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箭?!”林仲文拿著那個銅管細細觀察,看著看著就對著箭頭往管子裏麵窺去,嚇得顧晨趕緊將它奪了過來,後怕道:“大將軍這東西危險,還是不要亂動的好,要是一不小心激發了,要出人命的。”他小心地檢查往銅管上的機擴,發現它還算牢靠,這才又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桌上。


    林仲文卻不以為然,心想不過是一枝弩箭頭罷,還能有什麽危險。果然還是個文官,沒見過世麵,才會如此一驚一乍。


    見他的神情,顧晨就知道對方根本沒把袖箭放在心上,也不多做解釋,這玩意悶聲陰人才是王道。而且裏麵的鐵質彈簧,由於工藝不成熟的原因隻是一次性使用,這袖箭用一支少一支,他可不想用在顯擺上麵。


    有了這個小插曲,以為對方不樂意別人動他東西,林仲文也有些興致缺缺,命手下將顧晨領去一個大營帳,就自顧忙去了。顧晨倒樂得清閑,跟隨他的一個護衛先在營地裏逛了一圈。頗為好奇地比較著後世書上看到的各種排營的陣法,卻發現這些營帳也隻不過四四方方地排布,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六花”、“八卦”、“九宮”之類的陣法。


    整個營區橫七豎八排列的整整齊齊,營帳倒是大小一致,讓人瞧不出區別,想來就是為了防止有敵人襲營時認出主帥的營帳。也許也因為有這樣的考量,顧晨的營帳沒有在林仲文的邊上,而是離了有七八個帳篷。按照領路的護衛說明,每次安營紮寨時都有當日輪值的營務官通知營帳的位置,平日裏無事也不要出營帳,以防被敵軍細作探查。


    其實隻要細心就會發現,每個營帳的門口都插了一根高低不同的木頭。顧晨隻是轉了一圈就瞧出其中的奧妙,門口的木頭越高說明營帳裏的官階越高,像他與林仲文門口都是及腰的大木頭。


    因為是主官,顧晨是獨自一人居住一間營帳,每日還會有人專人將食物用度送到營帳,享受與大將軍同級的待遇。看起來幹淨寬敞的大帳篷裏麵竟然還有一張矮榻供他休息,首次出征的緊張瞬間撫平不少。


    “就當是去秋遊吧。”打發走護衛,他就躺在矮榻上,雙手撐著後腦,陷入沉思之中,如此安靜地度過第一日。


    十月二十一晨,大軍正式開拔,由西郊圍城繞了一圈往東沿河而行。顧晨發現他這個上官果然很清閑,軍伍裏的那些校尉似乎都不知道他會武功的事情,完全把他當做細弱的文官看待。


    在見識過他那個慘不忍睹的騎術之後,哪怕顧晨很想反駁,速度慢是因為馬老,而不是他技術不行,他們還是特意備了一輛馬車,以免拖慢隊伍的行程。


    說是馬車,也不過是一輛有著稻草遮棚的運糧車,顧晨叼著一根稻草倚靠在車上的糧草堆裏,還能以四十五度角斜望天空,感覺良好。


    上了官道浩浩蕩蕩地軍隊猶如長蛇,十分壯觀。有先鋒營幾日前的開路,大軍一路前行順暢,並沒有不長眼的人攔道。顧晨所在的中軍一直保持著一種勻速前進,日落而停,日出而行。自從第一日見過林仲文之後,就再也沒在軍伍裏在遇上他。雖然當了監軍的職,但顧晨也不想沒事找事,整日盯著主帥找不自在,所以故意落在中軍的後頭,與對方保持一定的距離,巴不得這位大將軍將他忘得一幹二淨才好。


    隻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就像眼前這位傳令的小兵一樣太過骨感。


    “大人,將軍喚小的找您前去,有要事相商。”這是紮營的第三夜,顧晨無所事事正要鑽進他那個溫暖的小睡袋,就被傳話兵給喊去了。


    林仲文的營帳在營中北八位,隔得還有些距離,等他趕到時,發現營帳裏已經杵立了兩排人。瞧打扮應該是軍中的校尉以上將領,將不大的營帳擠得滿滿當當。


    營帳十分安靜,看似都在等他到來。顧晨換上笑容,說道:“抱歉,來遲了,老將軍喚我來什麽事?”


    “顧大人既然是王上親命的監軍,老將有一應的指揮部署自然需要知會你一聲。”領兵時候的林仲文才真正像一個老將軍。麵冷而吧不苟言笑,說話沉著穩重讓人聽不出喜怒。但即便如此也令人感受到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顧晨打了個哈氣表示知道了,就隨便在營帳內找了個空位落席而坐,準備安靜地充當一個合格的旁觀者。


    就見林仲文拉過一張被綁在一個方架子上的地圖開始對那些將領講解行軍路線,似乎喊顧晨過來,真隻是為了遵守王命,將一切軍務命令公開。


    向來都說林仲文用兵如神,顧晨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真實感受古人的派兵遣陣,覺得十分稀奇,雙手托腮聽得津津有味。


    隻聽到一半就明白今夜為何無緣無故要改變行軍策略。原來洛邑有信使前來傳信,說秦王似乎有些不耐煩了,駐紮在周國邊境的秦軍已經蠢蠢欲動。姬倡已經收到秦國國書,說是不日就將派軍過境,希望周國做好準備,以免屆時造成不必要的誤會。所以他才傳信,要求林仲文加快行軍腳步,務必在秦軍路過洛邑之時抵達魯國邊境,屆時他才好做出秦軍來援的假象,讓姬賜生前的定策能夠繼續執行。


    林仲文準備將五萬大軍兵分三路,一路為前軍連夜行軍先行駐紮至魯國邊境,一路為中軍壓陣稍快趕路,另一路為後軍押運糧草緩行,同時在中途等候與秦軍匯合,盡量拖緩秦軍速度。將所有將領安排好後,林仲文突然衝顧晨問道:“不知顧大人可有異議?”顧晨是大軍監軍,所有軍策都應問他一句。隻不過林仲文這隨意的一問就讓他感受到營帳了其他幾位將領的敵視。任誰都不想一個門外漢插手自己的軍務,林仲文身為上位者,或許不在意,但他手底下的這些將領可都像眼裏揉不進沙子般,從內到外的神情無不是在述說著他們都在排斥這位王上派來的監軍大人。


    這些都是顧晨來營之前就想到的情形,隻不過比預想的來的晚了些,畢竟軍中的那些小卒對他還是十分客氣的,這些將領平日也見不著,就無所謂了。無視過這些將領的眼神,對上林仲文輕笑道:“一切有將軍做主就好。我對軍陣之事一知半解,不過既然職責在身,老將軍有軍務隻要知會一聲即可。”


    林仲文本也不是真的要諮詢顧晨的意見,見他如此識趣也報以今晚的第一個微笑,說道:“顧大人謙虛了。”而後又問道:“老夫決定隨前軍先行,不知顧大人是想同行還是留在中軍?又或者為大軍壓陣守於後軍?”在他想來前軍需要日夜兼程可是個苦差事,對方必定會選擇中軍又或者幹脆在後軍悠閑趕路。


    不料顧晨隻是挑眉想了片刻就決定道:“在其位謀其事,還是那句話,既然職責在身,我就應該不離老將軍身側才是,我還是隨你一起吧。”或許是有職責在身,他對林仲文一切奇怪的舉動總是不免先掛上一層懷疑的麵紗,心裏已經在猜測,身為主將的對方為何一定要隨前軍先行,難道就為了甩開自己?心裏有了懷疑,這才想要跟上同行。


    出乎意料的迴答,林仲文凝眉道:“你可知這連夜行軍的艱辛?軍規嚴厲,顧大人若是掉隊,縱使老夫有心,也是軍法無情。你可想清楚了?”知道顧晨不尚騎馬,特意挑明其中困難希望他能知難而退。林仲文帶兵多年,數萬軍卒在他手中都能使之如臂膀,行度都有把握。可要突然插入一個外人,難免拗折詰屈,行事不順。


    不過他卻不知道顧晨的騎術確實隻有騎沒有術,不過憑借著一身神力的肌肉,夾在馬上一路狂奔還是沒問題的。林仲文越是反對,越激起顧晨同行的興趣,所以此刻他還能輕鬆地笑道:“無妨,若是掉隊了,大將軍軍法處置便是了。隻是一點,給我一匹好馬。”他這一言倒是讓營帳內的氣氛為之一鬆,這樣幹脆擔當的性子最討武人喜歡,那些將領眼中的敵視也為之少了一點。再想到他初來軍營時駕老馬不如足行的樂子,這些將領也都不禁莞爾。


    “既如此,顧大人快些迴去整理好行囊,一個時辰後隨軍出發。”林仲文見他堅決,隻好吩咐幾名前軍的將領做好準備,天未亮之時就要連夜趕路。


    ……


    此刻就在大軍的前方,還在周國境內的大山之中,山道兩旁的樹林裏人影竄動,隨後蟄伏起來,就連林中棲息的小鳥也沒有驚動,隻等一隊周國的輕騎從山道上疾馳而過。


    “停!”領頭的隊正舉拳示意身後的手下勒馬停下,他坐在馬背上小心觀察周圍的樹林,行軍打仗多年的經驗,讓他心中激起一絲警覺,這片樹林安靜得讓人生疑。


    “鄭頭,怎麽了?”兵書有言,有埋伏者會有禽鳥驚起,這片林子看起來並無任何異常。


    隊正搖搖頭,示意手下不要講話,他自己則豎起耳朵,傾聽林子裏聲音,之後小聲地說道:“太安靜了。”


    手下不解:“安靜有問題嗎?”


    “雖說即將入冬了,但這片林子盛產的一種林蛙還未蟄伏,本應有的蛙叫聲不見了,還有那夜梟聲也都不見,想必這林子定是藏了人。”隊正篤定地說道,他是本地人,熟悉附近環境,才會做了先鋒營探路。


    隻是他剛打好手勢暗號,讓手下戒備,林中就有弓箭射出。夜色下,箭矢隻聞破空聲,不見其影,等到了近處才能留意到一道道黑影閃過。幾乎是同時,馬上的士兵已經從背後解下皮盾護住周身要害。這些輕騎的皮盾是由三層厚的水牛皮製成,拉撐成圓弧的盾麵上再抹上牛油滑不留手,隻要不是強弓都隻能在它上麵留下一道白痕就被彈開。好在隊正的警示及時,所以一輪箭矢過後,馬上的士兵全都安然無恙,隻有個別比較倒黴的,在腿上留下幾根箭矢,對騎兵來說倒是不妨礙行動。


    樹林裏的人影見弓箭並未建功,並未退去,紛紛從林間顯出身形,將道上的幾名騎兵團團圍住。


    “列陣,出刀!”隊正高吼一聲,手下齊刷刷抽出腰刀,每人均是一刀一盾袈在一起呈範圍姿態。隊正借著月色掃過一圈,仔細觀察敵人,隻見圍困偷襲他們的人並未著甲,都是清一色的黑袍,更像是遊俠的做派,不像是軍伍中人。不由好奇,遊俠什麽時候有膽子結隊偷襲軍伍了。隻等他注意到對方從背後解下的雙手青銅長劍,才眼神一淩,驚疑道:“康府軍!是齊人!”康府不為正規的齊國軍隊,他們隻是大齊太子田康府上的私軍。但是沒有人敢小看這隻私軍的戰力,他們都是齊莊王專門為這個太子精心打造的私軍,全部由武藝高強的遊俠組成,再配以軍伍操練。對戰之時不負甲,不著盔,隻以一柄青銅長劍為武器。行動靈活如同戰場上的鬼魅,最善於攻營襲將。青銅長劍從來是貴重兵器,非一般軍隊能如此全員配備的起,所以它們也成為了康府軍的標誌。


    隊正隻一眼就認出對方的來路,心也隨之沉了下來,自己幾人絕不是這些康府軍的對手。他一手負在背後偷偷給手下打暗號,要他們不可戀戰,見機突圍送信。


    “殺!”黑袍人的頭目輕吐出一個殺字,手下已經滑劍而上,幾乎是同一個攻擊姿勢,同時出擊。麵對這些馬背上的士兵,長劍四十五度角往上撩去,腳下同時使力躍起。等那些士兵反應過來,才發現這第一招竟是一個虛招,緊隨其後半空中的砍劈才結結實實地到來。


    那些用皮盾擋劍的士兵,則隻在身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就有一陣血霧砰射而出,被鋒利的青銅長劍一劈兩半。而用腰刀格擋的士兵堪堪逃過一劫,看著已經一半鑲嵌在刀刃中的青銅長劍,目光驚悚,頓時心生懼意,扭轉腰身,要操控馬蹄飛踹向敵人。隻不過這些人實在靈巧,接著刀劍格擋的力道,在空中轉向,反而落在了馬背上,就這麽拉過卡在一起的刀和劍,在騎兵的脖頸上留下了一道交叉的傷口。


    一個迴合,由八人組成的騎兵小隊隻剩下功夫較好的隊正和一個身形靈活的小兵。隊正見勢不對,一刀砍在小兵的那匹馬屁股上,大吼一聲:“走,快去報信!”自己則撲向糾纏小兵的那名敵人。


    眼看著戰馬吃痛,飛快地狂奔,帶著驚魂未定的小兵躍出包圍,衝向夜色,隊正才麵露喜色地高吼一聲:“大周萬勝!”迎向數把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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