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一夜空蕩蕩的鄴城忽然又熱鬧了起來,魯國的使者陸續進城,這位魯國公還十分君子地沒有趁兩國聯軍撤退的當口,派遣大軍入駐鄴城。算是在三國談判上給予了尊重,就像唐叔寅所說的那樣,魯國公的高傲還不屑做出這般趁虛而入的事情。或許也正因為有這樣的人格魅力,才會讓魯國上下如此狂熱的追隨吧。


    此次帶隊前來談判的是魯國的二世子姬鄴,倒是與鄴城這座城池有特殊的關聯。顧晨後來才知道,這裏本就應該是人家的封地。


    這位二世子從進城就有禮有節,絲毫都沒有自家城池被人占走的氣憤,乃至於到談判開始前都是一副笑麵迎人的客氣。除去他顧晨還發現這些魯國使者似乎與大周的太常司官員都十分熟悉,也隻有在麵對唐叔寅這位秦國左相時充滿了客氣和疏遠。談判的地點就被設在鄴城的城主府,也是姬鄴曾經的府邸。三國官員圍著一個偏殿坐成品字形,唐叔寅不論是秦國的強勢還是他的左相之職,都毫無意外地坐在了上首位,周魯兩國使者分坐兩邊。


    顧晨作為名義上的正使隻在開場說了兩句客套話後,就安靜地縮在一旁,看自家官員發揮。一番的唇槍舌劍下來,他也不得不感歎,談判這碗飯一般人還真吃不下。私下裏還熟悉熱情相互調侃的兩國使者,一上了談判桌,立馬就換做一副帶著假笑的生冷麵孔。


    談判由冷到熱,高潮處殿上的椅子都已經要容不下這些談判的使者了,隨著語調漸高,他們更像是在菜市場討價還價的小販與大媽,為了一枚銅錢也要爭個你死我活。唯一還安靜的隻有老神在在坐在上首的唐叔寅,腦袋發蒙外加發呆的顧晨,已經始終望著他微笑的姬鄴。


    “這三座城是我們打下的,想要歸還沒門。”這是大周使者時不時掛在嘴邊的話,時刻強調對方,現在三座城池是大周的戰利品。


    “要不是我們讓出來,你們能打的下?還不是沾了秦國的光?”毫無猶豫地反駁迴去,順帶還拍了下秦國的馬屁,看來這些魯國使者是已經知道秦國不打算要這幾座城池了,不要錢似的奉承一股腦往唐叔寅身上堆去。


    唐叔寅隻是笑納依然是悠哉地喝著茶湯不說話,紀墨卻是再邁前了一步,扯著商人特有的尖嗓子說道:“讓出來就是我們的,想拿迴去,有本事你派人再打迴去呀。哦我忘記了,你們可沒有我們顧大人發明的利器,還得爬牆才行。”爬牆這一語雙關的葷段子都被放在兩國談判之中,顧晨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上了發紅的臉頰,簡直就是倉啷啷的侮辱。內心暗道:“果然談判的藝術就是比無恥的程度。”


    再看另一方的魯國,一個個麵紅耳赤,紛紛叫囂著要讓大周好看雲雲。唯有紀墨氣定神閑地迴道:“是爬牆偷看麽?”又在烈火上添了一把油。眼看雙方都被架在翻臉的邊緣下不來台,一直微笑的姬鄴終於發話了,笑道:“好了,兩國邦交已久,周魯本是一家,不要為了些許城池的談判傷了和氣,影響了兩國交好。”


    姬鄴突然發話,兩國使者就很默契地收了咄咄逼人的氣勢,又複歸與好,開始麵帶微笑地細聊家常。第一輪的談判算是正式告一段落,隻怕後麵要消磨的時間還有很久。顧晨知道紀墨接受的旨意就是要在談判桌上拖住魯國,好讓後方的林仲文有時間修複祿水關。隻是不知對方為何又如此配合,好像也想要拖延時間一樣。心中有些納悶,這裏頭又有些什麽鬼名堂。


    ……


    “殿下想把鄴城送給我們?”顧晨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魯國二世子,心中滿是疑問。姬倡送來的秘旨中隻要有兩座城池和祿水關就足矣,鄴城和商稅就是退讓的餘地。他在觀察對方的神情,判斷話語中的真假,隻是那姬鄴自見麵起就一直保持的同一副笑臉,讓人無法分辨,淡淡問道:“我聽說鄴城是殿下的封地?”


    將自己封地送人,若不是傻子就是有大謀劃。姬鄴卻笑道:“如你所見,這場談判不過是形勢上的過程,父王要給國民一個交代,雖然不知他們私底下已經達成了什麽協議。”他是手指指向了天上,顧晨知道這個他們一個指的是魯國公,至於另一個到底是姬賜還是姬倡就不得而知了。隻聽他繼續說道:“如今祿水關被周國占去,想必你們必定不會輕易歸還,那麽這鄴城就是孤城在外,與我並無多大益處了。”


    停頓了片刻,姬鄴終於收起了笑臉,嚴肅地說道:“明人不說暗話,這鄴城不在我手中,卻比在我手中更有用處。父王年邁,卻越發重情,如今因為讓城一事對我有頗多的愧疚,特允許我留住國都。”他像是在抒發情感一樣,說道:“國都太美了,美的令人難以忘懷,我住下了就不想離開,顧大人可明白我的意思?”


    顧晨一怔,也反應過來他所說的含義,心中感歎,看來不論哪裏的朝堂都少不了兄弟奪嫡呀。細一想,不論真假,為大周多撈一城總歸是好事,至於讓這位二世子常住魯國國都是否會鬧個洪水滔天,關他毛事?


    等顧晨將這事同紀墨交了個底,這位百事通倒沒有太大的驚訝。紀家的銀裝當鋪開遍諸國就是他最好的消息來源。魯國隻有兩位世子成年,其餘都不過幼童,所以魯國公的王位最有可能就會落在這二位頭上。但是與大周不同,魯國公早早地就立下了太子之位,立長為嫡,也將二世子姬鄴早早地送往了封地,就是為了防止兄弟內鬥。隻是因為此次戰事需要,魯國公做主獻出了鄴城心生愧疚,又將這位世子接迴了國都,這讓他又燃起了一絲希望。野心需要欲望來灌溉,重迴國都,站在王城跟下,姬鄴的心裏封裝的那一罐欲望就已經悄悄然地掀開了一道口子,不出片刻,名為野心的種子就瘋狂生長。特別是在見過從小在王宮中照顧長大的太子後。對方的無知和懦弱瞬間讓這顆種子變成了參天大樹。


    紀墨聊起別國王室的八卦可是激動不已,又道:“如此我們確實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說不定也不用再免什麽商稅,或者隻減一點就好。”


    “嗯。”顧晨點點頭,找紀墨來商議也是為此事,讓他交代太常司那兩位主官,後幾日的談判可以按此方向進行,想來那位二世子會幫他們施壓,想到此處他不由心情一樂,發笑道:“看來也不是隻有我們有豬隊友。”


    等到祿水關的信使前來通報,林仲文的大軍已經將關隘修複完畢,已經是五日後了。這幾日紀墨完美地使了過拖字訣,外加上那位二世子的配合,總算敲定了總體的戰後補償事宜。三方作為戰和,所有以占之地收歸為周魯共有,開通互市,作為補償,周國減免魯國在周地的三成商稅,算是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麵,除了祿水關損失巨大,其餘的三座邊境荒城換來三成商稅的減免,魯國幾位使者還是十分滿意的。


    就是不知道他們如果得知大周原本想要免去他們所有商稅時候,笑得還會不會這麽開心。顧晨不無惡意地揣測。一場談判下來皆大歡喜,唯獨一聲不吭的唐叔寅代表得秦國,似乎又什麽都沒得到,令顧晨十分意外他還笑得比誰都開心。


    “老頭你不是被刺激到了吧。”兩人十幾日相處下來已經相處得比較熟悉了,越是熟悉的人,顧晨稱唿起來也越隨意,所以也不再喊他唐相,直唿老頭。


    唐叔寅也知道顧晨這個習慣,完全不在意他失禮之處,倒是越聽越開心,也學著他隨意的稱唿笑道:“小子為什麽這麽說?”


    顧晨說道:“可不是被刺激了嗎?秦國大費周章二十萬大軍攻魯,到頭來什麽都沒得到,你還能笑得這麽開心,總不是心大吧?”


    唐叔寅聞言,神秘一笑道:“你又怎知秦國沒得到什麽呢?”意有所指,顧晨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對勁,聯想到紀墨偷偷告訴自己對方欲以兩城換他一人的事情,總覺得這個老頭自己就像看一個貨物,心想到迴到洛邑一定要找個機會溜走,到時候找不到他人,還能將他綁了去不成?


    談判一事不提,漢國七十萬大軍攻秦終於讓這片平靜的大陸再起波瀾。兩國軍力相差無幾,隻是秦國如今有白晉的二十萬精銳還在迴援的路上,一時間在秦漢邊境數次交鋒都略顯疲乏,在邊境之處已經有數座城池淪陷。就在此時默不作聲的燕趙兩國,突然出兵馳援秦國,頓時漢國各處戰火四起,與秦國之戰攻守逆轉。一直到齊國這位剩餘的霸主入場,終於演變成了一場七國混戰。


    由周攻魯起,再到如今的秦燕趙對陣齊漢兩國,這場起的突然的戰事再持續了六十多天後,隨著隆冬大雪的到來,終於畫上了一個句號。七國休戰,一切似乎又迴到了原點,隻是憑白地死去了數萬人,或許還有那些上位者得到了想要東西。隻是待一切都塵埃落地之後,諸國突然發現竟是隻有最弱小的大周憑白得了三座城池和一處關隘,成了最大的贏家。唏噓之時也驚詫地發現各國在周地的勢力被重新洗牌。原本微妙的平衡,被漢國的強勢入駐打破。


    原本隻是以商為道的漢國,在大周各地豎起了銀莊、驛站、酒肆、書院等林林總總的行業旗子,街上的大漢人也變得多了起來。難怪有憤慨的大周書生嘲諷說道:“若是不知,吾還以為入了漢地。”暗示大周朝堂上的軟弱。隻不過此時的姬倡已經借助漢國的力量對朝堂上下完成清洗,那些族老們也都被他打發去了祖陵守墓去了,連二世子姬襄也被一同趕去,圖個眼不見為淨。朝堂上唯有唐武雲這位太宰一派苦苦支撐。僅這一手他確實比姬賜強多了,至少大周現在能聽到的隻有他聲音了。


    此刻還被大雪封在迴洛邑路上的顧晨對這些卻是全然不知。一路同行的除了唐叔寅之外還有魯國遣往大周的使者,一個叫做簫嚴的中年男人,為交換互市國書而來。隻不過一路上顧晨中覺得這位濃眉大眼的男人骨子裏總透著股陰寒氣。特別每當這個男人對他咧嘴笑的時候,比封山的大雪還冷上幾分。


    這一日又是大雪綿延,行程少不得又被耽擱了,隻不過本著虱子多了不癢,早已延誤了日程的顧晨幾人卻反倒一點也不著急了。在山中一間獵戶遺棄的茅草屋裏,一群人圍在一處烤火,卻也不顯得寒冷。


    這位簫嚴似乎對顧晨十分感興趣,一得空就操著厚重的魯國口音過來搭訕道:“顧大人在同下官聊聊詩詞如何?大人文采卓絕,即使下官在曲阜也是如雷貫耳。”曲阜是孔子之鄉,尚文者眾多,這位一看更像一個武人的男人也聊起詩詞歌賦,倒也不讓人覺得太過驚詫。


    想到自己大多是盜來的文學,也沒有了炫耀的熱情。隻是顧晨還沒想好怎麽推遲,那邊紀墨就已經忍不住替他接茬吹捧道:“論詩詞我們顧大人絕對稱得上第一人。”一個大拇指伸出來,看得顧晨瘮得慌,都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紀墨這是在給自己招黑呀。再一看四麵,果然不單是蕭嚴和唐叔寅感興趣,就連同行的幾位官員也露出了不忿的表情,大有但求一戰的氣憤。


    見是實在躲不過了,顧晨一陣苦笑後問那簫嚴道:“怎麽聊才好?”


    沒想到這位濃眉大漢也是位玩主,找熱鬧不嫌人少,直接就說道:“不如大家各賦一篇,或詩或詞,全當百無聊賴時解悶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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