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陳慶之仍在伏案看著軍報,宇文泰抄手站立一旁。


    陳慶之頭也不抬,道:“明日好戲就開鑼了!”


    宇文泰:“這次交換戰俘,楊昱一定會來吧?”


    陳慶之點了點頭,楊昱這個人他雖然不是很了解,但是元顥卻很了解,元顥和楊昱的堂兄楊寬關係很不錯,對楊家幾乎了如指掌。


    楊家是一門望族,忠孝傳家,兄友弟恭,愛弟被俘,交換戰俘迴去,楊昱一定會這麽幹。


    隻不過,楊昱也一定做好了各種準備。


    雙方交換戰俘的地點就在滎陽城南門外一座小山上,這座小山不高,乃是陳慶之前番攻城不克之後,命將士堆土而成,原想堆至高於滎陽城,但後期敵軍大批援兵來至。


    小山海拔不高,隻有數十米,會盟談判頗有好處,第一小山之上幾乎可以同時窺見滎陽城方向、元天穆的大營、以及陳慶之大營。


    陳慶之與楊昱都不帶隨從,然後雙方各帶五名士兵押解戰俘。


    三方赴會人員,軍營異動,均可以一覽無餘。


    這座小山,原先堆高之後,已經被陳慶之率兵駐紮,山頂頗平坦,可以安營紮寨,原來準備在上麵興建望樓,窺探城中動靜的。


    但為了這次會盟,陳慶之已經將山上駐紮梁軍全部撤退。


    同時約定出席的還有敵方的元天穆、以及騎將魯安等人,居中見證。


    三方赴會人員都不得超過十人。


    在小山的會盟場所,一旦觀察到軍營異動,或者有人所帶赴會人員超過限製,三方均可撤銷這次會盟。這次會盟交換人員當然是主要議程。


    但是唇槍舌劍,甚至劍拔弩張也未必不可能,安排極其武勇的將士,劫持主帥談脅迫條件也不是不可能。


    總之,勾心鬥角是一定的。


    陳慶之這邊,暫且安排由楊忠、陳霸先、全旭、李泉等五人假冒士兵押解戰俘,以防不測。


    以楊忠、陳霸先萬夫不當之勇,即便萬一爆發衝突,這幾個人護著陳慶之脫逃出來,應當也問題不大。


    宇文泰有些憂慮,道:“楊昱換弟心切,應該不會有什麽貓膩,就是元天穆那邊、爾朱兆那邊,不知道會有什麽異動?”


    陳慶之搖了搖頭,道:“應該也不會異動,畢竟他們的軍隊跟我們火並,得利的是楊昱。”


    宇文泰想了想,感覺陳慶之說的也有些道理。但是陳慶之親自出營會談,這些人會不會挾持陳慶之可也難說的緊,不過想到楊忠、陳霸先護衛,料也無虞。


    當下,便告辭陳慶之,迴到住處,與蕭東奇又絮絮說了一些,然後安歇了。


    次日上午,楊忠等一行五人押著楊昱的兩個弟弟前往會盟換人質地點,宇文泰卻並沒有跟隨。他和陳慶之已經商量好,另外籌策一計。


    會盟之事與所行計劃交叉進行,兩不耽誤。


    前麵陳慶之騎一匹高頭大馬,眾人在後麵緊緊跟隨;這一趟雖然有些不測,但元顥仍在大營之中,大魏軍馬就算劫持他們也沒什麽用.......


    大梁軍備早已經部署妥當;


    相信各方都為了這次戰俘交換做了部署,所以,戰爭出現的風險反而低。


    曆史往往都是這樣的吊詭,你覺得有風險、風險大,做好了各種應對準備的場合,有可能反而不會出事,更多是呈現一些口舌之爭。


    戰國時期、秦趙之間的澠池會是這樣,後來的鴻門宴也是這樣;中間有小小緊張,劍拔弩張,但整體無事。


    聽著刀光劍影,但最終等於什麽也沒有發生。


    眾人行了不久,已經到了會盟交換場地,此時元天穆以及魯安也已經到了,城樓上,楊昱早已經在等候,看到眾人皆到,於是咿咿呀呀打開城門。


    一行數人飛馬出了城門,不一時,會盟交換的三方人員均已到齊。


    三方會盟的人中,楊昱帶的人最少,隻有押解戰俘的四名士兵,相比之下顯得最為坦蕩。


    陳慶之這邊,楊忠、陳霸先都是虎背熊腰,器宇軒昂,一看就知道並非普通軍士;元天穆那邊也是一樣,所帶幾名將士一看都是肱二頭肌爆粗。


    陳慶之這時也不由得佩服楊昱的輕簡,遠遠拱手,道:“慶之見過節下。”


    楊昱也是使持節,隻不過他的這個使持節比之陳慶之遠遠不如了,他的這個使持節對爾朱兆、爾朱世隆等人都無可奈何,純粹隻是一個稱號。


    楊昱淡然,道:“陳慶之,你我道不同,咱們還是立刻換人吧。”


    他的眼睛從到達會盟場地轉到他的兩個弟弟身上,他的倆弟弟一個叫楊辨,一個叫楊測,兩人服飾都還算完整,顯然陳慶之並沒有怎麽樣虐他們。


    他心中稍稍安定。


    這時,隻聽得元天穆咳嗽了一聲,道:“既然大家都到了,咱們不妨坐下來聊聊。”


    他今日受楊昱之邀而來,作為會盟三方的一方,其實他是知道楊昱邀請他的目的在於表示自己僅僅是與陳慶之交換戰俘而已,絕無其他。


    如果換俘順利,彈指間便可完成,這麽短時間內,其實什麽也觀察不出來。


    他需要更長一點時間來觀察滎陽城下的真實狀況,順便也觀察觀察陳慶之。所以,他覺得邀請兩人聊聊,時間久一些,能夠觀察到的東西多一些。


    楊昱見元天穆這般說,一時倒也不好立刻就走。


    陳慶之揮了揮手,他麾下數人這時便放開了楊辨等二人,二人奔向楊昱,楊昱當下也釋放了活捉的一幹戰俘。


    元天穆看了看陳慶之,見他放戰俘時臉色平靜,顯然也沒想玩什麽花樣。


    陳慶之見元天穆瞧著自己,便道:“王爺想談談,我是沒什麽問題,我大魏陛下代問王爺好,陛下與王爺舊有交遊,如今久不見,十分想念。”


    元天穆哼了一聲,道:“我跟元顥可沒什麽交遊,他算什麽陛下。”


    他說罷,當下又看了看楊昱,在他們這一方麵,按照道理,楊昱是使持節,官職應該是最大,但是元天穆爵拜上黨王,與爾朱榮穿一條褲子。


    甚至神仙姐姐長孫無垢的父親長孫稚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長孫稚本來的王爵正是上黨王,但是元天穆看中了這個爵位,於是百般巴結爾朱榮,長孫稚也隻得拱手相讓,因為狂暴的爾朱榮誰也不敢惹。


    狐假虎威,元天穆乃是那隻假爾朱榮的虎威的狐狸,這時,見楊昱仍然未有坐下來會談之意,道:“陳將軍慷慨釋俘,乃是美事,楊大人,咱們可以談談。”


    楊昱道:“戰場上大家兵戎相見,其實也沒什麽好談的。”


    陳慶之微微一笑,道:“節下,大家今日雖然各為其主,但是其實也還是有可談的地方,我大魏陛下與你楊家一直頗有交遊......”


    楊昱一聽,早知道陳慶之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陳慶之這話顯然是在當著元天穆的麵,顯得和他之間存在什麽交情似的,當年曹操對付涼州馬超集團也是這麽幹的,讓馬超懷疑韓遂和他有交情。


    當下大聲喝止,罵道:“陳慶之,你少胡扯。什麽大魏陛下?元顥乃是大魏北海王,天子待其不薄,賣主求榮之輩而已,投靠島夷,自降身份。”


    “這賣國狗賊若在此地,本帥定然斬之。”


    他這一番慷慨陳詞,元天穆見他義正辭嚴,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陳慶之不急不躁,淡淡一笑,道:“節下,撇開我大魏陛下與您楊家的交情不談,江南乃是衣冠正朔,乃是漢人天下,足下家習孔孟之教,難道願久淪異域?”


    “況且,足下今日刀兵,所向者皆是炎黃子孫。你聽說羊侃了麽?他也和你一樣是漢人,如今正起兵南渡,江南才是你們的故國。”


    楊昱冷笑一聲,道:“什麽衣冠南渡?統統都是放屁。我且問你,衣冠當日為何南渡?”


    陳慶之笑道:“自然是北方索虜崛起。”


    楊昱道:“放屁,天下從沒什麽索虜島夷之分,天下隻有君臣之義,君若不君,臣便不臣;桀紂之君,遺害天下,遂使神州陸沉,有何臉麵讓我等離鄉背井,衣冠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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