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營地裏的篝火已經升起來了,河麵上升起了薄薄的水霧,夫子們早就收了杆,坐在篝火邊交流著半日的收成與經驗,或者打賭今日的狩獵到底誰會是勝者。


    城防軍的士兵正在河邊殺魚,風月公子也被支使過來幫忙了……歐陽夫子的意思是,他既沒有打獵,又沒有釣魚,連篝火都不會點,總要做點兒什麽才能有資格享受晚膳。


    蕭煜特特的跑過來觀賞這一難得的盛況,笑嗬嗬問道:“風月公子會殺魚麽?要不要本皇子教你?”


    ——他是客人,不需要動手,等著吃就成。


    不過,他想看的熱鬧卻是沒能看成的——


    風月公子殺魚殺得很是熟練,關鍵是,即便是做著這種屠夫的活計,他的姿態看上去也是那般的瀟灑自如,竟然還帶著一股子風雅之氣。


    難道是因為那雙手太過好看?不愧是彈琴的手啊。


    關鍵是,他的速度也並不比一旁的士兵慢多少,手腳很是利落。那些士兵好奇之下瞧過來,也不由得驚歎一番……人跟人就是不一樣啊,這讀書人殺生也殺得這般優雅……嘖,仔細一想,竟不由得生出一股子寒意來……


    蕭煜不由得搖了搖頭,歎息道:“唉,若是洛陽城的姑娘知道了,指不定會上太學抗議。”


    風月公子洗著魚,看著手上的血融入水中,似乎漸漸的發起呆來了——


    伊水在這一段略深,此刻水麵上彌漫這一層薄霧,日頭略暗,看不大清水底的形狀。水麵上卻有一根蘆管,悄無聲息的靠近,細小的漪漣緩緩蕩開,水波輕的幾乎無法察覺……


    就在眾人各自感慨的時候,突然聽見落水的聲音——


    “咕咚——”


    一聲響。


    蕭煜怔了一瞬,聽見那邊的士兵喊了一嗓子:“風月公子!”


    “咚、咚”幾聲,眾人紛紛跳下水救人。


    蕭煜反應過來,瞪大眼睛,驚叫一聲,“風月公子落水了!快來人,救命!”


    那邊葉蓉聽到動靜也趕了過來,“怎麽迴事?”


    此刻,水下卻是一團糟——


    一個身穿黑色緊身衣的女子正從背後抱著風月公子,繞著圈,不斷的往下沉,往下沉……女子的腦袋擱在風月公子的肩上,眼睛睜得很大,黑色的瞳仁如深淵一般……風月公子卻是閉著眼睛,衣衫與發絲在水中搖擺著,如同水草一般,也不知是不是暈過去了。


    城防軍靠近了,想把風月公子拉上去,拉到一半,卻是怎麽都拉不動,往下一看,才發現那女子腰上係了一根繩子,此刻那繩子已經將兩人綁在一起,另一頭卻是係在河底的一顆巨石上……


    城防軍身上帶了刀,連忙上去割那繩子,卻發現那繩子異常堅韌,一時半會兒的割不開……


    剛剛下水的人多,圍著兩人打轉,拉人的拉人,搬石頭的搬石頭,割繩子的割繩子……更多的人卻是隻能在一旁幹看著無從下手……不時有人堅持不住,往上遊過去,“嘩啦”一聲冒出腦袋的,卻是吸了一口氣,連話都來不及說,又再次沉下去——


    讓賊人在眼皮子底下把人質殺死了,城防軍日後如此在洛陽城挺直腰杆走路?!


    一切發生得太迅速,葉蓉在岸邊看得著急,正想下水,突然聽見天空傳來一聲長嘯——


    似鳥鳴,又似獸吼。


    葉蓉被那嘯聲所震撼,就聽身旁蕭煜歡唿了一聲,“小紅!是鳳凰!鳳凰來了!”


    起風了。


    天邊的紅日似乎落了下來,風雲變幻,激起波濤洶湧——


    江水揚揚,水擊三千裏。


    時間似乎凝固了那麽一瞬,伊水停滯不前,一道如晚霞般的紅影從眼前閃過,伴隨著一聲尖嘯,直上雲霄——


    扶搖直上九萬裏。


    風息雨落,江河落地,灑落傾盆大雨。


    葉蓉迴過神來的時候,仰頭——水珠折射著落日的光輝,天空卻已經看不到那道如烈焰般的身影,雲聚林歇,仿若剛剛的一切隻是一場幻境。


    “咳咳……”


    “哎呦……”


    身旁傳來咳嗽聲和呻吟聲,剛剛落水的人都摔倒在石灘上,濕漉漉的,有人在咳水,有人躺在地上呻吟著,更多的卻是人事不省。


    風月公子離河岸最近,已經醒了,卻就那麽躺在石灘上,沒有動,眼中映著火燒雲,紅彤彤的,額頭的發絲滴著水,劃過眼角,如淚……嘴角卻是微微翹起來,似乎想要朝那火紅的天空笑一笑,卻隻彎成了一個略無奈的弧度……


    夫子們離河岸較遠,受了點兒驚嚇,頭發亂了些,倒是沒有人受傷。


    葉蓉找了一圈,沒有見到那位黑衣女刺客——


    被大水衝走了?


    死了嗎?


    河邊倒是多了一個黑衣男子,抱著把劍,神色淡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似乎略好奇,又似乎並沒有多麽關心。


    ——是那神鳥的主人嗎?


    “崇吾?”


    蕭煜也看到了那黑衣男子,欣喜的跑過去,完全不在意他那冷冰冰毫無反應的臉,“怎麽就你一個人?燕無意呢?”


    崇吾道:“找青離去了。”


    蕭煜眨了下眼,了然的點頭,“不愧是燕無意。”


    ……


    時間往迴撥一點點,在風月公子感覺到水中的漪漣之時,在山的另一邊,一隻大青牛慢悠悠的踱步而來,停在了伊水河畔的一棵大樹下。


    “青姑娘,我看這天要下雨。”


    駕車的是個一身黑色勁裝的男子,腰間掛著一把劍,看上去三四十歲的模樣,眼角有淺淺的皺紋,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容,長得很是斯文,這一身江湖氣十足的打扮竟也被他穿出了一股書卷氣,總覺得往他手中塞一本書才合適。


    馬車簾掀開,伸出腦袋的卻是一個粉衣小姑娘。她仰頭看了看天,“哪有?太陽不是還在那兒嗎?是四叔不想走了吧?”


    車窗簾掀開,青衣女子看了看遠處的山巒,笑笑,道:“四叔總不會錯的。”


    ——正是小希和青離。


    被稱之為四叔的男子笑了笑,道:“青姑娘,你們且在這裏等一等。我去下網抓魚。”


    小希“噗”地一聲笑了,“四叔竟是貪玩不想走了。”


    四叔下了車,從地上撿起一枚石子,抬手隨意一扔,“這雨不一般,是天水,能抓到大魚。”


    就在他說話間,那石子也不知擊中了什麽,一聲悶哼,然後,“咚”地一聲,一道人影從樹上落下,正好掉在大青牛的前方……


    小希睜大了眼睛,“好大一隻魚。”


    青離笑了。


    那人爬了起來,恭恭敬敬的行了禮,“小的梁全,見過青姑娘,見過四爺。”


    這位梁全,青離和小希都是認識的,是玄衣門的護衛。


    青離道:“玄衣門都是同僚,梁叔不必多禮。”


    ——在玄衣門,無論是玄衣神捕、風媒處、護衛軍,三者職責不同,並沒有高低之分。梁全已經四十來歲了,算是玄衣門的老人了,青離稱一聲叔也正常。


    不過,也隻是說說而已,並不是所有人都這般認為。


    青離隻說了那麽一句,倒沒有多言,也沒有問他什麽。


    四叔往前方的山巒走去,朝他揮了揮手,道:“既然是玄衣門的護衛,總是有兩把力氣的,過來幫忙。”


    兩人走遠,小希偏頭,“姑娘,真有魚啊?”


    青離想了想,道:“戰歌特地讓我把四叔帶來,定然有他的用意。”


    她話音剛落,就聽到了一聲熟悉的長嘯——


    那聲音帶著顏色,紅色的,如同火焰唿嘯著劃過長空。


    她掀開車簾,站在車架座上,仰頭,看向天空,那或隱若現的聲音漸漸清晰——


    “青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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