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條把百子百孫彩花荷包跟一個赤金雕刻蓮花鐲子裹進懷裏,冒著風雪往宮門口去,如果能趕在當鋪關門之前兌換了,明兒一早就能把銀子帶進來,不耽誤主子們使用。


    宮門口的守衛好像換人了。


    二條經常出入宮禁,跟好些守衛都熟,今兒這倆有些麵生。


    像往常一樣報了姓名,說是內務府出去采買些東西,眼看就能出去了,不想守衛道:“年底了,上頭交待要好生搜檢,別出紕漏。”


    說著守衛就開始搜身。


    二條懷裏的東西很快被搜了出來。


    放在以前,打聲招唿,守衛象征性地摸摸二條的袖子也就過去了,這天搜檢的格外嚴苛,就連二條的頭發絲都摸了。


    很快,二條被帶去了慎刑司。


    長樂宮。


    孟玉珠坐在銅鏡前,由腰果伺候著鬆去發髻,又將發間的赤金簪子一支一支取下來。


    田令月由山竹扶著,乖順地來到孟玉珠身後,淨了手伺候著孟玉珠梳頭。


    見田令月氣色不錯,孟玉珠便明白了幾分:“事成了?”


    “那個太監已經被壓去慎刑司了。身上的荷包跟鐲子被守衛搜到了。還好娘娘派人跟守衛打了招唿。”


    慎刑司那種地方,活人進去得扒層皮,死人進去也得坐起來說話。


    聽說裏頭的刑具數上一天都不重樣。


    什麽水牢、貼加官、貓刑......沒有幾個人能經受住拷打的。


    二條被關進慎刑司,估計也兇多吉少。


    “過不了今晚,那個太監就會把該招的不該招的都招了,到時候史景跟杜僅言偷賣宮中物品,可得讓皇上好好定奪。”


    永福殿。


    趙嬤嬤端著新煮的茉莉細米羹並四個小菜進了房。


    酸白菜、酸蘿卜、海帶絲、海蜇絲,配著細米羹最好了。


    杜僅言一碗細米羹還未喝盡,就見史景從外頭迴來了。


    史景已經聽說了二條被抓的消息,慎刑司那邊,她並不認得什麽人,隻能迴來跟杜僅言商量。


    “二條被抓到那地方去,不是要命嗎?”史景犯了愁:“不過是遞了信而已,就要被抓進慎刑司拷打嗎?陳國律法這麽重嗎?杜僅言,你識字多,你說說。”


    陳國律法,杜僅言了解的也不多。


    如果隻是遞書信,慎刑司不會太為難二條。


    史景揪著手帕子:“我聽說,守衛從二條懷裏搜出來一個荷包和一個金鐲子,所以懷疑他盜竊宮中物品出去變賣。可我從來沒有讓他遞過這些東西,難道二條還幫別宮的娘娘辦事?可我已經一個月二兩把他包起來了啊,專門替我跑腿,難道他還接私活?”


    “如果不是接私活呢?”杜僅言放下細瓷碗。


    “不是接私活?他怎麽可能有那些東西。”


    杜僅言最擔心的,是有人把東西塞給二條,然後誣陷史景。


    為免史景擔心,杜僅言並沒有把她的擔憂說出來。


    因為二條的事,景仁宮的請安氣氛格外凝重。


    孟玉珠梳著飛天髻,插著支鳳凰於飛的簪子,戴了一對暗黃色珍珠耳環,穿的是內務府新製的繡百子如意敞衣,一對碧綠碧綠的鐲子趁得她手腕都白嫩了不少,手爐的護套,也是織錦措銀,精致又富貴。


    想必孟玉珠昨晚睡得極好,麵如桃花,又塗了粉色胭脂,整個人年輕了好幾歲。


    田令月挨著孟玉珠坐下,穿的衣裳雖不如孟玉珠那般貴重,但也是用上好的蘇繡製成,往日田令月總在發間插朵花,這天也一樣,隻是這日的花,顏色比往常濃鬱,花瓣下麵,還插了一支赤金鏤空簪子。


    二條的事,皇後已經知道了。


    大夥都在等皇後的示下。


    皇後卻不慌不忙衝了些菊花茶賞給眾人喝。


    皇後是種菊小能手,景仁宮的菊花向來不斷,所以菊花茶也能從年頭喝到年尾,哪個宮裏哪個人上火了,皇後的菊花茶都能治。


    這日也是一樣。


    皇後淡定地喝了茶問:“味道如何?”


    妃嬪們困在宮中,長日無聊,特別是下了雪以後,愈發的懶怠出門,娛樂項目也少,就連南府的戲班子也有一個多月沒進行歌舞表演了,零星開著花的禦花園,逛來逛去也快逛吐了,大夥都憋悶著,好容易逮著二條的事,心想著這迴得牽連不少人,趕緊坐在前排吃個瓜吧,包熟。


    誰知道皇後根本不摘瓜,而是聊起了茶葉,果然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皇後娘娘啊。


    孟玉珠可沒那麽好性兒,她看也沒看菊花茶一眼,直接問皇後:“那個太監的事皇後娘娘自然也知曉了。皇後娘娘打算如何處置呢?”


    “太監的事不歸本宮管。”皇後摸了塊果子。


    孟玉珠......


    衛貴人坐在皇後下首,幫著解釋道:“那個太監犯了宮規,已經按律交去了慎刑司,慎刑司在審理之後,會給主子們一個答複,到時水落石出,查出了來龍去脈,牽扯到後宮的,皇後娘娘會跟皇上一起處置。”


    孟玉珠冷冷一笑,分明也沒把衛昭寧放在眼中:“衛貴人在景仁宮裏住了陣日子,果然進益了,話說的伶俐,隻是,慎刑司什麽時候給答複呢?”


    “這得看那個太監肯不肯老實招認了。”


    田令月放下菊花茶跪了下來:“皇後娘娘。”


    皇後一瞧,這不是剛死了爹的田令月嗎,記得前幾天她還哭哭啼啼,今兒這氣色真好,唇紅齒白的。


    “田答應,你有事?”


    “皇後娘娘,關於那個偷遞東西出宮的太監,我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就不要講,故弄玄虛。”史景嘟囔了一句。


    妃嬪小聲笑起來。


    田令月默默咬了咬嘴角。


    “你有什麽話,就說吧。”


    “皇後娘娘,宮裏的太監宮女加起來,少說有幾百個,保不齊哪個是不好的,宮規雖嚴,防不住有人鋌而走險,隻為一個利字。那個太監敢偷宮裏的東西,我想著,隻有兩個可能。”


    “哪兩個可能?”


    “一,他是自己偷來賣的。不過各宮裏的東西都有數,各宮主子也不是隻有一個人伺候,人多口雜,想私自偷東西並不容易,就像娘娘您宮裏有哪些東西,平時賬本上都有登記的,一般不會少,少了也能看出來,所以太監自己偷,並不容易。二、那些東西,是別人拿給他的。”


    皇後眨巴著眼睛:“有人拿給他的?為何?賞賜嗎?”


    皇後賞人賞慣了,逢年過節沒事就要給下頭的人一些獎賞,泡茶泡得好皇後一高興還要劈頭蓋臉賞一吊錢出去。賞賜這個詞,皇後熟。


    “如果是宮中賞賜的,一般也會記檔,某年某月,誰人賞了什麽。如果是主子賞的,那個太監也不必驚慌,隻需說出什麽時候得的就是了,更不會被慎刑司扣起來,所以這些東西並不是賞賜,而是有人托付那個太監拿出去。”


    田令月的推斷有幾分道理。


    “托付他拿出去幹什麽?”


    “或賣或當或送人,那就得問托付他的人了。”田令月跪在那,嘴角有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隻是不知道,托付他的人,是哪一個。”


    史景坐不住了。


    田令月繞了一大圈子,就差點點史景的名了。


    史景顯得有些委屈。


    她一向光明磊落,也不會藏著掖著,當即就跪了下去,將她怎麽認識二條的,怎麽讓二條做她的跑腿小哥的,平時主要傳遞點啥說了出來,但史景對天發誓,真沒讓二條傳什麽荷包跟鐲子。


    田令月笑了笑:“如果發誓管用的話,還用律法何用,滿殿的神佛,難道會出來指認你嗎?”


    “田答應,你不要妄議神佛,景仁宮的幾本經書本宮剛讓人開了光你別犯了本宮的忌諱。”皇後不願意了。


    田令月臉一紅。


    妃嬪們不禁議論起來。


    有的說,慎刑司打人專挑疼的地方打,打完了皮肉無傷但骨頭可能斷了,以後隻能落個殘疾。


    有的說,拷問了一夜,也沒能撬開那個太監的嘴,慎刑司有的是手段,不知那個太監能不能受得住。


    杜僅言決定去一趟慎刑司。


    婢女木瓜拿了一包銀子,打點了看守,見二條一麵並不難。


    二條受了刑,孤零零地躺在最東邊一間陰暗潮濕的監牢裏。


    慎刑司的人下手狠,二條被打得滿身是血,臉都腫了。


    見杜僅言來了,二條爬了上來,雙手握著木門還是無法站立。


    “到底是怎麽迴事?那些東西是哪裏來的?”杜僅言小聲問。


    二條握著木門,把那天的事講了一遍給杜僅言聽。


    “主子放心,他們即使打死奴才,奴才也不會供出主子們的。”二條很忠心,史景一個月給他二兩銀子,算是雇傭關係,沒想到他這麽仗義,寧願自己扛下所有,也不牽累主子們。


    杜僅言已經猜到是誰做的局了。


    除了田令月跟孟玉珠,還會有誰呢。


    迴到永福殿,木瓜解開粉色宮女服坐到炕上:“果然是有人陷害咱們,當初進宮時,我爹告訴我,人心險惡,不能以壞心思害人,但也不能無有防備,現在想想,我爹說的對,是我明白的晚了。”


    陪杜僅言去慎刑司的,當然不是木瓜,而是擔心二條的史景。


    杜僅言怕她露餡,讓她跟在身後不要出聲。


    迴到永福殿史景就憋不住了:“二條雖然沒招認,但慎刑司會屈打成招,到時候把二條打死了怎麽辦?”


    “誰死了?”高讓抱著拂塵來了:“史小主,誰又氣著您了?”


    史景心裏跟貓抓一樣,才沒功夫應付高讓。


    高讓卻叫史景:“跟我走一趟吧史小主。”


    史景抬頭看看天色。


    雪停了。


    天際放晴。


    多日不曾見到的太陽也從雲裏鑽了出來,像個紅撲撲的蛋黃懸在殿頂,冬天暖陽,到底不如夏日那般熱烈,但光線所至,明朗清澈,讓人莫名多了份希望。


    “如果放在以前,高公公宣我去侍寢,我或許還興高采烈,今兒卻一點兒興致也沒有。”史景吊著臉。


    “史小主淨想好事呢,誰說讓史小主您去侍寢了。”


    “那跟你去哪?”


    “太和宮啊。”


    “去太和宮做什麽?”


    “皇上有事召見您哪,走吧,別讓皇上等急了。”


    史景腳步沉重,像掛了兩塊石頭,此時的心情,不像是去見皇上,像是被發配到荒無人煙的寧古塔守靈,每一步都千斤重。


    還未進殿,就聽到太和宮裏傳來皇上的讀書聲。


    不知皇上讀的什麽,反正朗朗上口的。


    過了一會兒,史遇的聲音從殿內傳了出來:“皇上的學問又長進了,如今憑我的才能,是教不了皇上了。”


    “老師不要謙虛,朕要學的地方還很多。”


    “皇上現在參加科考,即使不中狀元,也是三甲之內,皇上還年輕,又上進,臣已經老了。”


    “老師老了,也是朕的老師。”


    太和宮裏,傳出皇上跟史遇的商業互吹。


    史景進了殿,隻站在殿角,遠遠望著她父親的背影,心裏踏實不少,至少有父親這個帝師在,二條的事,皇上不會發飆吧。


    “今日朕召史大人進太和宮,太和宮離永福殿近,所以把史景叫來,讓你們父女聚一聚。”皇上招唿史景上前。


    史景有心事,所以有些心不在焉,還有些惶恐,何況這裏是太和宮,誰敢在這裏造次。


    所以此次父女相聚,史景也隻是跟父親對了個眼神,互相問候了幾句而已。


    二條被抓的事,史遇是知道的,看這情形,皇上應該也知道。


    史遇躬身道:“小女若做錯了什麽,皇上隻管發落,不要因為臣是帝師,便手下留情。律法的口子一開,再難堵上了。”


    “那朕,聽老師的。”


    “不徇私情,方為明君,皇上這樣,臣很欣慰。”


    史景覺得這味兒不對,自己的爹說話有點無情。


    出了太和宮,史景跟史遇一前一後走在雪地裏。


    史景小時候,每次下雪的時候跟他父親出門去,總喜歡走在他父親的腳印裏,兩人一前一後,大腳印套著小腳印,非常溫馨。


    這次卻沒有。


    她隻是憂心忡忡走在後頭。


    史遇迴過身,溫和道:“這點小事就經受不住了?”


    “父親……”


    “我知道,你來之前,皇上召見了慎刑司的人,聽他們說,那個二條,什麽都沒招供。”


    “可是……”


    “景兒,爹跟你講過,天道昭昭,且等著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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