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容易的事情就是當官,呂維忘記了這句話是誰說的,可十分讚同。


    道天內八百名聚生的舍民雖掌握一技之長,可不是簡單的技工,普遍識字。他給其中五百人偽造戶帖、學籍,都給掛上秀才功名,混在吏部召集的觀政新官隊伍裏撒向北直隸各府縣。


    平均每個縣六七人,再加上響應吏部政策的秀才、舉人,各縣觀政新官普遍在十人以上。


    這意味著什麽?


    此前每個縣也就三五個有品級的流官,其他役、吏、差使,都由本地充任,世代父子襲替,根深蒂固。縣官上任,各項政務由科房長吏負責施行,縣官往往隻起一個傳達政令的作用,很少有人能在職位上幹出一些事情。


    科房長吏授予官身,等於將監察範圍擴展到基層,大批襲替吏員被篩選下去。


    這雖然刺激了地方吏員的活力,可也讓政務瞬間暴增。


    原來大多數政務如收稅、轉運之類的差使是被承包出去的,保甲製度荒廢後,就私自委派糧長,專門劃出片區,讓這些糧長負責催收錢糧。


    這些糧長說的好聽是地方上有點名望的人,其出身、背景普遍不幹淨,做的事情……能用魚肉鄉裏來形容。


    有點像拿到縣衙授權的村霸頭目,收保護費一樣收稅。


    各縣的稅務錢糧是固定不動的,每年上繳的錢糧變化很少很少,所以稅務是分攤到全縣各處的。糧長按照指標收齊片區內的錢糧,他就算合格了。至於找轄區內大戶收,還是佃戶收,又或者找貧民收,以及收多少,就是他的事了。


    這也是田稅很低,但百姓負擔很重的主要原因之一。


    官吏的懶政、縱容,導致皇權不下鄉,稅收的大頭進了催收糧長的口袋,小部分進了官吏的口袋。收上來的正稅,又是起運一半,地方存留一半。


    現在每個縣入駐十來個觀政新官,原有的科房長吏授予官身後被吏部篩選打掉近半,各縣原有的人情網絡被擊毀,陷入動蕩。


    也因為科房長吏有了官身,是朝廷命官,原有的父子襲替、宗族把持科房大權的格局受到衝擊,原有的吏員大族地位不穩,中低層吏員、役、使們自然想抓住機會往上爬。


    基層內鬥重新洗牌,原來的糧長們就失去了靠山。


    算起來糧長們什麽都不算,不是吏,不是役,也不是官府正式承認授予票書的使。


    加上觀政新官們到處走動,見不得光的糧長們就此下崗,失去了盤剝百姓的名目,不受官府器重,失去了保護傘,他們自身生存都成了問題。


    沒了糧長承包收稅,那就得縣衙出麵征收……普遍懶政的惡果就此爆發,黃冊一年抄一年,縣衙對基層百姓的經濟情況了解不深,甚至小半數百姓連戶帖都沒有,在法律層麵上來說就是黑戶。


    在春耕之後,北直隸各縣就不得不重新派發戶帖。


    官吏分組承包片區,一個村一個村的發放、重新製定戶帖。


    普通百姓是沒有身份勘合的,反正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出縣,連路引都不需要,自然不需要身份勘合。他們就持有戶帖,戶帖記載他們的家庭情況,有多少田畝,家中人口增減、牲畜數量,有無店鋪產業。


    通過戶帖,普通百姓的經濟、人口就能被官府準確掌握,從而準確收稅、征發民役。


    一百一十戶編成一冊,這就是黃冊、魚鱗冊;之所以是一百一十戶,是百姓分成十班,每十年輪一圈,輪到的百姓由甲長帶領去縣府服役。


    明初為了貫徹戶帖政策,朱元璋曾下令,沒有戶帖的百姓被逮到就充軍處理,當地官員受懲處,有衛所軍協助抓人,所以明初戶帖製度實行到位,皇權得以下鄉,每一戶在冊的百姓的財富、人口情況被戶部直接掌控,征稅幾乎透明。


    後來不斷的懶政,保甲製度都名存實亡了,戶帖、黃冊、魚鱗冊之類的也就走個形式。


    現在重新製定戶帖,北直隸各縣自然忙的雞飛狗跳,這關係到夏稅征收。


    沒了糧長的暴力催征,又有觀政新官深入基層走動,他們隻能老老實實去製定戶帖,撿起原來的收稅體係進行征收。


    京營新軍磨刀霍霍就在邊上盯著,徐光啟又在軍中推行大麵積掃盲啟蒙教育,真逼急了不需要吏部出麵,新軍分派到各縣就能代替他們工作。


    參軍學習文化,本就是古典軍隊的福利。


    不需要呂維推動,加上徐光啟也想開宗立派當一派新學說老祖宗,軍中很早就開始了掃盲工作。


    明軍也因為龐大的衛所武官家族保證了軍官的識字率,起碼一個隊官,得認識軍令,能書寫部下的姓名。


    軍士想升官,除了訓練刻苦立下戰功外,識文學字就成了最迅速的辦法。


    不論明初還是現在,提拔學習態度積極的軍士,本就是一種軍中常態。


    故而,新軍掃盲工作進展順利,退伍新軍去種地實在是浪費,完全可以頂替地方役吏,暴力完成滲透、掌控。


    到了那個地步,上到命官,下到役吏,誰都沒好日子過。


    命官還好說,怎麽都還有個退路;而役吏失去世代襲替的鐵飯碗,那隻能去當佃、種地或做長工、短工。這些被他們欺負的職業究竟有多麽辛苦,役吏們自然是清楚的。


    為保住飯碗,子孫的飯碗,他們隻能咬著牙奔走在鄉村之間,爭取將承包轄區內的遺漏百姓悉數納入戶帖體係。


    呂維也親自奔波在第一線,越是深入基層他越是麻木。


    許多的佃戶簡直和農奴一樣,欠著永世還不完的賬,種著不屬於自己的地,承擔著不屬於自己的賦稅,死了連個像樣的墳墓都無。


    佃戶不需要納稅,田稅繳納是地主的事情,和佃戶沒關係!


    可地方施行過程中,靠糧長催征,這幫家夥普遍和地主豪強沾親帶故,催征的主要目標自然是好欺負的佃戶、貧民、小商人。


    不止是地主豪強的田稅,承包官田、軍田的佃戶,上繳兩成、三成多的租子後,還要上繳官田的田稅。


    佃戶隻需要承擔丁口銀和折役錢,一個男丁、健婦出來打短工,每月怎麽也能有兩三錢銀子,或三百來文錢的收入。丁口銀、折役錢,真的不多,一年不到百文。


    減租減息給了佃戶一個活著努力的希望,讓地主豪強叫罵幾句外……重新製定戶帖,將稅務厘清,那地主豪強急的跳腳也沒用。


    不想交稅,有本事你造反啊!


    糧長們當年催征的口號,如今也適用於豪強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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