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公子為了答謝鄭順禮和商穎的幫助,請他們到一處酒樓吃飯。


    桌子上點了一桌海鮮,葉公子的仆人在旁邊侍立。


    "沒想到鄭公子不但有學問,武藝也那麽好啊!"


    聽了葉公子的話,鄭順禮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剛剛作用最大的"武藝",是商穎扔出的石灰粉囊。


    "你怎麽那麽狠啊。"鄭順禮小聲地說。


    "石灰粉客氣了,要是用的是藥粉,他們都得變成瞎子。"


    鄭順禮嗯哼了一下,說道:"葉公子上次被卷入歹人打劫鏢隊的事裏,太危險了,還好沒有事。"


    "鄭公子你才是有驚無險啊。"


    "哪裏,其實歹人都去搶東西了,沒有人追我們。"


    "鄭兄那麽高的武藝,歹人也不敢輕易進犯啊,我要是也有這樣的本事就好了。"


    鄭順禮哈哈笑了兩下,他之前看葉公子的身材應該是學過武術的,但是恐怕無法和好手想比。


    "鄭兄來濟南,是來遊山玩水的嗎?"


    "啊?那個。。。"


    "他是來救人的。"商穎冷不防說了一句。


    "救人?!"


    鄭順禮一下緊張了,他趕緊圓場,說:"我。。。那個,有一個遠親叔伯被人誣告,進了濟南府大牢裏了。"


    葉公子看了左右兩旁,湊過來說:"鬥膽一猜,不會是顧炎武顧先生吧。"


    "啊?!"


    "鄭兄用不著隱瞞。"


    葉公子小聲告訴他:"顧先生入獄以來,在這附近活動的想要救他的人太多了,這都不是秘密。"


    "啊?"


    鄭順禮早該想到這一點。


    "顧先生因為什麽事入獄的啊?我還不知道。"


    葉公子問。


    其實這也不奇怪,如不是相關的人,未必知道內情。


    "有個人告他編撰逆書《忠節錄》。"


    "《忠節錄》?怎麽會是這本書呢?"


    "葉公子有什麽高見嗎?"看到葉公子好像覺得很意外,鄭順禮也覺得好奇。


    "還請鄭兄保密。"


    "我會保密的。"


    "《忠節錄》,我讀過。"


    鄭順禮驚訝地合不上嘴,但葉公子立刻告訴了他一個更重要的信息。


    "《忠節錄》一書,其實。。。"


    葉公子和鄭順禮談了好一會兒,鄭順禮急忙問道:"你確定嗎?"


    "我確定。"葉公子肯定地告訴他。


    "我、我得去告訴顧先生。"


    鄭順禮立刻站了起來,往濟南府大牢跑去。


    "哎,你。。。"商穎還在啃一個螃蟹。


    "你們先吃吧,我待會兒就迴來。"


    鄭順禮跑到了大牢內,看到顧炎武正在床上躺著。


    他抬頭看到來人,說道:"小夥子來得正好,我正好想到一首絕命詩,你幫我磨墨吧。"


    "不用寫詩啦,關於《忠節錄》,薑元衡那廝想漏了一點!"


    顧炎武一聽,好奇地坐了起來,聽鄭順禮仔細說明。


    原來《忠節錄》一書,和一本叫《啟禎錄》的書是有很多內容相同的。


    《忠節錄》一百多頁,基本都原封不動來自於《啟禎集》。


    可以說《忠節錄》就是摘抄於《啟禎集》的,可以說是刪減後的《啟禎集》,兩者一定程度上可說是同一本書。


    《啟禎集》是什麽書呢?這就牽扯到另一個大獄了。


    前幾年,有一個叫施明的人,夥同沈天甫等人,編了《啟禎集》這本書。


    啟即"天啟","禎"即崇禎,集即"詩集"。


    《啟禎集》內收錄江南三百多人的犯禁詩歌,施明和沈天甫欲以此書敲詐他們。結果敲詐沒有成功,隻好順勢告官,想掀起文字大獄,以謀官爵。


    但他們想得太美了,施明和沈天甫等人不過一介盲流無賴,根本不懂官場規矩。


    以往大獄之所以能牽連多人,都是因為朝中有人想借著案情打壓異己。


    而沈天甫、施明異想天開,以為自己無權無勢,一本書就能套三百多人的白狼,其實得罪了所有人,直接給自己判了死刑。


    《啟禎錄》案一發,朝中群情激憤,紛紛說這是誣告。


    最後皇帝宣布,《啟禎錄》一書是偽造出來誣陷文人的。


    其旨曰:"沈天甫、夏麟奇、呂中、逃走之施明、未來之吳石林及代主控告之葉大等,合夥指造逆詩,肆行騙詐,雖稱逆詩從海內帶來,茫無憑據。又雲編詩之陳濟生久經物故,而從海內帶詩之施明又經逃走。此等奸棍嚇詐平人,搖動良民,誣稱謀叛以行挾害,大幹法紀。爾部即將沈天甫、夏麟奇、呂中、葉大俱行嚴審,擬罪具奏。逃走之施明、未來之吳石林俱著嚴行緝拿,獲日也著擬罪具奏。"


    下令刑部拷打沈天甫,果然得出口供,言《啟禎錄》一書,是其一黨編造來勒索文人的。


    最後沈天甫被斬首,施明逃亡。


    這件事的重點是。


    皇帝在聖旨裏,已將《啟禎集》定義成假造出用於敲詐文人的偽書,事實上這本書也確實是如此。


    既然是偽書,裏麵的內容,自然不屬於犯禁之列。


    而《忠節錄》一書,既然內容全部來自《啟禎集》,那麽其內容自然不屬於犯禁內容。


    為什麽?因為皇帝這麽定性過了,如果任何人提出不同看法,就是推翻聖斷。


    顧炎武大喜過望,從床上跳了起來。


    "你救了我的老命啊!"


    他立刻召集自己的所有人脈,往這個方向收集證據。


    發現此事不但是真的,而且可利用的地方很多。


    例如薑元衡拿《忠節錄》狀告顧炎武的依據之一,是說此書的編撰者陳濟生,是顧炎武的姐夫,而兩人關係又很好。


    但《忠節錄》編撰者陳濟生的字樣,是原封不動從《啟禎錄》抄來的。《啟禎集》本來就是沈天甫等人自己寫的,陳濟生編書的事自然是子虛烏有的。


    陳濟生在《啟禎錄》前就去世了,所以沈天甫等人就編造他是作者,這事在《啟禎錄》案的口供裏也也交代了。


    顧炎武打算依據這點,直接點出薑元衡編造《忠節錄》,陷害忠良(自己)。


    最好能把薑元衡和《啟禎錄》扯上關係,那他就完蛋了。


    顧炎武緊鑼密鼓地籌劃反擊的計劃時,鄭順禮走出了大牢外。


    一出去,就看見商穎在那裏等他。


    "啊,小穎,你怎麽過來了。"


    "你都不看看自己出去多久了,飯早就吃完了。"


    "喔,這樣啊。"


    "你那個什麽葉公子,說是要迴直隸了,你要去送他嗎?"


    "啊?他要走了?那我去送他吧。"


    "那你自己去吧。"商穎不愉快地說。


    鄭順禮不知道她怎麽突然好像生氣了一樣,摸不著頭腦,就自己去了。


    他來到城外的一處驛站,這是葉公子說要等他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沒看到外麵有任何人,隻看見幾匹馬悠然自得的拴在馬槽上吃食。


    鄭順禮走了進去,看見零零散散幾具屍體,以及散落在地上的武器。


    一個熟人轉身過來,他是竇二東,旁邊是被綁著且堵上了嘴的葉公子。


    葉公子看到鄭順禮,眼睛裏滿是驚恐,嘴巴裏發出嘟囔的聲音,好像在警告他快走。


    竇二東麵露喜色,說:"老弟你來得好,我縛了這狗韃子,正準備拉去掏心祭天。"


    鄭順禮大驚失色,連忙勸解道:"不可,這個人救了顧先生。"


    他把葉公子跟自己說的《忠節錄》《啟禎錄》的事,詳細跟竇二東說了一遍。


    竇二東意味深長的看著鄭順禮。


    "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他是救了顧先生的人啊。"


    "他是韃子皇帝的特使!"


    鄭順禮覺得有些驚訝,但其實心裏早有準備。畢竟普通人,是不會對《忠節錄》這些東西有所了解的。


    "但是他救了顧先生,這是事實。"


    聽了鄭順禮的話,竇二東沉默了起來,他長出一口氣,似乎迴憶起了很多人。


    "他是救了顧先生一人,但他又害了多少人!多少人!多少人被韃子害得家破人亡,光直隸一個地方就數不過來!。"


    竇二東揮舞手臂,情緒一下爆發了出來,他的聲音震撼著整個建築。但他又突然間陷入了沉默,好像一塊被放入冷水中的熱鐵。


    他平靜地說:"你今天非要保他,就是與我為敵。"


    鄭順禮沒有迴答,從地上撿起了一把刀。


    竇二東屈身拔出長刀,上麵尚有擦拭過的痕跡。


    兩人都是身懷絕技的武士,為敵這兩個字,對他們來說是帶血的。


    "快馬輕刀,聽過吧?"


    "聽過。"


    鄭順禮迴答。


    所謂快馬輕刀的說法,就是說單刀的重量要輕,太重了就不好運轉。


    "別人都嫌刀太重,恨不得能再做得輕一點。但我們,巴不得刀更重一點。"


    這種說法,鄭順禮第一次聽說,他靜靜地聽竇二東說了下去。


    "大部分人揮舞刀的時候,身體都是被刀的慣性所控製。運轉不靈,所以想要把刀做的更輕。"


    "但我們則不同,我們以氣運刀,越重的刀揮得越快,所以用的刀比別人都重。"


    "氣?"


    運氣等說法,常見於拳家。有人說身上運氣,就不怕人擊打,也有人說運氣發力如何如何。


    但真的有這種東西嗎?鄭順禮從不相信,覺得武術都是身體姿勢。縮身展身,力如泰山,和氣有什麽關係?


    更何況很多人的所謂麻脹的氣感,不過是身上充血的自然感覺而已,隻是自欺欺人。


    竇二東繼續說:"要以氣運刀,首先要不被刀的重量所製。刀的母式不過一提一劈,萬法從中生出。提是兩手卷裹起刀柄上提至頭,身體要挺直,唿吸要吸氣,刀尖自然向下。能做到的話,卷裹住的手一鬆,刀柄一轉,刀尖就能風馳而出。這一劈出,我身體又要下沉側身順勢捧住,以求三尖對照,讓刀尖又不歪。這樣提劈熟練,就能不為重量所製。"


    "因為你沒有在揮刀,隻是在調轉刀的兩頭。這就好像重物提起時,想左右運動很困難,但放在一個平台上,就可以左右旋轉。"鄭順禮答。


    "沒錯,好像裝在竹筒裏的水銀,竹筒一轉,水銀上下移動至頭尾,就會加速竹筒的旋轉。但若是揮舞竹筒,水銀就會使竹筒前後失衡,這是吾師秘語。所以我們用刀,要重一點,揮舞起來敵人練磕碰都不及。"


    "那這和氣有什麽關係?"鄭順禮還是不解,但下一秒他立刻就明白了。


    竇二東笑而不語,鄭順禮亦不再問。


    刀如裝了水銀的竹筒,人難道不是嗎?


    刀如一軸承,人如幾軸承?


    刀有一起落,人有幾起落?


    這就跟自己體係裏的道理是相通的,若是形容人體的變化,用氣這種形容可以嗎?鄭順禮的腦海裏一下閃過無數東西,意氣力、五行、天地。。。。。。


    竇二東揮出了一刀,刀光直接飄向他的脖子。


    鄭順禮提刀往下一絞,襲來的長刀立刻滑落在一邊,而自己的刀尖輕輕沒入了竇二東的腹部。


    "你沒出全力。"鄭順禮脫口而出,將刀尖輕輕一拔。


    "我累了。"竇二東歎了一口氣,收刀往門口走去。


    "今天我們之中不管哪個死了,都是損失。"


    "竇爺!"


    竇二東頭也不迴,走出了門外,鄭順禮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這是他最後一次看見竇二東。


    葉公子得救了,顧炎武也得救了。


    顧炎武案由山東總督、山東布政、山東巡撫三人親審,他們一聽到顧炎武對《忠節錄》《啟禎錄》關聯性的陳述,無不焦頭爛額。


    案件立刻草草中止,顧炎武被無罪釋放,但他對薑元衡誣告的控訴也沒成立。


    正當顧先生的親友奔走相告時,顧炎武宣布了另一個大消息。


    "我要告解家拖債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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