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上與道尊及廠臣令,凡各府、州、縣持有度牒而力壯,年滿二十未及二十五者,州、縣拔一人,府拔二人,開具路引使上京中侍奉天門。各司不得推諉有差。凡一府入選者一齊入京,不得借機索賄,違者不問行賄受賄,不拘官民一體拿辦。天啟六年五月十六日……”


    一封嶄新禮部公文被握在盧象升手裏,公文後麵還有一堆人名字,如負責謄抄這封公文的內閣辦事人員名字、禮部經手人員的名字、禮部堂官名字、審批通過這道公文的六科官簽字等等之類。


    這內閣、禮部、六科、司禮監四個機構都有相關經手人物的簽字,還有準確時間記錄,這才是一份合法公文的完整形態。


    魏忠賢再厲害,他也不可能不讓這四個機構簽字,還要加上通政使司的簽字,這意味著正式一點的公文,會有五個部門簽字。


    現在,涉及承天使司衙門,輪到盧象升、袁樞這兩個承天使司的堂官簽字,以及下麵自己征辟來的經手屬僚簽字。


    這意味著,這封以禮部名義,經通政使司之手發布全國的公文,會經過六個機構的簽字。


    實際上呢,內閣、司禮監、六科官、禮部、通政使司這五個重要單位已被魏忠賢控製,公文隻是走了一個過程!


    因為這是一份就缺承天使司簽字的公文,按流程最先簽字的是起草這份公文的承天使司;先經過通政使司中轉,然後送呈內閣議定,無異議後轉送司禮監批紅;朱批之後經過六科官檢驗;確認無誤後送到禮部執行;禮部再通過通政使司將公文發布於天下。


    而現在,魏忠賢拿到呂維批示後的公文原稿後,一個下午的時間,還沒天黑,就跑完了司禮監、內閣、六科、禮部、通政使司的程序,反倒需要最後公文起草機構,也就是承天使司簽字、留檔,這公文就算是合法了,能發布於天下。


    這麽高的行政效率,這麽荒唐的程序流轉,親曆其中,盧象升、袁樞已無法再用言語來描述內心的悸動。


    四五天前,他們一個是戶部正五品郎中,分管一司大小瑣碎事;一個是戶部某司從五品員外郎,擔任該司副手。


    戶部再重要,他們也沒什麽自由,日常幹的都是算賬、對賬、再算賬的工作。


    國庫錢糧轉運、度支、預算沒他們什麽事兒,各處各衙門爭搶預算時,或錢糧轉運不及時,有缺額時,又都是他們的事兒。


    權力基本沒有的,受氣的事情倒是很多的。


    現在,似乎他們兩個簽發出去的公文……說的大逆不道了,可能比皇帝的詔書還好使喚?


    難以置信,不敢置信,如置身夢中。


    這終究是盧象升最初草擬的公文,也經過呂維簽字認可的的公文,現在謄抄後的副本自然輪到盧象升簽字。


    他心有戚戚,袁樞也好不到哪裏去,心裏有些慌。


    貌似不是他們被魏忠賢拉上閹黨的賊船,而是魏忠賢將承天使司這個隻能算渡河的浮木當成了旗艦!


    盧象升也就罷了,論家世也就爺爺當過舉人縣令;可袁樞不同,他身後站著的登萊巡撫袁可立,以及袁可立編練的登州水師,遙控的東江鎮兵馬,以及調度朝鮮配合作戰的權力。


    登萊巡撫設立以後,山東巡撫就成了擺設,近乎等同於登萊巡撫的後勤官。


    所以袁可立手裏握著的不止登萊,東江鎮、朝鮮,還有山東。意味著袁可立有能力影響、截斷漕運,掐斷北京的大動脈。


    也因為這個原因,閹黨反攻倒算清理東林,搶占朝中顯位、地方督撫大位時,沒幾個人敢去騷擾袁可立。


    就跟當年孫承宗擔任薊遼督師,掌握薊遼兵馬十一萬時一樣。那時候朝中東林主政,魏忠賢來迴奔波湊集錢糧、器具資助孫承宗,可人家東西收下不領情。還差點逼死魏忠賢,沒別的原因,就是孫承宗不僅握著遼西兵馬,還握著薊鎮兵馬。


    不需要打開山海關放遼西兵馬入京兵諫,光是薊鎮的兵馬反戈入京,就能把魏忠賢吊死在菜市口。


    好不容易把孫承宗從領兵職位上糊弄到朝中,魏忠賢鬆一口氣,天啟也鬆一口氣。所以現在遼西局勢一分為二,袁崇煥負責外圍關寧防線,王之臣負責山海關一帶,而且袁崇煥、王之臣之間有嚴重對立情緒,不合作態度明顯。


    這就好,這就很不錯了,不用再擔心睡榻之側有兵諫這類事情發生。


    可山東方麵還是很敏感的,人家袁可立也做的很好,閹黨不敢去招惹,也沒有借口去處理,隻能處處敷衍應對,逼袁可立心灰意冷辭職不幹。這兩年,幾乎就是山東方麵獨自支持袁可立的封鎖政策,支撐了毛文龍的遼東戰場。


    東林執政最巔峰時,京城西北的宣大總督在東林手裏,東北的薊遼督師在東林手裏,東南、南邊的漕運總督、山東也在東林、親東林一派手裏。平定西南奢安之亂的五省總督朱燮元也是東林人,現在依舊執掌戰後地區的軍屯工作。也虧東林元老們有節操有理想,沒做太壞的預估,一步步傻乎乎丟了兵權,然後在去年被全麵清洗。


    袁可立是最後一個親東林,又非東林,還執掌京城周邊軍政大權的地方重臣。


    沒有萬全把握前,閹黨誰敢逼迫?


    畢竟去年閹黨做事太過於血腥,以前黨爭也就是友誼賽,輸了下野就是,還能找機會卷土再來。結果閹黨一口氣殺光東林下一代領袖、骨幹團隊,元老們紛紛被逼死,徹底打殘東林,打掉了東林的精氣神,隻留下一具叫東林的屍體,屍體滋生出以東林後繼者自居的無數蛆蟲。


    現在急著逼袁可立交出兵權或逼他加入閹黨,豈不是要告訴天下人,閹黨要把東林從上到下徹底抹去?


    袁可立可不是孫承宗那麽好糊弄又柔弱的性子,這是個果斷性子。不像其他東林小輩,嘴上嚷嚷的很兇要搞兵諫、武力對抗……袁可立不嚷嚷,逼急了就敢搞兵諫。


    東林元老之一的高攀龍去年投水自盡時,就給了袁可立遺書,予以了很重的托付。


    閹黨上下眼巴巴盯著袁可立,就是不敢動手,這才有了袁樞入京當官的特殊機遇……他就是個人質。


    袁樞很清楚自己的身份,雖然不是很明白皇帝把自己弄到承天使司裏的真正用意,但也能猜出一些。可現在,魏忠賢急巴巴的來抱仙家的大腿,會讓很多事情模糊起來。


    比如是敵是友,一旦閹黨和自己父親起衝突,魏忠賢到底會幫誰。


    哪有閹黨領袖不幫閹黨的?


    不,袁樞總覺得魏忠賢會幫自己父親,他有這種預感,就怕這種預感成為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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