落在了地麵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烏獲又試了幾次,還是同樣的效果,請罪道:“王上,臣無能。”


    周王姬延大笑道:“九州神鼎國之神器,莽夫豈能撼動。”


    秦王蕩聞言不喜,但也不發作,厲聲道:“孟賁,上。”


    孟賁是齊國人,力大無窮,勇冠海岱,陸行不怕虎狼,水行不避蛟龍,一人同時可製服兩頭野牛。孟賁忽聞,秦王蕩重武善戰,好勇猛之士,故而來到秦國。秦王蕩見孟賁的確是百年難見的勇猛之人,故而賜他高官,讓他為國、為己效力。孟賁身在秦國,尚未建立軍功,而位居高官。孟賁心想,王上意在九鼎,圖謀周室。他要是能夠幫助王上扛起大鼎,便能建立功勳。


    孟賁見烏獲舉鼎失敗,秦王臉色不悅。今,秦王命他舉鼎,那雙眼神飽含著深切的希望。孟賁當下領命,來到雍鼎麵前。孟賁上前,尋找雍鼎地著力點後,便雙手抓住鼎足,氣成丹田,大喝一聲,“起。”


    隻見,雍鼎離開地麵,漸漸越過了孟賁的雙膝。秦王蕩見狀,擊掌大喊道:“好。”


    秦軍將士,也呐喊助威。


    雍鼎達到盆部,孟賁忽然感到膝蓋酸軟,兩腿無力,不能支持,頓時氣力大減。雍鼎掉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孟賁唿吸急促,胸廓激烈起伏,請罪道:“王上,臣無能。”


    秦王蕩見烏獲、孟賁兩人先後失敗,折了軍威,對著任鄙道:“任鄙,靠你了。”


    烏獲、孟賁、任鄙三人都是秦國的大力士,國內無人能比。三人力大,皆能舉千斤之鼎。然,任鄙之力,遠在烏獲、孟賁之上。故而,秦國時常說,‘力,則任鄙;智,則贏疾。’眼下,烏獲、孟賁二人失手,任鄙能否扛鼎,關係著秦王蕩能否得九鼎、舉周天下。


    忽然,任鄙感覺到有很多雙眼睛看著自己,令他渾身充滿力量。任鄙見秦王蕩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心道:“決不能讓王上失望”。


    任鄙猛然吸了一口氣,調整好心態,來到雍鼎麵前。


    烏獲、孟賁道:“任鄙,看你了。”


    任鄙朝二人點了點頭,雙腿分開,紮下一個堅實有力的虎蹲,氣沉丹田,大喝一聲道:“起。”


    雍鼎離開地麵,漫過膝蓋,及至盆部,漸漸地達到肩部。


    秦王蕩喝道:“好。”


    秦軍將士也呐喊助威。


    然而,任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臉色慘白,接著嘴角噴射出一股鮮血,力道盡失。雍鼎滑落,大地震動,塵土飛揚。任鄙癱軟在地,又吐了幾口鮮血,虛弱地請罪道:“臣無能,請王上治罪。”


    “寡人知道你盡力了,無需自責。”秦王蕩見力氣最大的人都不能舉起雍鼎,頓時,臉色沉重。秦王蕩的雙眼注視著雍鼎,心道:“莫非,周室氣數真的未盡。寡人舉不起周室的江山。”


    周王姬延見秦國三人皆舉鼎失敗,言談之中多了幾分嘲笑,“寡人說過,九鼎非人力能扛。秦王,你輸了。按照約定,你的大軍,應該撤出洛邑。”


    秦王蕩吸了一口氣,看著倒在地上的烏獲、孟賁、任鄙。這三人是秦國的大力士,臂力千斤,今日卻舉鼎失敗。秦王蕩看了看雍鼎上殘留的血液,在看了看周室君臣譏諷嘲笑的表情,心中滿是不甘心。


    遊騰拱手道:“請秦王按照約定撤軍。”


    周室君臣見秦國三次舉鼎失敗,頓時士氣大增,齊聲高唿,“請秦王按照約定撤軍。”


    秦王蕩長這麽大,從沒有遇到如此重大的挫折。也未曾在君臣麵前折損自己的威嚴。周室君臣之音,令他心裏很不是滋味。再加上,秦王蕩少年心性,豈肯輕易服輸,笑道:“寡人還沒有輸,姬延,你高興太早了。”


    周王姬延的笑容,頓時僵硬,囁嚅道:“秦王,你什麽意思。”


    甘茂深知王上也是力大之人。秦王蕩此言一出,便是決定親自舉鼎。甘茂心下大駭,顧不得君臣禮儀,上前阻止道:“王上,貴為千金之體,萬萬不可親自舉鼎。王上,身係秦國安危,更不能以身相試。為了王上心目中的霸業,為了秦國大計,請王上三思。”


    孟賁、任鄙、烏獲三人也道:“請,王上三思。”


    秦軍將士也跪拜道:“請,王上三思。”


    突然,四周的聲音都靜了下來。


    周王姬延率先打破沉默道:“秦王,孤曾說過,九鼎有多重,江山就有多重。非擁有天命之人,是不能撼動九鼎。九鼎之重,豈非人力所能扛。秦王,你承受不起孤的江山。孤,還是勸你放手吧!秦國地處西戎,武力強盛。孤相信,你能成為西邊的霸主。”


    秦王蕩聞言,隻覺得刺耳,咬緊牙根,雙眸噴射出強烈的火焰,“姬延,你先別高興太早。”


    甘茂見王上言語不服軟,忙道:“王上若要九鼎,臣派人取迴去就是了。”


    “天子能一言九鼎。秦王乃大國之君,應當君無戲言。”遊騰心平氣和地說道:“秦王打賭輸了,竟然想要用武力搶奪九鼎。秦王之舉,豈非強盜所為。”


    周王姬延見秦王蕩緊繃著的臉頰,也進一步刺激著對方的神經,“秦王,你不是說孤氣數已盡,你想要取代孤的天下?你不是放言,秦會取代周而立,一統天下?你不是信誓旦旦說九州神鼎是你囊中取物,你能證明天命,在秦不在周?你不是說舉鼎便是舉孤的天下?九州神鼎就擺在你麵前,你若能舉鼎證明,天下歸秦,不歸周。秦王舉不起鼎就是承受不住孤的天下。孤,就要看看你是如何舉天下。”


    甘茂怒喝道:“姬延,你在說話,信不信我殺了你。”


    “你要殺就殺。孤雖死猶榮。但天下諸侯,又會如何看待秦王。天下人又會怎樣評論秦王。舉鼎不成,做賊硬搶,謀殺天子。”


    “秦王,你輸了,撤軍吧!”


    “秦王,你失敗了,撤軍吧!”


    秦王蕩聞言,緊握雙拳,骨頭哢哢作響。他繼位以來,破五國,平蜀亂,伐義渠,攻韓國,拔宜陽,車通周室,以觀九鼎。一路走來,秦王蕩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少年君王。在他眼中就沒有失敗兩個字。周室君臣之言,令他的憤怒,如山洪暴發,勢不可擋。秦王蕩終於忍受不住了,霸氣地說道:“姬延,寡人今日就親自舉鼎,親自舉你天下。寡人要向天下人證明,天命歸秦,不歸周。寡人也要向天下證明,滅周者,定是贏姓子孫。取周室九鼎者,秦矣。一統天下者,秦矣。”


    甘茂急道:“王上,取周需要時日,我們應該徐徐圖之。”


    “天命若歸寡人,若在秦國,就讓寡人舉鼎成功。”說完,秦王蕩不顧眾人勸阻,來到雍鼎麵前,分開雙腳,雙手抓住鼎足,大喝道:“起。”


    秦王蕩重武好戰,也是大力之人,時常與烏獲、孟賁、任鄙三人比拚腳力。此刻,他舉的不是一個用青銅打造的鼎,而是鼎背後的意義,周室的天下。舉鼎,亦是舉天下。秦王蕩憋住一口氣,使出全身力道。雍鼎離開地麵,超過膝蓋,到達盆部,及至腰間,漸漸到達肩部。


    大秦將士見狀,瘋狂唿喊,“秦王萬歲,秦國萬歲。”


    秦軍數萬人山唿海嘯的聲音,如轟雷陣陣,震得周室之人顏麵盡失。周王姬延也沒有想到,秦王蕩力能扛鼎,神色大變,他心道:“天命莫非真的如此。取周而立者,秦矣。”


    其實,雍鼎漫過雙肩時,秦王蕩已然達到了極限。秦王蕩也感受到自己的力道在一點一點消失。但秦軍山唿海嘯之音,又給了他增添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秦王蕩瘋狂呐喊道:“起。”


    雍鼎被秦王蕩舉過頭顱,秦軍將士齊聲歡唿。


    秦王蕩咆哮道:“姬延,寡人舉起了你的天下。”


    秦軍將士高唿道:“王上萬歲。秦國萬歲。”


    姬延心中呐喊道:“上天啊!你是要拋棄孤了嗎?”


    姬延話語剛說完,忽見,秦王蕩的身體搖搖晃晃。


    甘茂等人見狀,大喊道:“王上棄鼎。”


    周王姬延也看出了秦王蕩是在咬牙硬撐。猛然間,周王姬延腦海深處,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就是要秦王蕩死在大鼎之下,大笑道:“秦王,孤的江山有多重。你若能舉鼎,孤的天下,任你取。”


    秦王蕩張嘴應答,卻因為鼎的重量,壓迫他說不出話來。此時,秦王蕩的視線也開始越來越模糊,漸漸看不清周圍地一切。秦王也感受到自身的力氣已經消失殆盡。他能夠扛起大鼎,皆是因為他的意誌力在支撐著。因為他要向天下人展示…秦國的第二代王舉起了周鼎,舉起周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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