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和鄧飛來到一處臨時搭建的草棚前,草棚簡陋,周圍的人卻十分密集。


    鄧飛看到前方的人群,下意識的握緊刀柄,全神戒備,因為草棚周圍的人全都身染血汙,彪悍無比,見到有人過來,刹那間便有一股凝厚的殺氣噴湧而出。


    不知誰喊了一聲:“秦將軍,蒙山軍的秦將軍來了。”眾人霍然讓出一條路來,望著秦風的眼神中複雜又帶著期盼。


    秦風心中千頭萬緒,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拱手環拜道:“諸位辛苦了,今日攻破平樂府,你們當屬首功!”


    眾人爆發出一陣歡唿,感恩戴德之聲不絕於耳。


    鄧飛鬆了口氣,他所麵對的可是一群亡命天涯的不良人,這段日子他們的兇名甚至比蒙山軍還要響亮,除了兇名,還有惡名,無論是韃子還是百姓,他們想殺就殺,為殺而殺,簡直就是瘋子一般毫無道理可言。


    正因如此,雖然這些人在攻打平樂府時,率先發起了強攻,把大部分守軍吸引到了城南,才讓從城北發起攻擊的蒙山軍一擊得手,可這些人軍紀極壞,秦風才不敢讓他們進城擾民,壞了蒙山軍的聲譽。


    秦風走進草棚,來到一張草席前,上麵躺著一個傷勢很重的人,那人臉頰深陷,顴骨可見,一雙眼半開半閉,竟然隻有出氣的份兒。


    一個仆人模樣的老人,含淚輕聲道:“老爺,秦將軍來了,你睜眼......看看......”


    草席上的人病入膏肓,早已奄奄一息,可他還不去,隻因心中還有執念,聽到老仆唿喊,仿佛百年般那樣漫長,他終於睜開了眼。


    那眼中已渾濁不堪,沒了神采,但他還是一眼認出了秦風,嘴唇動動,似乎露出了笑,虛弱道:“秦將軍......我們......終於見麵了。”


    秦風握住那人的手,心中滋味酸楚,顫聲道:“陸大人,你會活下去的!你活人無數,功德無量,老天爺也不敢收你!”


    廣西大地,能讓秦風稱唿一聲陸大人的,除了桂林知府陸東陽,還能有誰?


    這句話,秦風本不該說,有些話,不用說出來,他也一定會做到。可這句話,他一定要說,因為再不說出,有人此生再也無法聽到,而秦風希望他知道,他真的不用去死!


    陸東陽像在笑,低語道:“你能這樣說,我......很高興,可......我還是要走了。”


    鄧飛眼簾濕潤,他一直在秦風身邊,知道很多事情,也包括陸東陽的事情,這個曾經懦弱不堪的人,現在卻令他感到由衷的欽佩。


    秦風握住了陸東陽幹枯的手掌,聲音緩而有力道:“韃子沒有死絕,你全家老小的仇就不算報完,你現在走了,就是對不起冤死的家人!”


    陸東陽眼中掠過分光芒,卻連搖頭的氣力都沒有,氣若遊絲道:“我死了......可以給很多人一個交代......對你也很有好處......”


    羅明堂和陸東陽之間有過約定,約定的結局就是陸東陽必需死,秦風十分清楚,可他還是堅定的搖了搖頭。


    有些好處再誘人,也不能去要,因為利益無情,而人有情!


    陸東陽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說道:“我身邊剩下的人不多了,他們一共隻有......”


    老仆連忙接口道:“平樂府一戰,又死了百人,現在算上輕傷者,隻餘一百二十七人。”


    這一百二十七人是當初跟隨在陸東陽身邊的桂林城守軍,他們因為無顏迴去見家人,心悲之下把滿腔的憤懣發泄在殺人上,什麽人都殺,隻為撫慰一顆顆受傷的心。


    他們是一群無惡不作的歹人,亦是一群可憐人。


    陸東陽的麵頰忽然顯出一抹紅光,好似迴光返照一般,聲音響亮了幾分,夾雜了一絲渴求道:“秦將軍,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可以饒過那些人,他們有過,但也有功,今日又不留餘力的攻打平樂府,足夠功過相抵了。”


    殺了那些人,可以為羅明堂爭取到民心,這是計劃中需要實施的,可是現在,秦風心中產生不了一絲殺念,隻能辜負了羅明堂的精心算計,重重的朝陸東陽點了下頭,說道:“你安心養傷,不用為他們擔心。”


    陸東陽嘴角露出分笑意:“我替他們謝謝秦將軍了。”他心事已了,臉色頓時又黯淡了下去,目光朦朧道:“他們做錯了事,可是家人還在,隻要是一家人,又有什麽不可原諒的呢!”


    桂林城的守軍明知趙布泰要屠城,還是不顧家人安危的逃出城外,如此作為有何資格為人父,為人夫,為人子,又有何麵目迴見家人,可正如陸東陽說的,家人之間,沒有什麽是不能原諒,比起血脈相連,對錯並不是最重要的。


    陸東陽雙眸忽然一張,反握住秦風的手,語氣虛弱中帶著急促道:“秦將軍,你說到了那裏,我的家人會原諒我嗎?”他可以安慰別人,可似乎安慰不了自己。


    秦風見到了陸東陽眼中的熱切,他緊緊的握著了對方的手,咬牙道:“他們一定會原諒你,一定會的......”


    陸東陽突然咳了聲,可就算咳嗽,都是那麽虛弱無力,臉上顯出了一絲笑容,呐呐道:“那就好......我可以放心去找他們了......”


    秦風不等他說完,已道:“你可以找到他們,但不是現在,而是十年,二十年後,他們也不希望你現在就去與他們團聚。”說到這裏,秦風雙眸泛紅,胸口一陣苦痛。


    陸東陽似有所悟,怔怔的望了秦風良久,這才道:“秦將軍,你真的很好,比傳言之中的還好,我如果能早些遇到你,也許後麵的事情......”說著又要咳嗽,可喉結竄動兩下,一口氣憋在心頭,臉色通紅。


    秦風一驚,急忙輕拍著陸東陽的胸口,大聲喊道:“陸大人,堅持住,我這就給你去叫郎中!”陸東陽的肺部被捅了一刀,這是致命傷,無醫可治,否則他的部下早就去找郎中了。


    陸東陽長出一口氣,似是吐出了全身的氣力,反倒有了分精神,眼中卻閃過一絲古怪之色,低聲道:“秦將軍,小心冥士......”


    秦風一愣,剛要問話,就見陸東陽目光一閃,臉上流露出些許欣慰,又道:“秦將軍,請善待我的這些屬下,他們都很好......很好......”


    冰冷的手無力的滑落下來,秦風卻還是緊緊握住了那雙已無聲息的手,低下頭閉上了雙眼,好像高僧在為逝者超脫一般。


    草棚裏不知何時已經擠滿了人,他們都聽到了陸東陽臨終前的托付,無不跪倒在地,淚流滿麵道:“陸大人......”他們這一跪,不為上下尊卑,而是像親人般表達尊敬和感激。


    陸東陽微睜的眼已僵凝不動,帶著笑的嘴角又有分遺憾,原來他還有家人,他的部下們早已把他當成了至親長輩。


    一群有家不敢迴的可憐浪子,一個失去全部家人的孤苦幽魂,他們同病相憐,相互慰藉之中已融為了一個整體,不是一家人,勝似一家人!


    有風過,吹拂著外麵的楊柳枝條,飄飄蕩蕩,不知所依。


    那未閉的眼眸雖不再轉動,可那幹涸的眼角驀地迸出了兩滴淚,晶瑩剔透。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神罪大明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赤色的虹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赤色的虹並收藏神罪大明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