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季節的雨水還不那麽狂暴,卻給人們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破舊的營帳根本就容不下多少人,大部分百姓隻能在露天地裏淋雨,最多隻是找些避雨之物臨時遮蔽一下罷了。


    有很多人甚至直接蜷縮在爛泥之中,能在風雨中瑟瑟發抖已經算是非常不錯的了,至少要比那些死在荒野中的家夥要好的多。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月裏,能保住一家人的性命已經是老天照應了,哪裏還敢奢求其他?


    得虧是和毅勇軍在一起,完全不必擔憂流賊和清軍,再堅持些時日,隻要到了繁華富庶的江南,日子一定會好過起來的。


    對於這些個跟著大隊人馬一起遷徙的老百姓而言,毅勇軍的武力保護他們是活下去的根本。


    最近這段時間以來,已經很少有敵對勢力敢於靠近這支龐大的隊伍了。


    除了毅勇軍的武力威懾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這裏不是主戰場。


    自從過了黃河之後,清軍的軍隊越來越少見,就算是偶爾遇到也不過是小股的散兵遊勇。


    多爾袞把八旗主力放在西線,不顧一切的追擊闖軍,根本就不給李自成喘氣的機會。


    南線雖然也有些兵力,但卻屬於“肅清”的治安力量,那點少的可憐的人馬撒在廣闊的中原大地上,就好像是在黃河裏撒了一把胡椒麵兒,根本就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因為曠日持久的大戰,社會秩序早已蕩然無存,成規模的大明官軍早就被李闖打的分崩離析,現如今闖軍分幾路馳援陝西老巢,清軍暫時還無力掌控局麵,讓這一帶成為真空地帶。


    除了小股的草寇山賊和地方武裝之外,幾乎沒有成規模的大勢力。


    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張啟陽才能帶著隊伍順利通過,但行進的速度卻越來越慢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加入的流民越來越多,整體規模已膨脹到六萬多人,每日隻能前行二十多裏。


    要是遇到糟糕的天氣,幹脆就隻能原地等待。


    這麽大的隊伍,哪怕僅僅隻是等後麵的人趕上來,也需要一個晝夜的時間。


    龐大的人口基數除了嚴重遲滯了行進速度之外,還帶來了另外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補給嚴重不足。


    每一個流民都是一張饑餓的嘴巴,隨著流民數量的一再膨脹,原本攜帶的那些個糧食早就不夠用了。


    若不是張啟陽以雷霆手段掃蕩沿途的士紳豪門,通過搶掠得來一些糧米資材,肯定早就堅持不住了。


    對此,許文才等人提出的解決辦法就是限製流民的數量。


    人越多,需要的糧食就越多,要想把有限的糧食節省下來,必須限製流民數量。


    對於這個看起來和合理的做法,張啟陽根本就不屑於理會:在這個時代,人口本身就是最寶貴的財富,沒有一定數量的人口作為支撐,毅勇軍不過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肯定長久不了。


    這幾萬流民不僅僅隻是幾萬張饑餓的嘴巴,還能提供近乎於無限的兵員。


    至於糧食,隻要能狠得下心去,總是能夠搶到手的。


    這麽多年以來,地方豪強士紳官僚們搜刮來的財富肯定不會憑空消失,隻要下大力氣打擊他們,糧食的問題就一定能夠解決。


    所謂的流民問題,歸根到底是就士紳官僚階層搜刮到了極限的問題,是時候讓他們吐出一點來了。


    根據最新得到的情報,有一支規模很大的清軍正從豫西一帶朝著這邊開赴過來,估計是剛剛在洛陽附近截擊了闖軍殘部的那支清軍。


    對於這支清軍,張啟陽一點都不擔心。


    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因為距離遙遠,洛陽至此雖然沒有十萬八千裏,也隔著大半個河南呢,清軍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趕過來。


    就算是清軍真的來了,也完全不必擔憂,這一帶根本就是無人區,所有的給養都幾乎不可能從民間征收上來,就算是清軍來了也不過是遠離後方的孤軍,未必能強到哪裏去!


    毅勇軍主要負責安全保衛工作,至於這幾萬流民的內部秩序,則基本由他們自己維護:從流民挑選一些身強力壯者,在行軍的同時對他們進行基本的武裝和訓練,就會組成一支數量龐大的“治安軍”,然後再從中挑選健者充實毅勇軍。


    例行的巡視過後,身上已經淋了個半濕,好在乖巧伶俐的李安寧早已準備好了一盆熱水,伺候著張啟陽洗腳之後就要安歇了。


    正在張啟陽準備上床睡覺的時候,安寧公主來了。


    平常時候,這位公主殿下很少拋頭露麵,就算是有什麽事情也總是和太子在一起。


    今日卻是不同以往,是她獨自一人來的,沒有哪怕一個隨從。


    雖說這位公主殿下沒有正式的職位,更沒有實權,卻終究是崇禎皇帝的義妹,怎麽說能算得上是半個君上了。


    張啟陽趕緊起身,赤著雙腳給她見了個禮。


    金絲雀和李安寧也沒有想到公主會漏夜踏雨而來,趕緊搬來行軍木凳給她坐了。


    “張侍講無需多禮。”安寧公主神態和藹麵帶微笑,看了看張啟陽小腿兒的那道疤痕,說道:“張侍講腿上的這道疤,是在京城突圍之際,為保太子才落下的吧。”


    “些許小事不足掛齒。”


    “如今這局麵,如張侍講這般一片赤誠的忠貞之臣已入鳳毛麟角,得虧先皇慧眼,早早就看出張侍講的隻手挽狂瀾的孤忠之臣,這才賦予托孤托國之重,將太子與我等托付給了李侍講。”


    安寧公主不斷的念叨著張啟陽的好處,反反複複也就是那麽幾句話,“忠貞之臣”“大明砥柱”之類的言辭雖然動聽感人,卻沒有任何實質意義。


    這大半夜的,還下著雨,你好歹也是個公主的身份,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個廢話?肯定不是。


    張啟陽已經猜到了安寧公主的目的:不是就因為我殺了你的姨丈太康伯嘛!上一次我殺曹欣直的時候,是太子出麵的。這一次換成你這個公主了。


    你這分明就是在等著我主動承認錯誤,然後再不輕不重的“斥責”幾句,好給大家一個台階下。


    張啟陽當然不會對安寧公主認錯,因為幹掉太康伯這個事情本就沒有什麽對錯可言,一切都是為了以大局為重,何錯之有?


    “太康伯食我大明俸祿,卻做威做福地方之事,下麵的百姓早已怨聲載道。”


    說話之間,張啟陽朝著金絲雀打了個眼色,金絲雀頓時心領神會,馬上取出剛剛寫好的一封書信交給張啟陽,小聲說道:“這是闖賊將軍劉宗敏寫給劉永貴的書信,他早已私通闖賊。”


    在上一次的“曹欣直事件”當中,就是金絲雀鼓搗出了這麽一封類似的書信,給曹老先生扣了個“暗結闖賊”的大帽子,這一次不過是有樣學樣故技重施罷了。


    可惜的是,這份證據實在是太糟糕了:劉宗敏在這一帶活動的時候是在一年多之前,但這份書信明顯墨跡未幹,怎麽看都不可能是一兩年前寫出來的。


    安寧公主又不是傻子,當然能看出這封被張啟陽視為證據的書信分明就是剛剛才寫好的。


    但她卻一點都不在意,就好像沒有看到沾染在手指上的墨跡,繼續麵帶微笑的說道:“太康伯倚仗著皇親國戚的身份,在地方上欺詐鄉民巧取豪奪,早已弄的民怨沸騰,他的斑斑劣跡早就聽說過。先皇在的時候就嚴詞申斥過他,隻是礙於母後的麵子沒有剝他的爵位,還指望他能夠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想不到他今天私結闖賊,這次為國鋤奸,也是忠義之舉。”


    那封作為“私通闖賊”鐵證的書信明明就是假的,但安寧公主卻裝作沒有看到的樣子,完全肯定了張啟陽的所作所為,這是什麽意思?


    張啟陽很快就明白了,安寧公主此次前來不是為了太康伯的事兒。


    “近日來,張侍講從雷霆手段,沿途震懾那些個三心二意的士紳豪富,雖有些風言風語,我與太子卻最能理解張侍講的良苦用心。


    各地士紳慣於巧取豪奪,兼並土地欺詐鄉民,與地方官沆瀣一氣,弄的民怨滔天,張侍講將之屠滅,也是為了明正典刑。


    他們的糧米財帛為張侍講所取,雖然有些個目光短淺之輩說是殘暴之舉,但我等卻知這是為了複國大業。


    一來是那些個士紳豪富自作孽,再者也是為了我毅勇軍的補給。


    張侍講每多弄來一粒米,我毅勇軍將士就能多食一顆,恢複我祖宗基業的機會就多了一分,我大明的氣運也就長了一分。


    從離開小吳莊算起,當時不過兩千餘兵,不足三萬之民,現如今,張侍講一路披荊斬棘,收攏起來的民眾已有六萬之眾,更有戰兵四千餘。若不是張侍講行霹靂手段,怎麽會有今日的壯大?


    我大明光複的希望就在毅勇軍將士的槍尖之上,隻要是為了毅勇軍,無論張侍講做了什麽,都是為國為民的忠義之舉,任何人不得指摘!”


    這一路走來,不停的搶掠地方士紳和豪門大族,而且做的非常徹底,殺人放火斬草除根,就算用“暴行”來形容也不算過分。


    就為了這個事情,張啟陽和那幾位太子近臣吵的不可開交就差直接指著鼻子破口大罵了。


    士紳地主是天下的根本,曆朝曆代都不敢和他們做對,結果就是土地兼並一日甚於一日,貧富懸殊越來越大,到了最後,活不下的老百姓肯定會揭竿而起,王朝更替的局麵也就出現了。


    就在今天早上,許文才等人還在為這個事情和張啟陽弄了個“不歡而散”,怎麽到了晚上風向就變了呢?


    安寧公主不僅肯定了張啟陽的所作所為,還接受那份假的不能再假的書信,甚至幫著張啟陽找到了合理的解釋,這個變化也忒快了吧?


    肯定還有別的事情,而且是很大很大的事兒,要不然安寧公主不會有這個態度。


    張啟陽已經想通了,隻是不想首先揭破,而是等著安寧公主首先把話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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