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下放迴到老家以後,劉長春就跟一個本家嬸嬸相依為命,親如母子,因為這個本家嬸嬸無兒無女,老伴又去世了。看到劉長春被捆綁受刑,嬸嬸疼在心上,便偷偷地給他送些飯菜,生怕大侄子有個閃失——這是二十多年前老嫂子孟玉玲擔心的事情,老嫂子過世了,而這種擔心現在落在了這個本家嬸嬸的心上,因為老嫂子孟玉玲這輩子就這麽一個獨苗苗,取了個媳『婦』沒給劉家留下一男半女就離婚了,難道這就是命運嗎?嬸嬸隻好豁出去了,隻要侄子能活下去,就是舍上她這條老命也心甘情願。她就是受多大的苦,遭多大的罪,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讓侄子活下去。她來到侄子身邊,把自己帶來那些好吃的東西拿出來,塞到侄子手裏,並語重心長地安慰道:“長春啊,別的什麽你都不要考慮,該吃就吃,該喝就喝,這都是命裏注定的……小的時候,你媽媽抱你讓瞎子給算過命,說這些年是個坎,等這個坎過去就好了。我現在還清清楚楚記得當時那個瞎子對你媽媽說:‘這個孩子的生辰八字不錯,生在皇帝頭,吃穿不用愁。人到中年有個坎,過了那個坎,官運橫通,飛黃騰達,娶妻生子,幸福生活天倫樂,兒女雙全人羨慕。’”


    劉長春明白嬸嬸是在安慰自己,於是看著嬸嬸心痛地說:“嬸嬸,你不要為侄兒擔心,要注意自個兒的身子骨,以後不要為我送什麽東西吃了,那些東西留著你老人家自個兒吃吧,要不然的話,侄兒的心裏更不好受啊!”


    ——侄兒也為嬸嬸擔心呐!


    有一次,就在嬸嬸看著侄兒吃飯的時候,那幫戴著“專政大軍”紅胳膊箍的打手們衝了進來,把飯菜一腳踢翻,搶下筷子,三下五去二就給劉長春捆綁起來,一陣毒打,順嘴淌血……劉長春咬緊牙關,怒目而視,一聲不吭。嬸嬸看到這些,一下子跪在地上,向那幫“專政大軍”們哀求道:“……行行好吧,你們是南海觀世音菩薩……不要打啦!”


    可是那幫“專政大軍”們不但沒有放手,而且變本加厲,並且對嬸嬸下了毒手。


    每次嬸嬸給劉長春送飯菜,幾乎十有八九遇到侄兒挨打的場麵,看在眼裏痛在心上,心想:“難道像那個瞎子算命先生說的那樣:‘老小健在,必有一害?’”過去老嫂子孟玉玲跟兒子一老一小,結果老嫂子走了,現在自己跟侄兒也是一老一小,難倒這就是“老小健在,必有一害”嗎?如果真是這樣,自己這麽大歲數了,活著也沒多大來氣了,隻要侄兒活著,將來能給劉家傳宗接代,自己到了陰曹地府也能閉上眼睛了,於是做出一件讓人難以置信的愚蠢決定。她來到侄兒身邊,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侄兒,用手給侄兒撏了撏蓬『亂』的頭發,完後語重心長地囑咐道:“孩子,記住嬸嬸的話,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嬸嬸在九泉裏看到你活的幸福就能閉上雙眼嘍……”


    劉長春眼淚含眼圈地說:“嬸嬸,你說什麽呢……我媽媽去世得早,你在我心裏就是我的親生母親。”


    “沒什麽……長春啊,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你都要堅強地活下去,隻要你活下去,嬸嬸就高興啊!”


    嬸嬸迴到家裏,拿起繩子,在屋裏躊躇半天,最後決定在自家的房子裏懸梁自盡。


    懸梁自盡的理由是:一是她覺得這棟房子挨別人家房子『射』,這樣不吉利,住在這裏永遠挨人欺,不讓侄兒再迴到這個房子裏,迴到他自己那個老房子裏去住,這樣就跳出魔掌了;二是不讓侄兒牽掛她,省得看見這個房子就想起她這個嬸嬸來。


    嬸嬸站在地上長時間打量著屋子裏的一切,老淚縱橫。她站在馬杌子上,在房梁上掛好繩子,並且喃喃自語道:“長春呐,你的媽媽死得早,我就把你當成我的兒子看待了……你一定要活下去,記住嬸嬸的話,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好接咱們老劉家的香火呀……”


    當劉長春聽到嬸嬸去世這個不幸的消息之後,頭昏目眩,眼冒金星,拚命從那些“專政大軍”的手裏掙脫開來,向家裏奔去。


    劉長春跑到家裏看見嬸嬸未閉合上雙睛的軀體硬邦邦地躺在炕上時,一下子撲在嬸嬸的懷裏,悲聲痛哭,哭得在場的人跟著聲淚俱下……


    ——如果說,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催人淚下的話,那麽劉長春慟哭嬸嬸的聲音就令人淚如泉湧啦!


    “……嬸嬸啊,你睜開雙眼,看看你這個侄兒……嬸嬸啊,你為什麽這麽傻呀,你為什麽睜著眼睛不迴答侄兒的話呢?為什麽??研究為什麽呀???”


    嬸嬸去世不久,劉長春真的自由了,可以隨便出入家門。


    ——這應該感謝高升和黃『毛』頭宋小麗的到來。


    “老人家你好,我倆來給你添麻煩啦。”一見麵高升就用親切的口吻道。


    劉長春上下打量一番高升和黃『毛』頭宋小麗這兩個陌生人之後,有些驚訝地問道:“你倆是幹什麽的,我不認識你倆呀?”


    “你不認識我倆,你還不認識丁小峰嗎?”黃『毛』頭宋小麗微笑著反問道。


    “他是我的老領導,我能不認識嗎?”劉長春用反問的口吻迴答道。


    “聽說你跟丁小峰……對了,還有他的那個妻子金榮很熟悉,並且是要好的老戰友,這是真的嗎?”高升明知故問地問道。


    “你們對這事還有什麽懷疑嗎?”劉長春還是用反問的口吻迴答道。


    “那他們為什麽給你打黑材料,說你在抗擊倭寇期間出買革命,給小鼻子通風報信。他們還說你在當通訊員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弄出來個‘天堂溝事件’——那次天堂山救國大隊在頭道溝腳下天堂溝裏被敵人包圍了,是你向敵人告密的,犧牲了那麽多隊員,大隊長李春海也再那次戰鬥中犧牲了,天堂山救國大隊差一點全軍覆滅,有這迴事吧?”高升問道。


    “那時候我還沒參加天堂山救國大隊呢,怎麽把屎盆子扣在我的頭上呢,簡直驢唇不對麻醉品馬嘴。”劉長春迴答道。


    “要你這麽說這就是栽贓啦?”


    “是不是栽贓你們心裏比我清楚?”劉長春用反問的口吻迴答了之後說“不過,後來我聽隊員說,那次要不是丁小峰帶領隊員們擺脫小鼻子包圍圈的話,恐怕天堂山救國大隊就全軍覆沒了。”劉長春如實地迴答道。


    “那時候他能救你們這些天堂山救國大隊的隊員,現在他也能陷害你們這些天堂山救國大隊的隊員,不信你看看這些材料吧。”高升從包裏拿出一疊寫了字跡的稿紙,遞給劉長春,察言觀『色』地問道:“你打開看看,最後那頁,瞧瞧是誰簽字畫押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別說那時候我還沒參加天堂山救國大隊,就是我參加救國大隊的話,老領導和嫂子絕對不會誣陷好人的……”劉長春看完了材料之後,頭晃動的像撥浪鼓似地否定道。


    “老人家,你別太自信了,人是會變的……我們的政策你心裏比誰都清楚,那就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檢舉他人者,將功贖罪,爭取寬大處理。他倆寫這些材料就是為了自己立功贖罪,爭取寬大處理。”說到這兒,高升從兜裏掏出一盒“大前門”煙來,從中抽出一根遞給劉長春,劃一根火柴燃著之後詭譎地看一眼劉長春,然後笑了笑說:“快叼上煙,快點……火燒手了……哎,這就對了。我倆從天堂城這麽老遠的地方來到你這兒,當著你的麵,把事情弄清楚,真相大白,不讓你背這個黑鍋,這不是對你老人家負責嗎?”


    劉長春“吧嗒吧嗒”地品味著香煙的味道,端詳著兩位來者的麵孔,默然不語,心想:“這對男女是不是在跟自個兒演戲呢?老領導和嫂子不可能幹出這種事情來,就是說出龍叫他倆也不會幹出這種喪天害理的事情來呀!”


    “老人家,你看清楚了,這上麵白紙黑字紅手印還能有假嘛,豈不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嗎,還有什麽懷疑的呢?”高升左手夾著“大前門”右手邊指點邊說。


    “這些材料真是他寫的?”劉長春一看上麵寫的字根本就不是丁小峰的筆跡,於是腦子靈機一動反問道。


    “你不是在看嗎,是不是他的筆跡,你比我們清楚,這還能有假嗎?”黃『毛』頭宋小麗有些不耐煩地反問道。


    “我打小沒念過書,到現在也不識幾個大字,材料上是誰的筆跡我實在是看不出來。”劉長春裝糊塗地說。


    “丁小峰的名字你還不認識嗎?”高升明知故問地問道。


    “他的名字我當然認識了,認識名字有什麽用,你們誰在上麵簽上丁小峰的名字,我怎麽會知道呢?”劉長春將球又踢了迴去。


    “你睜大眼睛看看,這是丁小峰親手用鋼筆簽的名字,這還能有假嗎?”黃『毛』頭宋小麗耐不住『性』子反問道。


    “沒錯,這就是他親手寫上去的,我當時就在現場。”高升趕忙解釋道。


    “這就是丁小峰的筆跡?”劉長春心裏明白他倆在打什麽鬼主意,果然不出所料。


    (本章完)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天堂山下恩仇記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躍進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躍進並收藏天堂山下恩仇記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