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雪將化的山路並不好走,車隊走走停停,時常要為車轍陷入泥坑而苦惱。隻不過此刻車上的顧晨還有更加苦惱的事情。


    顧晨看著眼前這兩個燙手山芋有些頭疼。簫正欽竟然打著他的名號將林瑞和田康從林行道手中救下來。林瑞倒還好,可是這個被廢了武功的前齊王田康,他可是一點也不想招惹。


    以至於沒辦法的他隻能連夜離開齊都臨淄,趁林行道剛登極位諸事煩神還沒想起對付他時趕緊迴到秦國。


    他那輛豪華大馬車內,做為流亡政權的田康卻顯得很開心的樣子,一點也不像被人篡位殺老爹的人。還有閑情欣賞顧晨馬車上的豪華設置,時不時還上手摸索一番,也不像一個被廢了武功的虛弱之人。


    見顧晨正古怪地打量自己,田康還能笑問道:“顧公子何故這麽看在下?”


    顧晨搖搖頭表示自己看不透,說道:“沒什麽,隻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傷心的樣子。”甚至比他在臨淄所見他時更加的開心。以前田康為裝癡傻,每日掛著呆笑在臉上,但都是臉上有笑,心中無笑意,不像現在,顧晨都能感覺到他心底裏難以掩飾的愉悅之情,就要迸發出來。


    田康麵帶輕鬆,反問道:“為何要傷心?”


    “呃……”顧晨組織了一下語言,認真說道:“你剛丟了王位,齊莊王也薨逝了,難道不該傷心嗎?”


    田康一怔,卻不是被勾起傷心事的樣子,而是迴頭看了眼後車廂的內被簫正欽用藥還在昏睡的林瑞,帶著幸福和迴憶說道:“我自小就沒有想要登上那個位子,隻是父王隻有我一個兒子,別無選擇。而父王的死,對他而言更像解脫。正如同他常說的,成王敗寇,他在血腥中坐上那個位子,又在血腥中落幕理所當然。”田康從小就親眼見到親族以及那些叔叔伯伯被父親殺死,在他心裏並不認同齊莊王這樣的做法,更是在心底落下了陰影,所以後來他裝傻時就連齊莊王也瞞著。


    “況且能與她在一起,才是最令我開心的事情。”說到最後田康的眼神就快要揉進林瑞的身體裏,哪怕虛弱無比,也能迸發出一樣的光芒。


    一個愛美人勝過江山的主。顧晨給這位王打了個標簽,不予評判別人的愛情觀,他更加好奇的是:“不過你為什麽要裝傻子呢?”


    在太子府上察覺出這位傻子太子竟然還會吃醋時,顧晨就隱約猜測出他是在裝傻,也因為他的吃醋,讓他提早暴露了自己裝傻的隱情,才讓林行道最後有了防備,帶上了葬蝶花入宮。可以說也因此歪打正著,殺了隱藏極深的天階齊莊王。


    田康有些訕訕而言:“父王看似大權在握,但其實齊國上下都被王相為首的世家把持著。更是野心勃勃地做到君王掌天下,而他們掌君王。父王的強勢令他們覺得一切有可能超脫他們的控製,於是就謀劃下毒毒害我,想讓父王沒有子嗣繼承王位,這樣一來下一任的齊王就又在他們的掌控之中。”


    他繼續說道:“所以我就將計就計,幹脆假裝中毒變成了癡兒,這樣一來既可以消除他們的戒心,又保全了自己,畢竟沒有人會再為難一個傻子太子。將來就算我即位,他們也有信心將我掌控在手裏。”


    顧晨恍然,這不就是一個宮鬥劇的劇本麽,隻是這樣看的話這位田康可謂機智如妖了,他不禁問道:“冒昧問一句,你當時應該才幾歲吧。”


    田康點點頭:“不過八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田康也不例外,他自然不會對顧晨全部如實相告,隱去了腦海中的一些不屬於他的奇怪記憶。真是憑借著這些記憶他創建了畫扇組織,當然也因為有這些記憶,對於武功被廢,他並未生出多少絕望,因為就算是一個普通人,他也能讓林瑞過上幸福的生活。


    八歲的小孩就懂得將計就計,假裝中毒,還能裝傻充愣,顧晨不禁為之肅然,為他豎了個大拇指,比了個讚。他轉眼看了下還守在後車廂裏的簫正欽,喊道:“老簫,別看了,你不會也想跟著你女兒女婿一起去鹹陽吧?”以暗查司對他的警惕程度,隻怕他還沒進外城就被人給拿下了,畢竟他現在的身份還是個漢使,很容易被人查出破綻。


    “顧小子,別亂稱唿,老夫可還不承認這小子是我女婿。”在簫正欽看來不能保護自己女兒的男人,都不配做她的夫君。


    田康剛剛還輕鬆的表情,此刻窘迫到了極點。畢竟被嶽丈如此嫌棄,又無法反駁,隻能憋屈地受著。田康把臉別到一邊去,盡量不讓嶽丈大人看到自己這張“惹人嫌棄”的臉。


    隻是他想多,簫正欽已經悻悻俯身出來。能找到女兒對他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幸事,原本想帶著她迴到漢都,但是偏偏又跟了個田康令他為難,也難怪他如此嫌棄田康,不僅無法保護林瑞,還讓他無法帶女兒迴家。因為這世上誰都可以去漢都,唯獨田家人不行,思來想去,他就把注意打到了顧晨身上。又一想女兒還是不在自己身邊最安全,這世上他有太多的仇家,如果讓他們知道自己尚有女人還在人世,隻怕到時候就會威脅到她身上。


    沒有弱點的簫正欽才是魔頭簫正欽,而有了家人牽掛的他隻會變成一個普通人,再也不會令諸國忌憚。


    正所謂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反正簫正欽搭在他身上的破爛事已經很多來了,多一件是做,多兩人也是養,顧晨表示無所謂了。不過為此他還得到了簫正欽更多的信任,將鹹陽錦繡堂所有人手調配權利都給了他。當然是為了便於保護林瑞之用。不過顧晨總算也可以過一把攜美女以令他爹的便利。


    ……


    齊國大變故,天下震驚,隨著馳完四麵諸國的信使將新齊君上位的消息傳遍天下,各國國主都有了那麽一絲的愣神。隨即就是為難,認與不認這位謀逆上位的新君成了其餘大國商討的要緊之事,以秦漢為主,其餘幾國皆靜靜觀望,隨風擺舵。


    王權天命,一旦有人動了這個口子,那麽天下人人心生異心,則天下動蕩已。偏偏齊國又是有過先例的,先是田代薑姓,如今林再代田姓似乎也理所應當。


    林行道登基改號為齊恆君,希以永恆,國運永昌。


    繼續任王負如為相,隻不過他又大開科舉之門,廣納寒門子弟。


    令眾人不解的是,他除了軟禁前王妃,還晉封尚在昏迷中的邵陽公主為王妃,布告天下。


    令人玩味的還有第一時間送來祝詞的魯國公。這位一直謠傳即將命不久矣的老國公本就與齊國薑姓為宗親,他與田氏不對付,可卻對推翻了田氏的林行道另眼相待,真就應驗了那一句“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也許有這層的關係,齊國薑氏族人得以保存,族中青年才俊也相應入朝為官,頗有中興之勢。隻不過耐人尋味的是齊恆君並未收迴齊莊王對於薑氏收恩的詔書,以此默認薑氏在新君之下並無特權。


    三月為春,萬物複蘇,臨淄的一棵枯樹上發出了一葉嫩芽,詔示著齊國新的開始。遠在洛邑王宮深處,姬賜看著隨心苑中那棵同樣長出新芽的老樹,頗有感慨地歎道:“聖君所言的新世界就要來了。”


    善恭伺候姬賜幾十載,從未有見過他如此輕鬆的神情,知他心情不錯,遍挑著他愛聽的話打趣道:“自從顧公子來了之後,王上您這笑容是越來越多了。”


    “你個馬屁精。”姬賜果然更高興了,忽而說道:“聽說那小子結婚了?”


    善恭點點頭:“那唐叔寅的三女兒,顧公子真是有福之人。”


    姬賜嗤聲道:“那老小子也就幾個兒女能拿的出手,不過也確實便宜顧小子了,平日老小子可是很寶貝他這三女兒的,沒想到竟也舍得下嫁給顧小子,看來也是十分看重顧小子了。”


    善恭聞言擔憂道:“可是若秦國重用顧公子,那麽王上您的計劃?”


    姬賜擺手說道:“無妨,這天下有秦也有周,是天下人的天下,那麽秦人也是天下人,顧小子為誰做事都一樣。”他又突然想到:“孤好像還沒給顧小子送禮呢,人生大事,可不能落了。”


    “可是王上,您現在……”善恭想說的是他現在在世人眼裏已經是一個死人了,要送禮怕是不合適。


    不料卻挨了姬賜一腳,笑罵道:“蠢蛋,不會以你的名義送呀。”又說道:“正好替孤走一趟鹹陽,齊事一了,那位也應該去找秦王了。你去將孤在鹹陽留下的幾處產業都送給顧小子,就說這是孤身前的遺願。”


    善恭為之一怔,主要鹹陽的那些產業太過特殊,名為產業,實際上就是姬賜在鹹陽的眼線。裏麵的一應人手隻認姬賜一人,一向都由善恭在其中傳遞指令消息,所以哪怕姬倡登基為王,也並不知道在鹹陽還有一批暗探高手。隻是這些人除了姬賜也隻有善恭使喚的動,姬賜將這些產業送給顧晨做大婚的賀禮,就等於將他善恭也一並送給了顧晨。


    隻聽姬賜繼續說道:“如今唐武雲已經懷疑你了,難保其餘人也會通過你找到孤,所以暫且將你送去顧小子那,權當在孤身邊服侍辛苦多年,好好地休息一番。”


    “諾。”姬賜的命令,善恭從不會有質疑,應聲後就要退去,突然想起一事,又留下說道:“稟王上,王陵那邊傳來消息,二世子秘密迴都了。”


    姬賜眼神一凝,想了一會有些歎氣道:“也罷,既然迴來,你派些人跟著吧,保他平安即可,也是孤對不起他了。”


    ……


    西市集,姬襄正是混雜在其中。在這個龍蛇混雜之地,昔日威風凜凜的二世子,此刻打扮的像是一個落魄的遊俠,正在一間破敗的酒肆中飲酒。當聽到眾人討論林行道篡位多君之時,他更是心生嫉妒,想到同樣謀逆自己卻落得如此下場,當初林行道更是其自己不顧,想到這他不免惡狠狠地暗自唾罵:“不義之輩,不足為舞。”


    其實他一直躲在西市集,一是為了躲人耳目,二來也是為方便暗中收攏昔日的心腹手下。他需要發展宮中的耳目,為他驗證一件事情。


    當日姬襄落敗的突然,其實手下勢力並未受到多大的損失,在確定自己失勢後他就已經將手下散去,以求日後東山再起的機會,隻不過沒想到這個機會來的如此快而突然。


    酒肆的老板也是姬襄的手下一員,這幾日姬襄已經在這裏接見了數位得力下屬,也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在知道自己那位好弟弟以病重為由奪去唐武雲丞相權利時,他更是高興地大醉一場,直道鄉野村婦生下的兒子見識也隻有鄉野村婦一樣,簡直自毀基石。


    要知道唐武雲可是姬賜親定的丞相,即為緩和與大秦之間的緊張關係,也是看中了唐武雲不弱與他爹唐叔寅的相才。要知道唐叔寅可大秦國第一左相,有他的大秦國才稱得上是強秦。而唐武雲更有青出於藍勝於藍的本事。


    如今姬襄猜測自己的父王並未死去,而姬倡竟親手將這樣一位相才逼退,那麽父王必定不會再容忍對方繼續為君主事,而他作為唯一的二世子,就將是大位的不二人選。


    他不知的是,此刻他的四周早已經危機四伏。在他離開王陵的第二天,他找來的那個體貌相似的替身就露了餡,姬倡已經四下派出人手尋找他的下落,更下了旨意,隻要見屍不用見人,就是想借此機會將他殺在外頭一了百了。就在他入住西市集的第二天,早年間就在西市集混跡倒賣宮裏財物的姬倡就已經通過眼線查到了他的下落,此刻正有一隊鐵甲騎兵向西市集圍來,由頭是西市集有犯上作亂的賊子,令可錯殺千個,也不要放過一人,竟是準備在西市集大開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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