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蕭讚的告知下,宇文泰才知道,蕭東奇最近又去了迷穀。


    令他安慰的是,蕭東奇顯然信守了諾言,蕭讚並不知道迷穀所在。


    宇文泰趕到迷穀的時候,迷穀景色依舊,人物依舊,元修依然在菜地裏種著菜,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這確實是個療傷的聖地,因為這裏時間仿佛就是停滯的。


    身處迷穀,你完全想象不到,距離洛陽這般近的一處所在,仿佛天工造化,竟然停留在昔日。


    整個洛陽早已經仿佛血色籠罩,到處都是血、血、血.......


    迷穀卻依舊恬靜如初。


    難怪蕭東奇會愛上這個地方,會不自覺的就會常來此處,元修的父母當年發現此處所在,實乃無良功德。


    宇文泰走近草廬之時,王思政在讀兵書,


    元修在耕種;


    元寶炬在鋤地;


    元明月在浣衣。


    蕭東奇則坐在小溪邊,陪著元明月。


    王思政看見宇文泰,扔了兵書走了過來,在宇文泰胸口上戲謔的擂了一拳,見宇文泰並無反應,他的神情有些錯愕。


    王思政道:“怎麽了?黑獺,有事?”


    這時候,元修也丟下鋤頭走了過來。


    元明月看見宇文泰,臉上也出現了榮光。


    她向蕭東奇笑了笑,指了指草廬,蕭東奇迴頭看見是宇文泰,嘴裏嘟囔了一句:“陰魂不散。”


    不過神情之中卻是有些緘默。


    這時,王思政與元修、元寶炬三個人這時候都簇擁到宇文泰身邊來,四人就在茅屋前的地上席地而坐。


    洛陽經曆了這般重大的事件,四人就仿佛劫後重逢一般。


    宇文泰道:“如今形勢急轉直下,相信你們也聽說了。”


    元修:“是的。”


    王思政歎道:“這爾朱榮下起手來真狠,古往今來,這對皇室和士大夫下手的,找不出來一個比爾朱榮更狠的吧。”


    元寶炬道:“幸好我躲得早。”


    寶炬的臉上一副僥幸、好險的模樣,絕不是可以裝扮的來。


    宇文泰點了點頭。


    元修微微一笑:“幸好,我啊和那些宗室不同,我沒心思去追求那些功名富貴。那些都是虛的。”


    他手指長得好的那幾蓬菜:“你看他們便是我的臣民,我每日治理他們,不知道有多麽快樂,去與這些軍漢們爭雄天下,何苦呢?”


    宇文泰笑了笑。


    這次的事情其實對元修來說確實很險,他和元寶炬、元明月去賀拔嶽軍中之時,未蒙爾朱榮垂青,立刻退出,非常明智。


    假如,當時元修和元寶炬繼續在那裏逗留,而不是退迴迷穀,可能他們如今已經身首異處。


    幾個人正說話間,蕭東奇和元明月已經捧著兩盆衣裳從小溪旁走迴草廬旁邊的的竹竿處。


    元明月抖開衣裳晾曬,蕭東奇則朝眾人走了過來。


    宇文泰向她點了點頭,見她神色還是不開心,知道還在為幼帝的事情難過。


    蕭東奇:“你又想做什麽?”


    宇文泰笑了笑,道:“沒想做什麽,隻想說幼帝的事情別放在心上。”


    蕭東奇點了點頭,真誠的道:“謝謝你,我那晚來不及,怨我。”


    她不用說,宇文泰也明白,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根本沒有時間做任何的處理,甚至就算他具有一些先知先覺的能力,同樣無法處理。


    元修、元寶炬等人都覺得這次蕭東奇有些怪。


    往日,她見了宇文泰,能把宇文泰懟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但今日,她卻有些沉默,這種沉默卻又並非那種溫婉賢淑、嫻靜動人那種,氣氛有些沉默靜謐。


    眾人這才注意她連穿著打扮似乎都有些變了,往日的蕭東奇喜歡穿一襲黃衫,箭袖、小牛皮套靴。


    但今天她忽然簪了金步搖,著了百花石榴裙,嘴皮子也再也沒有啪嗒啪嗒,脈脈不語,眾人反而都有些不習慣。


    宇文泰見她不笑,有心讓她開心,道:“有個讓你與高歡相會的機會,有興趣嗎?”


    蕭東奇道淡淡搖了搖頭,連話都懶得說,她要是想見高歡,她其實當日就不用離開河陰,她是擒住太後的功臣。


    婁昭君甚至告訴她願意提供她與高歡相處的機會,但是她拒絕了,河陰之變後,她奔迴洛陽。


    幼帝之死令她心情鬱鬱不樂,宗室的大規模殺戮,鮮血如湧,她幾乎唿吸不上來。


    一個人擁有了權力,竟然可以這麽肆無忌憚的屠殺良人,屠殺幼兒?


    她往常讀史,從沒覺得這般鮮血淋淋。


    她一時沒有辦法原諒高歡讓幼帝送死的行為,但是她似乎又沒有辦法忘記高歡,這兩天裏,她想了許多,還是沒有辦法排遣。


    於是她又躲到迷穀來療“傷。”


    她沒想到,宇文泰居然又讓她見高歡,宇文泰說這話的時候雖然笑吟吟的,但是她知道宇文泰很少打誑語。


    宇文泰見提到高歡,她還是興致不高,便嚴肅認真道:“蕭姑娘,此事事關重大。”


    他當下將爾朱榮準備手鑄金人之事一一和盤托出,其實這些事情他不說,元修等人都已經知道的七七八八。但不如宇文泰說來詳細。


    宇文泰說到如今鑄金坊戒備森嚴,嚴禁出入,若無手段,爾朱榮必然鑄造金人成功。


    大魏曆史上鑄造金人成功的案例和不成功的案例至少一半一半,不過,以往的案例都隻有一次機會,鑄造金人一次不成便宣告失敗。


    爾朱榮則不然,大權盡在掌握,他如果一次鑄造不成,會搞第二次........


    除非能讓他屢次三番鑄造金人失敗,這樣,這個迷信的人才可能因為相信天意不助,進而打消稱帝念頭。


    而要讓爾朱榮百分之百每次都鑄造金人不成,除了做手腳別無他法,畢竟完全靠天意幫助令得金人鑄造不成,實在是不靠譜。


    他這般逐條分析下來,元修、元寶炬等人都覺大有道理。


    蕭東奇聽聞事關爾朱榮鑄造金人,一時也神色凝然。她原先甚至以為宇文泰也許不過是到處找不見自己,隨便捏造個理由而已。


    但這事又與高歡有什麽關係?


    宇文泰微微一笑道:“我打賭,高歡絕不會樂於看見爾朱榮稱帝,這次,他似乎是監造;”


    爾朱榮如果稱帝,高歡這輩子絕不可能會取得成功。


    蕭東奇見宇文泰不似開玩笑,點了點頭,這一點她也讚成。


    王思政有些憂慮,道:“此事事關爾朱榮即位成敗,隻怕守護將士不知道有多少吧。”


    元修也道:“這事太過冒險,一旦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輕輒掉腦袋,重輒抄家滅族。”


    元明月似也聽出來茲事體大,牽著蕭東奇的手道:“蕭姐姐,你可要想清楚。”


    蕭東奇點了點頭,直視宇文泰,道:“有多大把握可以令的爾朱榮鑄造金人不成?”


    宇文泰屈指算來,道:“必須確保百分之百,不然天下事無可收拾。”


    蕭東奇忽然道:“好,我去,無論有什麽兇險我都不怕,哪怕隻有百分之一摧毀這個惡魔皇帝夢的希望,我都要試一試。”


    人生總有一些無畏的選擇,她也沒辦法做鴕鳥。


    她的性格也不是做鴕鳥的性格,這次幼帝的事情,殘酷的政治雖然使得她很“受傷”。


    但是對爾朱榮的倒行逆施,她卻絕不能忍,她也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一個畜生登上最高權力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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