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本公子買的。”顧晨微微一笑,這些東西當然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他不過來鹹陽幾月,這裏麵的許多東西都是三四年前盜取的,怎麽也不可能會出現在他手上。但是與他不可能,不代表錦繡堂不可能。


    簫正欽一心惦記著秦宮寶庫裏的地圖,自然關注所有與寶庫有關的人,以及一切從寶庫裏出來的東西。也隻有以行商聞名天下的漢國才有可能將這些寶庫裏流落出來的寶物一一收迴,隻不過今天正好被顧晨用上了。


    邱言年是個聰明人,神情一頓便明了道:“你想要我做什麽?”


    “跟聰明人聊天就是省事。”顧晨也很高興,昨日香菱來訪的同時也給他帶來了這些寶物,原本錦繡堂是想用它們來威脅邱言年為其所用,隻可惜一直沒有這個機會,最後卻便宜點顧晨。不過簫正欽也很高興,比起邱言年,他顯然更相信顧晨的能力。


    請對方落座,顧晨微笑道:“你不先問問我的名字?”


    邱言年一怔,才反應過來被人掌握在股掌之間,自己竟還不知道對方姓什名誰。驚恐之餘也多了幾分敬畏,說明對方的能力與身份都太過厲害,心底也不免升起一絲希翼,或許今次真的能夠逃過一劫,他不禁說道:“敢問公子大名?”


    “顧晨!”


    顧晨表現的十分親切,隻是他的名字落在邱言年耳中又是一番震驚,好在今天帶給對方的驚喜已然很多了,不至於太過失態。


    邱言年愣愣問了句:“內府庫經略監督顧晨顧望北!?”這個名字近日都快在他耳中磨出繭子來了,右相派係的官員們最多討論的就是這位從周國的質子的大名,有稱讚的也多是嫉妒。不過邱言年向來沒有走近呂相那一路中去,聽在耳中反倒是對這位能讓呂卿記恨吃癟的顧晨十分好奇。沒想到竟是這麽一位年輕俊美的公子。看著對麵的容貌他有些隱隱失神,感歎上天真是不公平。


    “如果說我想把這些寶物全送給你呢?”顧晨什語氣平淡,仿佛送出去的不過是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


    邱言年還是那句話:“你想讓我做什麽?”這一屋子的寶物總價值不下十萬金,當然其中大部分全都落入了呂卿手中,供他填補各地的虧空。他可是十分有自知之明,怕是全身都賣了都不值這個價。


    “很簡單,繼續做你現在做的事情。”顧晨輕鬆地向後靠去,與對方拉開距離,可以讓他緊繃的神經盡量放輕鬆一些。


    邱言年冷靜片刻說道:“就這麽簡單?”


    顧晨笑道:“說難也簡單,說簡單也難。”他停頓了片刻繼續道:“你依然要做那呂卿手下的碩鼠,還不能發現你已經背叛了他。”


    “你想讓我做右相府裏的細作?”邱言年瞬間會意,不過還是想再做一番掙紮:“那我能得到什麽?”


    “那你就不用被馬兒牽住六肢。”顧晨挑了挑眉頭,邱言年腦海中數著馬兒,納悶從來都是五馬分屍,六肢是什麽?


    “就算願意,你也太高看我。”邱言年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在呂卿眼裏隻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棄子,存在的唯一作用就頂替對方這幾年來挪用寶庫的職責而已。有哪裏能為顧晨探聽隱秘,更不用說做這細作了。


    隻是顧晨顯然不在意他的狀況,依然認真道:“其餘的你就不用管了,隻消知道你以後為我幹活就行。這世上從沒有無用之人,任何人都有屬於他的用處,你說自己沒用,隻不過是還沒認真審視發現而已。”


    ……


    轉眼沒幾日,正如香菱所說的,在一個傍晚,顧晨就被匆忙地宣入宮中,接手寶庫。秦王在此事上顯然也做了妥協。


    秦王宮西宮的一角,異於平常的燈火通明,可以看見在內院廊道四周站著一列列,一隊隊舉著火把的禁衛,將這片院子照得通明。這座獨立於王宮內院的地方就是秦王的內府寶庫縮在。寶庫是一座二樓高的閣樓,隻看外形與一般宮殿樓宇相差無幾,但是仔細觀察會發現,整座閣樓的窗戶都是用銅汁封死的。閣樓唯一的出入口被一扇厚重的銅門鎖住。門的上下各兩道鎖,均有一個人的腦袋那麽大。


    是有兵丁在院外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看守,保管是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唯一的渠道就是想顧晨這樣跟著一人,用手令和切語通過院門口的守衛方可入內。


    “老呂?”顧晨上下打量著這個從宮門就引他來到這座府庫的右相呂卿。這老頭與唐叔寅簡直就是兩個極端,一個枯瘦,一個癡肥,呂卿豐潤的臉頰光滑亮堂,還能反射出那火把的光芒,印得紅潤,像極了老壽星。隻是這個老壽星眯縫裏的眼珠子透出來的可不是溫柔慈祥。


    呂卿嘴角抽了抽,他一路上故作冷淡,不搭理對方,可是這個顧晨就一路搭話過來,等到了這府庫,實在是煩燥了,他終於應了聲:“怎得,顧大人有何見教。”


    顧晨這下反倒不說話了,抓著一根不知何時摘下的樹枝當做玩物在手上甩來甩去的,每一個動作都在極致挑逗這位古板右相的神經。


    明明一路上話多得煩人,怎麽現在又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對自己愛搭不理,呂卿隱隱覺得眼前這個年輕而且俊美得過分的周國人,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好對付。轉念一想今晚的布局天衣無縫,那寶庫中所有被挪用的寶物他都命人準備了一份假物替代,保證他們能與賬目對上。他可不相信,年紀輕輕的顧晨能夠看出那些寶物的真假,況且寶庫裏所有的查證官吏都是他的人,量這位顧監督也翻不出什麽大浪來。


    不過呂卿千算萬算,絕對沒想到,顧晨雖然分辨不了寶物的真假,但那些被挪用的寶物現在正在他府上安靜地待著,他也無需去辨別什麽真假。


    就在呂卿即將不耐煩的時候,顧晨這才慢悠悠地說道:“呂相似乎很熱心腸呀。”呂卿還沒明白他所指何意,就聽顧晨繼續笑道:“今日不是本監督與掌庫的官吏進行交接麽,呂相過來湊什麽熱鬧?”


    “豎子!”呂卿差點沒把胡子吹起來,也不想想剛剛是誰將他領進寶庫重地的。他是沒想到的是顧晨如此放肆,竟然當真不把他這個右相放在眼裏,隻不過他城府頗深,倒不會一時衝動與一個小輩進行口舌之爭,很快冷靜下來說道:“顧大人有所不知,這寶庫先前一直是老夫兼顧照看,現如今它就要交到你手上,老夫自當要妥善看管交接一事。還請大人你認真核對吧,若是日後出了問題,老夫可是個見證。”說完手一請,示意顧晨快些入庫檢查。


    火光下的呂卿及周圍一眾官吏如同一群餓狼,就等著顧晨咬餌上鉤,沒想到顧晨隻不過站在寶庫門口看了眼那兩把大大的銅鎖後,就攔住了要上前開鎖的兩位官員。


    “大人何意?還請快些交接完畢,我等好去君上那交差。”幾人的心稍微提了起來,生怕出什麽意外。沒想到,顧晨環顧了一周後,突然俏皮道:“你們很想我進寶庫?是不是設了套等著我往裏麵鑽?”


    院子裏的氣氛為之一緊,眼看有些城府不深的官員已經緊張地眼神亂瞟,呂卿終於忍不住再出聲道:“好了,顧大人公事要緊,老夫歲數大了,禁不起半夜折騰。”


    禁不起折騰還憋著壞半夜交接,也不怕半夜猝死。顧晨心裏暗自腹誹,麵上卻是爽朗一笑,說道:“好啦,跟你們開個玩笑緩解一下氣氛。那個拿交接文書來。”


    幾位官員驚疑道:“大人不進去查驗一番?”就連呂卿也心生疑惑。


    隻見顧晨取過文書,緊接著就在周圍人員狐疑的目光中,大筆在交接文書上簽上了自己的大名,而後繼續道:“傳聞呂相德高望重,定不會在此事上有紕漏,這寶庫在呂相的看顧下,一定是萬無一失的,我就不浪費時間檢查了。各位可以去君上那複命了。”


    顧晨這一個操作,看呆了所有人,竟是一眼也不看那寶庫,甚至直接貼上了新監督的封條。有靠近呂卿的官吏小聲問道:“相爺,他不開寶庫就簽字封條,這……”


    呂卿也答不上來,他想了許多中可能,也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直爽幹脆,隻不過太過幹脆,讓他的所有算計都落了個空。


    在他的安排下,隻要顧晨打開了寶庫,將裏麵寶物清點查驗一遍後簽收,那日後出了問題,這罪責自然會落在已經確認的新監督身上。但如今對方看也不看,就接收封庫,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誰都看到顧晨並未打開庫門,一時間他準備的後手都沒了用武之地。這要怎麽陷害顧晨挪用庫中寶物呢?明明是連寶庫門都未開過。


    還是有官吏為他小聲開解道:“相爺無需憂心,左右他都已經簽字畫押了,等上元大賞,君上取寶庫之物時,難道他還能不開寶庫?”


    呂卿沉吟著點頭,隻不過仍有不甘心,“算這小子運氣好,逃過一劫。”畢竟日後就算出了問題,他也可以以沒有查驗一事推脫掉,就算有罪,也不過一個失察之責,丟官但不丟命。自打呂卿收到消息,秦王欲取迴寶庫,他已經算計了許久。從顧晨初入鹹陽,到如今的寶庫陷害,他已經魔怔了。其實隻要他冷靜下來就會發現,就算他成功害死了顧晨,依然還會有李晨、張晨出現。這是秦王收權的堅定決心,非一兩人的性命所能改變的。


    今晚這場大戲,虎頭蛇尾被顧晨輕描淡寫地就破解掉了,捧著交接文書的官吏也去殿前複命去了。呂卿自然也沒心情留下來,雖然顧晨很大氣地要請他喝酒,這位右相還是冷哼一聲,領著一眾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隻是這些人都沒注意到,隊伍後邊的邱言年正同顧晨眉來眼去。


    整座西宮小院瞬間寂靜了下來。隻不過這些人萬萬沒想到,剛剛跟在他們身後離去的顧晨,沒一會竟然又去而複還,獨自一人又重新迴到這院子中。


    他現在是府庫監督,進出寶庫是光明正大,盯著寶庫門上自己的那兩張大大封條,他不免暗自苦笑。若不是呂卿背地裏突然想出這招禍水東引,今日他就可以光明正大進入寶庫查驗,順便查找那張簫正欽念念不忘的地圖。


    圍著閣樓轉了一圈,發現除了銅門果真再無入口,抬頭看了眼屋簷,發現上麵的瓦礫在月光下泛著青光,竟然也都是用銅燒製在澆灌在屋頂上那個,與閣樓融為一體。


    不禁感歎,不愧是秦國寶庫,如此嚴密,心想隻能日後再找機會入庫檢查,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得想法把呂卿挪用的那些寶物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搬迴去,把這顆定時炸彈先解除掉再說。


    他正想著出神呢,就聽院子一陣動靜,是有人闖了進來。顧晨思量片刻,幹脆躲到一旁陰影處觀察。


    進到院子的不是別人,還是顧晨的老熟人,大世子嬴正,以及他那位老情人趙馮馮。門外看守的侍衛一臉為難地跟著大世子進到院子,本來正準備接收顧晨的責罵,一進院子一看竟是空蕩蕩的,那位新監督不知去向,登時糊塗了。剛剛那位明明進去了呀,他一邊疑惑,一邊還隻能硬著頭皮同大世子討好勸說道:“殿下這寶庫重地,君上交代過持令牌方可入內。”說著說著他就已經麵露難色,猶豫一會繼續說道:“還請殿下體諒下小的,快些離去吧。迴頭讓新監督看見,再報與君上,那可就糟了。”


    嬴正現在是色迷心竅,哪管那許多,懷裏的趙馮馮隻不過稍稍一撒嬌,他就忍不住衝侍衛發起火來,怒喝道:“好你個奴才,這可是贏氏的內府庫,什麽時候輪到一個人外人敢來找本世子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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