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這廣平小姐的架勢還真像極了一位公主,可是她卻不知道,此刻自己眼前正有一個名副其實的薑國公主呢!


    一個有錢的公子哥,隻不過比我平常所見的少年郎略微英俊些,略微風度些,能有什麽了不得的身份?


    比我這個名正言順的公主還了不得的身份,那就隻有當今天子了,這個人嘛,自然不是了。


    我抿嘴一笑,意味深長地歎一口氣,故意當著客棧圍觀的眾人麵,朗聲說道:“還以為真是一位有情有意的好兄長,可事到臨頭,竟想仗著人多勢眾,將動手打人的事抵賴過去,實在是欺負人。罷了,今日算我倒黴,活該被這位尊貴的小姐冤枉,也活該挨了一個巴掌,總歸我人微言輕,受點委屈,也沒什麽大不了。”


    這群自命不凡的千金小姐和紈絝子弟最是臉皮薄,大庭廣眾之下,如此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鄉野村婦”奚落,心內嘔得隻怕能吐出血來了。


    抬眼一看,二人臉色果然都是極差的。


    我不是一個得理不饒人的人,方才那位“二哥”願代妹受過,我還真沒有想好,能否下得去手。


    即便做不到以德報怨,我也明白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舅父每日教誨我與人為善,我不可讓舅父失望。


    此外,被廣平小姐一鬧,我又深知這一巴掌今日是無論如何都討不迴來了,那還不如光明正大罵幾句,過一下嘴癮,也可聊慰煩悶的心情。


    看著這兩兄妹臉色一青一紅的樣子,心情可真是快活。


    掌櫃打小便認識我,自然了解我的個性,幾句話一聽,便知我有意找台階下,當即跨步從櫃台後麵過來,向對方深深作了一揖,恭恭敬敬道:“幾位客官,本店到打烊的時辰了,不知幾位是想打尖還是離開?”


    掌櫃的就是厲害,幾句話客客氣氣,一點都不得罪人,可是一聽就是趕人之意。


    心想等對方道一聲“告辭”我也就可以迴家了,不料那位“二哥”深深看了我一眼,對著我的方向,含笑道:“我兄妹二人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今日與這位小姐多有誤會,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好在我二人將在此地逗留月餘,日後有機會,還當登門拜訪,向小姐賠禮道歉。今日時辰已晚,預備就此歇下,不知小姐可還有指教?”


    逗留月餘?


    日後登門拜訪?


    這人莫不是瘋了!


    好好的台階不下,偏偏要留下,是要挑釁生事,還是有其它目的?或者是打算利用這月餘的時間,好好“收拾”我?


    心裏正暗罵這人不識好歹,卻聽到廣平小姐氣急敗壞地對著她家二哥訴苦:“正事還沒有辦,父親送的玉佩就丟了,真是晦氣!”


    那位二哥淡淡的笑意噙在嘴角,輕輕揚手,一揮衣袖,仍然看著我的方向,“二哥向你保證,三日之內,定將玉佩尋迴。”


    這人好好說話不成嗎,怎麽喜歡盯著我看,那樣不可言狀的眼神,總是讓我一陣一陣的心悸,一顆心噗通噗通在胸膛裏上下亂竄。


    我平素也不是個膽小的人,怎麽偏偏今天這樣沒用!


    廣平小姐絲毫沒有因她家二哥的話放下心來,微仰著精致姣好的麵容,繼續方才未完成的訴苦:“我們人生地不熟,萬一玉佩找不迴來怎麽辦?那可是父親送我的,可不能丟在這個破地方。”


    聽到這樣的話我就生氣,蘭陵自古以來享譽盛名,怎麽就成了這個不知輕重的丫頭口中的“破地方”?


    原本想著這兩人好好向我賠禮道歉之後,我便給他們一個提示,以助他們盡快找迴玉佩,可是如今看來,怕是沒有這個必要了。


    其實,我的年齡閱曆雖然有限,但是這麽多年的生活經驗,足以令我第一時間斷定,偷玉佩的小賊為了盡快變現,必然會盡早往當鋪處抵押玉佩,隻消在附近幾個當鋪問問,不出半天工夫,就能找著那塊極為打眼的玉佩。接著再順藤摸瓜,跟當鋪老板打聽一下典當玉佩之人的樣貌,描摹幾幅畫像,在大街小巷張貼出去,雖費些時間,但不出一個月,就能抓到那個小賊了吧?


    不過,這一行人顯然沒有將我當迴事,我又何必自作多情,上趕著給人家貢獻什麽抓賊妙計呢?還是盡早離開為妙。


    我與掌櫃眼神交接一下,人已經自門檻邁出大半個身子了,卻聽得背後一個清冽冷峻的聲音緩緩說道:“一個小蟊賊,偷了這麽貴重的東西,想必也不會放在家裏觀賞把玩,多半是拿到當鋪一類的地方抵押,好換些碎銀子。跟附近府衙招唿一聲,要幾個人到附近當鋪仔細找找,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


    這少年還真不是什麽繡花枕頭,分析起問題來頭頭是道,倒有點出乎我的預料了。


    隻聽他又接著說:“至於偷東西的人嘛,多半是濫賭成性,手頭急著用錢,才犯下這等不幹不淨的事情。玉佩尋迴後,二哥領你在附近賭坊好好找找,一定把那個小蟊賊抓到,給你跟這位姑娘出氣。”


    這位姑娘?


    是在說我嗎?


    哼,說得好聽,給我出氣,打了我的人又不是那個蟊賊,明明就是眼前這個盛氣淩人的自家妹子,現成的出氣對象不教訓,就會說些場麵話,真是能惹人不痛快。


    這時,客棧外傳來舅父焦急的唿喚聲:“懷瑾,怎麽了,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不知哪個討人厭的家夥,跑去將事情告訴了舅父,害得他大老遠跑來,真是罪過。


    不想舅父見到那樣目中無人的一行人,趁他的腳還沒踏進門檻之前,我幾下推搡,便拉著他往街道上走了,“舅父,兩個蠢笨如豬的傻子而已,怎麽可能欺負到我呢?快些迴家去吧……”


    一邊說著,一邊走遠,是怎麽都來不及看那兩人聽到“蠢笨如豬”四字時精彩異常的神情了,實在可惜。


    本以為再也不會見到這對討人厭的兄妹,不想偏偏有人見不得我好,親自登門拜訪來了。


    這日,天氣晴好,舅父去了府衙,家中隻有我一人,閑來無聊,我便窩在院內,閑閑彈奏一曲司馬相如的《長門賦》。


    每奏此賦,我都不免為漢皇後陳阿嬌幽於冷宮的悲慘命運扼腕歎息,漢武帝既然許下金屋藏嬌的諾言,又怎能狠心辜負一個女子至此,任其在不見天日的冷宮度過餘生?


    倘若當初漢皇後不曾入宮,或許最後不會落得那樣憂鬱至死的下場。


    我活了十五年,平生最不能釋懷的便是父皇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預言,將我狠心送離身邊,可是,此刻我又深感慶幸,雖然不能享受一位公主的榮耀,但這也免去了我遠嫁和親,淒苦一生的命運。


    自古以來,薑國公主最常見的出路,便是作為政治籌碼,被送給大婚當天方才第一迴見麵的某國皇子做皇妃。


    如果命我同一個自己不曾見過麵的人成親,那我寧願一死了之。


    這個時候的我沒有想過,那一天會來得這麽快。


    神思恍惚間,我根本沒有察覺,不知何時,院門口有一個身影已經佇立良久。


    見我一曲彈罷,那人走上前來撫掌大笑,“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言我朝往而暮來兮,飲食樂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親。”


    我吃了一驚,迴頭去瞧,一個高大俊朗的人影長身玉立,正唇角含笑看著我。


    是他。


    像是突然之間被一個不相幹的人窺探了專屬於女兒家的心事,我有些惱羞成怒,臉頰氣得通紅,衝著這個不請自來的討厭鬼大罵:“擅闖民居的登徒子!”


    對方輕笑,“我為這悠揚琴聲所引,方來到此處,如有冒犯,還望姑娘見諒。”


    謊話說得也太拙劣了些。


    門可羅雀的鄉間小屋,若不是有意上門滋擾,又怎會發現我在此彈琴?分明是令人查了我的住處,有備而來。


    我站起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這裏不歡迎無禮之人,請公子離開。”


    許是我冷冰冰的態度刺激到對方,雖然麵上沒有表現出不悅,但他已收斂了笑意,正色道:“姑娘好琴技,不知我是否有幸,能與姑娘合奏一曲?”


    奏曲之人,本是高潔雅士,不應戾氣太重,而我今日卻不知怎麽了,怎麽瞧這個人都不順眼,心下氣憤,語氣更是不善,“本姑娘不屑與登徒子合奏!”


    “登徒子?”他將這三個字重複一遍,滿不在乎地笑笑,又搖搖頭,“非也非也,在下姓聞,單名一個昶字,實乃有名有姓之人,不是姑娘口中的登徒子。”


    聞昶?


    這個名字好生奇怪,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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