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看到,狗三和疤臉在一個姑娘麵前怪態百出,他們習慣了遇到情況就掏槍,好象隻有槍才是最安全的保障,一個突然站起的姑娘竟把疤臉嚇得一臉緊張,這小子用槍指著姑娘,見姑娘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光炯炯地望著他,沒有一絲的膽怯害怕,他突然覺得,一個大男人,麵對一位如此美麗又如此鎮靜的姑娘,掏出了槍,有些唐突,臉『色』羞紅,那塊圓疤在臉上紅裏閃著白光。


    狗三哼了一聲,拍了拍疤臉拿槍的手,感覺疤臉的手有些發抖,“瞧你這點出息,芝麻粒的膽量,麵對一個手無寸鐵,受傷的姑娘都能把你嚇成這德興,你說你還能幹出什麽大事來?”


    疤臉咧開了嘴巴,收起槍,一臉不好意思地說:“習慣了,沒有辦法,一聽共黨我心裏緊張,看看她的眼睛就慌張,睢她那看不起人的眼神,一點也不把我,把我們放在眼裏,她不怕死,我就怕她跟我玩命,怕她一下撲過來,咬掉我的耳朵,你是知道的,我還沒娶媳『婦』,臉上有疤再咬掉一隻耳朵,這輩子就甭想娶媳『婦』了。”


    “唉,我這不是正開導她嗎?咱好言相勸,這麽好的一個姑娘要是被日本人打死,多麽地可惜。”說著話,狗三直視著姑娘,“細川五郎隊長也沒有斷定就是共黨,隻是懷疑。疤臉你怕她有什麽用,雖然她不怕死,那也隻不過是一時糊塗,生命可隻有一次,慢慢想想,家裏的親人,多麽地掛念,也許已想得淚汪汪。”


    木子好象沒有聽到狗三說的話,她緊咬著嘴唇象個受傷的女神,一言不發。


    狗三見姑娘不說話,覺得自己的一番開導有了效果,他得意洋洋晃著身子,來到姑娘身邊,斷斷續續地說:“姑娘,情況是這樣,隻要把事情交待清楚,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我想,你肯定明白,隻要是沾上共黨的邊,不管什麽真假共黨,用日本人的話來講,就是死了死了的。”


    姑娘看著兩個自以為聰明的漢『奸』,心想:我得慢慢和這倆蠢貨周旋,想法設法逃離日本漢『奸』的魔掌。


    這個聰明的女孩正是男扮女裝,七七事變死裏逃生的李紫蕊,那次戰鬥,他和馬三在一起,戰鬥打了很長時間,她親眼看到自己的表哥和趙六被敵人的一發炮彈擊中,倒了下去。


    那時的她顧不得生死,想衝過去看表哥一眼,可馬三死死地拉住她,恰在這時又一發炮彈落下來,這發炮彈威力更大,將她和馬三震昏,掀起的塵土將他倆掩埋起來,過了很長時間,馬三首先醒了過來,看看四處無人,陣地上還滾動著煙塵,他閉上眼睛,仔細迴憶發生的一切,槍聲,炮聲,刺刀,火光,鮮血,戰友,還有身邊的木子。


    他覺得自己活著木子也不會死,他瘋了一樣用手扒著塵土,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他瘋了一樣尋找木子,淚流滿麵不敢唿喊一聲,他象一隻兔子飛快地扒著,恨不能一下找到。


    趴了一陣,城裏方向傳來陣陣槍炮聲,他警惕觀察四周,天黑什麽也看不清楚,隻好趴在幾乎被炸平的戰壕裏,仔仔細細地聽,城裏方向火光閃閃,馬三順著戰壕快速地扒著,手被彈片劃出了血,虛弱的身體不停地搖晃,他索『性』跪在地上,兩隻手不停地扒啊扒,嘴巴裏痛罵日本鬼子,小聲唿喚木子的名字。


    馬三和木子雖然當兵時間不長,但戰友之情生死之誼讓馬三不能也不敢放棄,就算累死也要找到木子,看看木子是死是活,他會覺得心安。他相信木子還活著,木子就在他的身邊,自己沒被炸死,木子一定也活著,趴出去幾米,扒出來幾具屍體,有的血肉模糊,有的缺胳膊少腿,他感到無比的恐懼,來時活蹦『亂』跳的小夥子,轉眼成了屍體。


    戰爭給活著的人帶來巨大的心裏陰影,隻有經曆了才會明白:戰爭不單單是絞肉的機器,還是身心的殺手,在戰場上,最值錢的是生命,最不值錢的同樣是生命。


    生命瞬間成煙,生龍活虎的人,轉眼成了空殼,仿佛天堂和地獄的大門同時洞開,正義和邪惡的較量把人推入不同的方向,不管如何的祈禱,也隻好聽天由命,沒有了高貴與卑賤,一切都化塵而逝。


    馬三的手不住地顫抖著,他成了一台機器拚盡全力扒著挖著,每扒出一具屍體,他都要把手輕輕放到胸前,感受一下心髒是否還在跳動,再把食指放到鼻孔感受一下是否還有唿吸,一次次的失望讓他有些絕望,當他把手放到最後一位戰友的胸前,馬三幾乎驚叫起來,他還活著,一陣驚喜一陣顫栗,他『摸』到了木子堅挺嬌小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觸覺,手被火炭燙著一樣,立即收了迴來,抖動的手又悄悄伸過去『摸』了一下,斷定眼前的戰友確實是個女人。


    他不相信這殘酷的戰場上會有女人出現,難道遇到了女鬼,他的臉頰劇烈地抽動起來,手和膝蓋並用,迅速後退了幾步,呆若木雞望著麵前這個模糊的女人。


    馬三的眼前浮動著一幕幕可怕的場景:披頭散發的女鬼眼睛噴『射』著藍『色』的光芒,伸出爪一般的長指,朝他舞動;日本鬼子那猙獰麵目,如魔鬼在眼前浮動,帶血的刺刀,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馬三喘著粗氣『揉』了『揉』眼睛,壯著膽子又往前跪走幾步,借著微弱的光,他凝眸仔細觀瞧,馬三知道這個女人還活著,他感到了她的心跳,不管是人是鬼他都要搞個清楚,時間不能耽擱太久,沒有他過多考慮的時間,多待一分就多一分危險,在恐怖死亡的陰影裏,他變得無所畏懼,坐在戰壕裏,他抱起那個女人,慌恐的眼睛直視著她,把無數次唿喚的名字,又一次小聲地叫了出來,“木子,木子,木子。”


    那女人竟醒了過來,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好象夢中一樣,她望著天空的星星,輕聲問了一句:這是哪裏?天空還有星星。


    馬三看到她那轉動的眼睛,那眼睛圓潤而有靈光,在夜『色』裏閃亮,『迷』離中含著俠氣。


    看到木子在懷裏輕輕地點頭,馬三禁不住,兩行熱淚立時湧出來,他帶了哭腔輕聲說:“真好,你還活著。這是我們守衛的陣地,我帶你迴家。”


    馬三費力地背起木子,搖晃著消失在黑夜裏。


    來到一個村莊,在一戶老實的大娘家裏,他們說明自己的身份,大娘慌忙將他倆扶進屋裏。


    他們在大娘家裏住了一段時間,覺得恢複了體力,還好他們隻受了些皮外傷,傷好了,馬三卻坐不住了,他要到城裏打探一下消息,尋找一下自己的部隊,他想念張一真,想念陳團長還有尤季,趙六,他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他想找到他們。


    馬三在城裏裝扮成算命先生,『亂』世總有有錢人要算命,預料吉兇,他們有日偽軍,漢『奸』特務,少爺,小姐,老爺太太,等等一幫『亂』世的有錢人。


    有人攪他的生意,馬三總是憑著自己的能說會道化險為夷,這樣過了一段時間,也沒有打探到戰友的消息。


    他手裏有了些錢,出城再次來到大娘家,馬三推開屋門,卻隻見大娘在屋裏,馬三立時慌了神,忙問大娘:“木子呢,那個姑娘去了哪裏?”


    大娘昏花的眼睛呆呆地望著馬三,反問:“她沒有找到你,這麽長時間你不迴來,她不放心,說去城裏找你。”


    馬三急得在屋裏直打轉,他搓著手眼裏急出了淚,“我的好大娘,你怎麽不攔著她。”


    大娘拍著大腿,滿麵後悔,“我攔了,可咋能攔得住,我一個老婆子,沒有她那力氣。”


    馬三抽了自己幾巴掌,嘴裏不停地說:“大娘你千萬不要自責,都怪我走得急,沒交待讓木子等我迴來。”


    大娘拉住馬三的手,眼裏有了淚光,她望著麵前的馬三,心疼地說:“孩子,你好不懂事,這不等於打我的臉嗎?我心疼還來不及,那麽好的一個姑娘,我夢裏都想她做我的閨女,住我這裏這麽長時間,真舍不得她離開。”


    “大娘,真的對不起。”馬三說著跪在大娘腳下,“我一時衝動錯怪了你,都是我不好,求老人家別生氣。”


    大娘拉起馬三,“別淨說些沒用的,快去城裏找找,日本鬼子攪得雞犬都不得安寧,一個姑娘家出門多讓人揪心。”


    馬三淚眼望著大娘,他似乎一下明白過來,慌忙跑出屋子,剛跑出幾步,他又折迴來,從口袋裏抓出一把錢扔在土坑上,還沒等大娘反應過來,馬三已跑進了巷子。


    馬三和木子就這樣失散了,白天馬三在角落裏擺地攤算卦相麵,眼睛直楞楞地望著行人,盼望著木子出現,晚上他跟幽靈一樣四處打探,甚至不顧危險到治安維持會等地方冒險。


    功夫不負有心人,當馬三得知木子被抓的消息,他簡直瘋了,呆呆地望著昏暗的天空,捶胸頓足,慌『亂』之中他一時沒了主張。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啊!”馬三用頭抵牆,雙手捶打著牆壁,一遍遍地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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