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年細養下,蘇乾白皙圓潤了不少,以至於洛顧禪再見到這位結義兄弟時,竟險些沒認出來。


    “三弟,你發福了!”


    蘇乾坦然接受。


    “二哥,你的頭發白了。”


    洛顧禪摸摸鬢邊秋發,迷眼笑,兩顆清明眼珠便縮進了包子褶中。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捧劍的少年。少年十五六歲,觀其氣宇,中正端肅,是棵好苗子。


    “沫兒,出來見過二伯。”


    蘇乾身後探出一個秀氣的小腦袋,蘇沫兩眼忽閃忽閃,好好審視了麵前這個從未見過的“二伯”一番。


    洛顧正等著她問好,蘇沫看了一陣卻問道:“二伯,你算命準麽?”問完還補了一刀:“我爹說你算命可準了。”


    他爹忙捂了閨女的嘴,將人塞迴背後。蘇沫又從另一邊探出頭出來,隻見她二伯挑了挑眉,還沒反應過來,倒是二伯身後的小少年盯著她看,手裏還緊緊地攥著拳頭。


    “丫頭言行無狀,請兄長見諒。”


    蘇乾覥著臉,心道這丫頭跟著藍家那兩妮子學壞了不少。


    可想起藍家,心中又是一陣隱痛。


    “不妨事。要怪也怪不著孩子。”洛顧禪點了點頭,迴頭對那小少年說:“想笑就笑,憋得這麽幸苦,嚇著人多不好。”


    那少年這才癟了癟嘴,送拳拱手對蘇乾與蘇沫見禮。少年人聲線柔和了外在剛直的線條,整個人也立時溫柔起來。


    “晚輩觀為止,見過蘇前輩,蘇姑娘。”


    蘇沫這才敢站出來,端端正正地對師徒二人還了個禮。


    入山門,大人在銘劍堂中議事,蘇沫怕生,隻肯坐在門前,不肯去偏殿等候。觀左便守在門前陪她。


    屋裏不時有些人語傳來,蘇沫不以為意,隻摩擦著腕上的血玉鐲子玩。


    “你為何一直看著我?”


    察覺到頭頂始終有道目光盯著,蘇沫忽然仰起頭,正巧撞見觀左一雙清亮眸子。


    觀左站得比門直,一派挺坦然,由她瞪,還反問:“你為何一直看鐲子,不看我?”


    吾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蘇沫埋下頭,依舊擦著鐲子不理他。誰料這人不依不饒,幹脆坐到蘇沫身邊,彎腰埋頭,非要看著蘇沫的臉問:“說呀?我一個大活人,難道不比你的鐲子又趣些?”


    蘇沫忍無可忍,一字一頓道:“你、不、好、看。”


    “你好看。”少年脫口而出,成功地挨了蘇沫一巴掌。


    蘇沫在家嬌弱,手掌柔柔軟軟,打在小觀左厚臉皮上不太痛,可觀左還是皺了眉頭,抱怨道:“你怎麽隨便打人?”


    他是天生劍眉,平時看著顯英氣,皺了眉頭就顯兇氣。


    蘇沫心裏也是一顫,可顫完了見他沒有別的舉動,更加肆無忌憚起來,瞪著觀左又是一字一頓道:“你、很、討、厭。”


    “你不討厭。”少年還是脫口而出,不假思索,眉頭也緩和許多。


    這人有病。


    蘇沫想。


    “是不是山外像你這麽大的女孩子,都是又軟又皮又厲害,一言不合就打人?”


    觀左發問,完全處於一個沒見過世麵,有帶著幾分好奇的小孩心理。


    他自幼待在洛顧禪身邊,由洛掌門親授課業。就好比同輩門都吃大鍋飯,而他一直吃著小灶。平素往來交往的都是大他幾輪的師叔輩,同齡人也見得少。今日難得遇見年紀相仿的人,又是個女孩子,難免想交談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


    而蘇沫那時已在各大姑母嬸娘的家宴酒席上摸爬滾打了幾年,耳濡目染了許多與同齡人和長輩相交的禮節,越發覺得眼前這人輕佻且庸俗,幹脆直抒胸臆。


    反正藍家兩個姐姐就是這麽教她的。不喜歡的人,痛快說,痛快罵就是了。富貴人家的孩子,自尊心不強的也要臉,一說出來,人自然走了。


    “那你是還沒見過厲害的。”


    譬如她大表姐,二表姐。


    多年之後,蘇沫深恨當時沒人告訴她,那兩個姐姐後來情路多麽坎坷。要是早知後來,那她死也會不跟那兩姐妹學。


    她還記得,觀左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是,沒見過你這麽厲害的。”


    桑丘沒有女弟子,師兄弟們成家之後都在山間自建屋舍與家人同住,日常修習才到前山銘劍堂下集合。非火災,山洪等意外時間,其家人不得帶入山門。


    觀左長到十五六歲還沒見過女孩子,這事兒的確叫蘇沫暗地裏笑了他好幾年。


    她還記得,當時自己說:“我也沒見過傻得如你這般厲害的人。”


    語氣平平,卻叫觀左有些受傷。


    “那我怎麽問,才叫不傻?”


    蘇沫麵無表情道:“再投個胎。”


    這妮子欠管教。


    此話是觀左後來才對蘇沫坦白的。他說那時候,隻想把她丟進後山空翠湖裏泡一泡,叫她明白些道理。


    幸好沒多久,觀左便心願得嚐了。


    蘇乾將蘇沫托付給洛顧禪後,自己了下山,散盡家財招募死士,隻為給兄長和夫人報仇。於是蘇沫十歲時,先沒了娘,又沒了爹,孤苦伶仃一個人,脾氣日益古怪。洛顧禪憐她身世,犯了錯也不忍多加斥責,師兄弟們見她是女流,都讓著她,越發縱得她不成體統。


    山上山下,蘇沫的威名已不亞於她那混世魔女二表姐當年。好在她雖在洛顧禪名下掛著徒弟名,課業都是師叔吳歡來教。


    老狐狸總有辦法逼她把落下的功課補起來,蘇沫為此苦惱了很長一段時間。


    “小師姐,你再不起,要關山門了。”


    “嗯,關。”蘇沫夢中呢喃。


    “關了山門,燈會就看不成了。”


    “嗯,看不成,就不看咯。”


    蘇沫翻了個身,接著睡。


    窗外的小夥伴隻得使出絕殺。


    “吳師叔早。”


    蘇沫立時彈身坐起,神清氣爽,脫口就道:“師叔一向可好?”說完見四下無人,半副身子都軟了下來。


    葉曦捂嘴偷笑。


    蘇沫已經十七,得了師父們允許便可自由出入山門。當然,那是白天。十五燈會豈有白天看的道理。等兩人前後腳趕到山門口,約好一起偷溜下山的鍾越,薑宥等人已先行一步。


    兩扇三丈高門嚴絲合縫,標誌蘇沫今天白冒著生命危險,翹了吳歡的課找地兒補眠。


    “此路不通,山人自有別條路。”


    蘇沫下定決心,轉身就往後山走。


    不得不說,懷源葉家這二小子有些膽量。一般人走到“綠獄”字前,莫不牙磕打顫,雙腿發軟。葉曦始終依舊跟在蘇沫緊身後,寸步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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