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和你有仇的人,突然變得對你客氣,那絕對不正常,順治要讓多爾袞做的事即使沒有陰謀,也不會是什麽好事。


    多爾袞動也不動,頭也不點,靜待順治的下文。


    順治說道:“在你決定是否要做這件事之前,有另外一件事需要告訴你。”他頓了頓,語氣像燭火一樣搖曳不定:“在這大半個月裏,京城連續發生命案,已經連死二十一人了。”


    索尼露出了奇怪的表情,顯然搞不清順治為何突然說起此事,京城雖然繁華,但在一些黑暗的角落裏,每天都有草菅人命的事情發生,如果都立為命案的話,公文把九門提督衙門的案頭堆滿都不夠。


    當然,順治不會說些無關緊要之事,他所提到的命案怕是非同一般,索尼細想之下,臉色逐漸變得凝重,作為朝中重臣,為了應對各種突發事件,他在京城裏有屬於自己的耳目,可並沒有得到過了有特殊命案的消息。


    那麽順治提到的命案又是指什麽?


    索尼不解,聽順治又道:“死的二十一人都有相似的身份,他們都是投降我大清的前明武將,武職高低不同,卻大多數曾經在廣西任過職。”


    廣西,已是清廷的傷心地,那裏埋葬了太多滿清勇士,隻因那支強大又該死的蒙山軍!


    順治說到這裏,沉默半晌。


    多爾袞淡漠道:“皇上是要告訴我,有人對於我朝在廣西的慘敗心懷怨恨,報複在了那些曾在廣西任職過的前明武將身上?”


    順治緩緩道:“死了二十一人中,前十六人都是閑散在家的低級武官,而後五人都有朝廷封賞的爵位,遇害後朕把命案壓了下來,直到現在還秘而不宣。”


    多爾袞皺了下眉頭,說道:“能夠獲得朝廷封賞爵位的前明武將應該都是一方大員,怎麽如此巧都在廣西任過職,在我的印象裏,廣西並無地位顯赫的前明武官。”


    順治蕭索的背影輕微一顫,聲音亦有顫音,聽上去並無多少緊張惶恐,而是有著強烈的悸動,一字一頓道:“後麵死的五個有爵位的人,全都和廣西沒有任何聯係。”


    話音剛落,多爾袞麵露詫異,索尼垂首,心中卻是凜然,臉上多了分駭然的表情,他得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


    有人在暗中殺戮前明的降將,並想和廣西慘敗扯上關係,起到魚目混珠的作用。


    大清對於前明降將向來寬待,一般都用榮華富貴供著,可如果不斷有人死於非命,必定會人人自危,何況發生在京城天子腳下,很容易讓人懷疑是清廷在卸磨殺驢,一旦事情不斷發酵,所產生的後果將會變得極其嚴重。


    試問投降滿清的將領最後等來的終究還是一死,那還在抗清的明廷將領們還有誰會降清?降了的兵權還未被剝奪的將領也會複叛,天下大勢說不定會有逆轉的可能!


    三清殿的空氣都像凍了起來,殿外有樹枝搖曳,被燈影送入,張牙舞爪地晃動,滿是詭異。


    順治已經恢複了沉冷,可衣袂似乎還在顫抖,不知是風吹,還是心動。


    多爾袞再次開口,話語中帶了分凝澀,問道:“目前都查到了些什麽?”


    順治依舊望著窗外,答道:“沒有查到任何線索。”說著,他突然笑了,笑聲中帶著譏誚,帶著嘲諷,亦帶著難以掩藏的震怒。


    因為沒有查到,等於已經查到了。


    天下間,有本事殺完人,再從皇帝眼皮子底下處理了一幹二淨的人,實在是不多,除了那幾個,還能有誰?


    順治當然明白是誰做的,他心中有怒,臉上更多的卻是複雜,緩緩道:“他們幫過大清很多,沒有他們,何來大清的今日,愛新覺羅的子孫可能還是最低賤的奴隸,女人們也隻能成為他人的玩物。”


    他這麽一說,似乎止不住心潮洶湧,一言無盡道:“朕曾經一直把他們視作最敬重的長輩,從他們身上得到了從所未有的關懷,朕發直內心的珍惜這份情感,可後來才知道,天下沒有平白無故的好,有獲得就要有付出,獲得的越多,付出的也越多。”


    順治少有如此侃侃而談的時候,可他一說,就難以遏製。隻因為這些話,他埋藏心底多年,一經觸動,再難沉默。


    索尼聽了迷迷糊糊,不敢有半句多言。


    順治略頓,又道:“朕不明白,他們既然幫了朕,與朕一起完成了共同的宏願,現在為什麽又要叛朕,朕難道還不夠對他們推心置腹嗎?”說到後麵,憤怒中夾雜了無盡的哀傷。


    多爾袞臉色也在不斷變化著,可還能保持淡然道:“他們有人想要叛你,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叛,不然就不是死二十一個人這麽簡單了。”


    順治收斂了感情,平靜道:“攝政王,你永遠是這麽冷靜,分析得這麽準確,這一點朕不如你,所以有些話我也隻能和你說。”說著,又補充了一句:“索尼,你也很不錯。”


    索尼受寵若驚,跪倒著匍匐在地,他說不出話,隻能用這種卑賤的方式來表達內心的感動。


    三清殿又靜寂下來,靜得唿吸都聽得到。


    不知許久,多爾袞才道:“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麽要急著增兵攻滅南明,因為你要釜底抽薪,不想給那些人機會,你又冒險調用上三旗的人馬攻擊廣西,為了是讓那些人再無選擇。”


    順治霍然轉身,刹那間有一股氣勢噴薄而出,如虎嘯龍吟,睥睨八方。


    叔侄二人終於直麵相對,多爾袞望著比自己都顯蒼老的順治,心裏有種難言的感覺,他的身軀上留下了無情的光陰,而順治遭受的卻是精神上的慘烈折磨。


    順治望著多爾袞,身形僵凝片刻,才道:“攝政王,朕痛恨過很多人,其中最痛恨的就是你!”他說是痛恨,語氣中卻聽不出多少恨意。


    多爾袞麵不改色,順治能對他說這樣的真心話,反而令他感到一絲親切。


    索尼卻是聽得心亂如麻,從剛才順治和多爾袞的對話裏,他雖然有各種疑惑,但也明白有敵人出現,還是很厲害的敵人,麵對如此敵人,他們應該精誠合作,而非談什麽痛恨。


    不過索尼多慮了,順治並不想把曾經的仇恨拿出來說事,話鋒一轉道:“朕最痛恨你,可也最敬佩你,敬佩你征戰天下的能力,極盡彰顯了大清的勇武。”


    多爾袞歎息一聲,臉上帶分惘然,卻已猜到順治請他所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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