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貴瑜從車廂裏爬出來,抬頭一看,當即嚇又想躲迴去,但見眾人都站成了一團,又害怕自己獨一人會遇上危險,思前想後,最終還是十分狗腿地上前去。


    薛紹一手拉起溫小喵,顧不上轉臉打量那條巨大金龍,催促道:“我們別管那是什麽了,快走!快走!”


    他一點好奇心也沒有,隻恨不得多生兩條腿出來。


    溫小喵全身上下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時半會竟爬不起來。


    好痛!她緩緩搖了搖頭,不是不想走,而是……她根本動不了。


    金龍在巨塔上緩緩蠕動,堅硬的鱗片磨擦碰撞,發出金屬磕砸時的脆響。那雙碧綠的眼睛,含著強大的威壓,每一次轉眸,就像是加了一塊承重的巨石在眾人身上。


    楚修月身上氣勢已經變了,不再那樣懶惰而隨意,也不再掛著那一臉的不耐,雖然還是那般閑閑地站著,但整個人卻好似一把亟待出鞘的寶劍,蓄勢待發。


    菜菜貼在他腳邊瑟瑟發抖,那不明的威壓擴散至四麵八方,逼得它幾乎抬不起頭。


    薛紹和唐貴瑜兩人沒有修行基礎,還感覺不到這種壓力,隻是胸臆之間悶得厲害。


    “小喵,是不是很疼!哪裏疼!”


    薛紹終於發現溫小喵有什麽不對勁了。


    豆大的汗珠從發間冒出來,慢慢滾落額頭,一滴接著一滴,打濕了麵前的一小片草地,腳底鑽心的痛楚,再一次肆虐而來,將腦海裏淩亂不堪的念頭掃蕩一空。


    那痛感,與金色巨龍身上發散的絢爛金光仿佛同明同暗,步調一致。


    溫小喵就像一把糊不上牆的爛泥,又像一掛煮透了的麵條,軟綿綿的,甚至連手都抬不起來了。巨龍的影子在麵前越來越模糊,她眼前一陣陣發花,紅的綠的斑點迎著她的額心飛來……眉骨以上便是空落落地一片,那些飛舞的斑點壓住了她的視線,饒是將眼眶睜得再大,她再也看不清麵前那張焦慮的臉。


    “小喵,你這是怎麽了?小喵……”薛紹焦急地摸摸她的手,冰涼的,再看她的人,居然就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背上的衣服都濕透了,冒出來黑灰的印子。他慌了。


    “楚兄,來看看她是怎麽了?小喵她了好多汗……”


    看得出她在痛,可又不像是普通的病痛,她還咬牙抵著,可是整副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我沒什麽的,隻是……有些痛,痛……”溫小喵的聲若蚊吟。


    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在泰昌古道跟那隻大猩猩較勁的時候,第二次是在昨天夜裏與那位朱周家的弟子糾纏的時候,第三次……她還什麽也沒做。之前以為是腳心被石頭硌傷了,所以一直沒留意,後來再痛,她也隻認為是舊傷複發,根本沒放在心上,可是現在……她已經痛得快要死了。


    “好多星星,我從來……還沒見過那麽多星星……”


    她像塊破布那麽被薛紹提著,嘴裏卻開始說胡話。


    楚修月猝然望向溫小喵慘白的小臉,若有所思。


    這小子不太像普通人,朱周家的弟子以禦劍之術為其所長,其劍氣凜冽,猶自浸著一股邪祟之力,普通凡人就算武功再高也抵不住那樣的攻擊,便是僥幸在劍氣之下留住一線生息,也很快會被擊潰,並不會像他那麽樣活蹦亂跳,除非……


    沒想到大德真人內定的弟子居然帶了個這樣的保鏢上山,這算是舞弊麽?他目光微閃。


    薛紹向那條金龍多看了兩眼,那金龍便也看過來,他被盯得雙腿發軟,但確實看清無數星芒在方形巨塔上漂浮不定,他急得出了一身汗,跺腳道:“都這個時候了,還管什麽星星不星星……楚兄!”他又哪裏知道溫小喵說的是腦門上正往外冒的星星。


    楚修月漠然不語,仿佛根本沒聽見他說話。


    薛紹隻得狠狠瞪他一眼,轉而將溫小喵打橫抱起,護在懷裏。


    唐貴瑜躲在後頭,妄圖避開金龍懾人的目光,上下牙關猛打架:“她,她她是不是快死了,臉色那麽白,我見過的死人還比她有血色。這條龍太邪門了,看一眼就得遭殃啊。”


    “你胡說什麽!”薛紹又想抽他。


    “他不是快死了,是被人種下了封印,隻因此處靈氣波動,引起了體內封印的共鳴,所以她才會痛成這樣,應該無性命之憂。”楚修月將半暈狀態的菜菜拎起來丟給唐貴瑜,又道,“至於它,不過是由於修為太低,捱不住這樣的威壓。”再看溫小喵時,他心裏已經有了些計較,“先離開這裏。”


    他像沒看見那條金龍一樣,轉身欲走。


    豈料才剛邁出一步,腳底就猛地晃動起來。


    強烈的震動,令薛紹站立不穩,竟失手將溫小喵扔了出去。


    溫小喵在地上滾了兩滾,好不容易聚攏的一點意識又被摔散了,她掙紮著要爬起來,背上卻好似壓著千鈞重,她仿佛一隻馱著山頭的大烏龜,四肢抓爬了幾下,還是不能挪動分毫,光聽見遠處傳來一聲龍吟,似詠似歎。


    她卯足了勁,伸頭朝那條金龍看了一眼,卻發現那條龍好像也在看她,不,應該是說,一直看著她。那碧綠的眸子很平靜,可是平靜之中,又隱約有一絲渴望。


    “唔!”她突然皺著小臉,捂住了耳朵。


    腦海中冒出一個聲音,蒼老又疲憊,像是古語的梵唱,一遍又一遍,她揮舞著雙手想把這個聲音驅逐出去,可是身體卻漸漸沒有了知覺。


    “主人,請帶我離開此處……離開……”


    主人……腳心傳來的痛感似一道冷電將她的五髒六腑抹了一迴,每處經絡都麻麻地紮手,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小喵!”薛紹連滾帶爬地撲過來,緊緊地攬住了她的肩。


    不知過了多久,失散的意識終於又迴到了軀殼,她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粗重地喘息。


    是師父的紙鎮……這個光陣的形狀,很像是師父留下來的紙鎮!


    摘去頂端那坨盤得沒有半點品味的金龍,餘下部分確實與她丟失的信物一般無二!


    可是它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又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那條龍又是什麽來曆?腳心那可怕的劇痛,又是怎麽迴事?


    溫小喵腦子裏亂成了一團漿糊。


    她以前隻以師父是個到處騙吃騙喝的臭老道,整天隻會裝神弄鬼,原來都錯了!


    “主人,請帶我離開此處……”那聲音越來越近,似一根綿長精礪的麻繩,漸纏漸緊,她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看見一雙幹淨潔白的靴子停下跟前,接著,身子一輕,竟被人攔腰抱起來。


    一道清冽的靈氣自頭頂貫入四肢百骸,那煩人的聲音終於止歇,楚修月的聲音又恢複了慣有的慵懶與恣肆:“隻是個幻象,並不是真的。”他的語氣很溫柔,可話裏又夾著一點用意不明的諷刺,“你能破得了夜魅一族的幻術,卻破不了青印真人的‘森羅引’,倒是奇怪得很。”


    青印真人?溫小喵沒聽過,他似乎是想說這個青印真人的幻術還不那隻破貓?怎麽可能?


    “森羅引?楚兄說的可是定天七真之一的那位?”薛紹腦子裏驀然蹦出一串熟悉的名字。


    楚修月沒有答話,隻狀似無意地向林中掃了一眼:“有人來了。”


    薛紹順著楚修月的目光轉頭一看,果然見到兩女一男從林子裏鑽出來,他們舉目望向這頭,似乎未料到這裏邊還有別人,同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打頭來的那名男子二十四五的樣子,臂上筋肉糾結,體格頗為壯碩,加之麵部線條剛硬,顴骨高聳,看上去猶顯兇惡,他身後負一柄三尺長劍,額心一道淡紅紋印,若隱若現,正是天照國朱周家弟子的打扮無疑。


    兩名女子年紀也不大,同樣身形窈窕,其中一者紅衣,一者紫衣,下邊皆著同色的絲質長裙,烏發之間珠翠琳琅,更襯得嬌顏如玉。竟都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美人。


    “芷蓮師妹,看來,這塊仙府寶地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呢。”


    負劍男子一臉狎昵地摟住那紫衣女子的肩膀,笑得輕浮無比。


    菜菜渾身一震,似乎被朱周家那一身裝扮刺激到了,一個勁兒地往唐貴瑜懷裏鑽。


    “仙府寶地……恐怕今日你們要失望了。”隻是一處幻境而已。楚修月沒說開去,隻收了收手臂,抱緊懷裏的人,轉頭看向薛紹與唐貴瑜,示意他二人跟上。


    “站住!”耳畔突然響起一聲清叱,一柄長劍破空而來,在離他半尺開外的地方停住。


    那紫衣女子杏目圓睜,就像是見了殺父仇人似的,竟甩開了那名負劍青年的手,徑直向這邊衝來:“楚修月,你這是要裝作不認識我麽?”


    溫小喵等人一驚,齊齊看向楚修月的臉。


    楚修月淡淡地看著麵前浮空的長劍,麵無表情:“你哪位?”


    那紫衣女子的臉立即就垮了:“既然你要翻臉不認人,那好,要走容易,先留下手裏的東西!”


    菜菜一聽到“留下”兩個字,心裏直打鼓,惶急之下居然咬了唐貴瑜一口。


    唐貴瑜吃痛,慘叫一聲把它甩了出去,菜菜在空中打了個旋,猛聽下方一聲輕笑。


    那名朱周家的男子滿臉蔑視:“芷蓮師妹,你這是費的什麽勁?人家看上的是周顯師兄的‘爐鼎’,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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