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永平十八年,二月二十三的夜晚。


    距離朝廷給出的各地征糧期限隻剩下半月的時間。


    三月初八,朝廷押運糧草的隊伍便會被派往南楚各地收繳糧食,押往涼州前線。


    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草一旦集齊,也就是朝廷發兵涼州的日子。


    這次主導征糧事務的據說是當今太子趙哲,據說他要親下江南這塊肥沃之地,由戶部侍郎陪同,親自押送江南的糧草前往涼州。


    此次朝廷向全國征糧總量八十萬石,光是江南的兩浙路和江南東路這兩地,就要占據四層左右,每路都要十萬石,其餘的產糧大地西川路也是八萬石,剩下的才是各地要征的糧食。


    說起來,江南和西川已經承擔了近一半的糧草,其他各地的壓力已經減小了很多。


    可這種事情沒有落到自己的頭上,很多人心中所抱的僥幸心理還是非常嚴重的。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少出一點無所謂,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到了千個,萬個以上,那就是非常嚴重的問題了。光是容縣這一地就是一個很簡單的縮影,且平州府還是江南富庶之地,可想而知其他地方。


    南楚的戰爭對於南方人來說,很多人沒有體會過戰爭所帶來的流離失所的痛楚,所以很多人心中的私心難免還很重,畢竟總有人會想,反正打起來還有北方的大片土地頂著,京城也在北方,打也打不到南方來,他們對於戰爭波及的觀念還很薄弱,就是典型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對於他們而言,能夠出一點糧食,已經算是仁至義盡,而能躲的,想方設法也會躲掉。


    也許隻有真正打到了他們門前,才能讓他們看到戰爭的殘忍,心中的的危機感也才會加強。


    而北方常年處在戰亂之中,那些人就能夠深刻體會得到這種痛楚,遇到朝廷征糧這樣的大事,北方百姓都恨不得把家裏所有的糧食送到戰場上,隻是奈何他們糧食有限,很多時候都是有心無力的。


    每每想到這些,張翔也是一陣無奈。


    八十萬石糧食,足夠朝廷軍隊在涼州打上半年的戰爭,這場戰爭隻要打贏,奪迴了涼州,至少能夠永保南楚百年不受襲擾。


    而一旦打輸,南楚不僅損失兵力,國力,而且南楚百姓隨時能夠成為北遼南下屠宰的對象,到時候,北遼鐵騎一旦南下,任你有再多的糧食,再多的銀子,也毫無用武之地。


    這麽一個簡單的道理,可至少八成的人都不懂。


    張翔是真的很希望南楚能夠打贏,哪怕希望渺茫,可隻要還沒開打,那這就是心中的一份信念。


    這天晚上,張翔很晚才入睡。


    也就在他睡後不久,一輛馬車緩緩駛出了縣衙,之後一路來到了施宅門前。


    然後施宅的大門打開,這人下了馬車走了進去。


    不遠處黑暗的角落中,李言之的身影緩緩的退去。


    ……


    同福客棧,是容縣最大的一家客棧。


    此時這家客棧已經住滿了人,大部分都是來自南方各地的江湖人士。


    一間客房中,那個胡子拉渣,名叫林飛鴻的男人用毛巾擦著那把紅纓槍,深邃的瞳孔猶如那黑暗中的夜空。


    另一間客房裏,那名比女子還要美麗的男子放飛了一隻信鴿,然後拆開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張明恆乃為師小友,吾莫要傷他性命,為師如今身在西川,援手難支,他若有難,可助他一臂之力。


    獨孤流影轉身把紙條放在了桌上燭台上的蠟燭上,然後燒成灰燼,然後又迴頭,默默的看向了遠方的天際。


    再一間客房裏,嶽常忠喝著悶酒,剛剛好友陶臨,韓光義和張釗都來叫他,希望他能一起出去與諸多江湖人討論誅殺張明恆的大計,可他借口不舒服婉拒了。


    今夜,這客棧中的江湖人就要討論如何誅殺張明恆了,就連住在其他客棧的江湖人也聞聲趕來聚會,嶽常忠很清楚,這些江湖人若是傾巢而出,那個駙馬必定兇多吉少。


    他此時心中甚是糾結,他想過要去通知那個駙馬讓他先行離開容縣,可是他一旦離開,容縣的百姓怎麽辦?


    他從心底信任這個張明恆,信任他是那個好人。


    可他若是不離開,就要被這些江湖人群起而攻之。


    到底怎麽辦,他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以他一個人的力量,光是說出自己的想法,這些江湖人也不可能相信他。


    嶽常忠長長出了一口氣,喝完了這壺酒後,他就起身走了出去。


    ……


    一大早,李言之就在張翔的房門外等著張翔。


    端著水盆從屋裏出來的小奴看到他後,輕微對他施了一禮,然後離去。


    隨後李言之也被張翔叫了進去。


    張翔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書桌前看著一本古書。


    雖然他啥也沒看懂,不過能消磨時光,他現在不能出縣衙,就無法做其他事情。


    李言之輕輕關緊了房門,來到他麵前:“駙馬。”


    “有什麽事直接說。”張翔緩聲道。


    李言之點頭:“昨晚我跟蹤許崧文,看到他進施宅了。”


    “哦?”張翔眉毛一挑:“這家夥終於忍不住了。”


    “駙馬早就知道他有問題,所以才讓我跟蹤他的?”李言之心情有些複雜,一開始他還不知道張翔讓他盯緊許崧文是什麽意思,可直到昨晚親眼看見許崧文進了施宅,他才隱隱猜到端倪。


    張翔放下古書,搖搖頭:“我其實並不確定他有問題,這許崧文的能力我還算了解,還記得當初在平州城刺殺我的刺客嗎?那樁刺客案最終的結案文書就是他寫的,我看過,他很有想法,懂得避重就輕,把這樁案子寫得很好,關於我的消息一個字沒提,關於刺客的身份也一個字沒提,隻是把這樁案子作為了簡單的刺殺案來處理,這樁案子最終也沒傳到汴京,因為他知道,若是傳到汴京,朝廷知道了,他們平州府衙也會受到責罰,而這些刺客敢來殺我,背後一定有他們得罪不起的人,若是捅到皇上麵前,必定會下令徹查,有可能還會波及到這些刺客後麵的人,所以他隱去了所有的刺客姓名,這樣案子既簡單處理了,也不會捅到皇上那裏,更不會得罪那些刺客背後的人,換做其他人,說不定會把案子寫得洋洋灑灑上報朝廷,對朝廷邀功了,這就是這許崧文的聰明之處,他是一個麵麵都能夠想得周到的人。”


    李言之不解:“可即便是這樣,也不代表他能處理好征糧這件事啊?”


    張翔緩緩道:“我來容縣之前,曾與鄭知府討論過這個許崧文,許崧文正是因為能力出眾,所以鄭知府才把他派到容縣這個最難辦的地方,他認為,以許崧文的能力,要處理好這容縣的征糧事務並不困難,可許久沒見動靜,鄭知府才開始覺得蹊蹺,他跟我說過,許崧文在平州的時候,常收到很多大戶人家送來的金銀,因為這些大戶人家都說是感謝禮,所以有時候鄭知府也沒太在意。”


    “此次朝廷征糧對於地方官府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肥差,簡單說,就是一個可以撈到諸多好處的機會,鄭知府在平州城主持征糧要務,起先都會經常有大戶人家送來一些金銀,希望可以免掉這些大戶人家的糧食,因為這些大戶人家大多世代經商,銀子雖多,可糧食就不一定了,這次征糧過後,各地糧食都會緊缺,也許有銀子,都買不到糧食,而這種大戶人家每天要養很多人,每天糧食的消耗量都非常巨大,經常都要對外買糧,一旦買不到糧食,就會非常的困難,所以,很多人寧願出銀子,也不願出糧,隻是這些大戶人家的賄賂都被鄭知府拒絕了,朝廷征糧打仗,事關重大,容不得半點馬虎,一粒糧食都不能少。”


    “正因如此,所以我跟鄭知府商量過後,才決定親自來容縣的,一開始我也不確定這許崧文是否是這樣的人,所以我隻能慢慢觀察,讓你暗中抓人,不要讓縣衙知道。許崧文是個對功績很看重的人,鄭知府派他來容縣,這種能夠提升功績的事情他怎可放過?可是你沒發現嗎?至從我來了容縣之後,他對征糧一事一概不理了,我讓他每天去征糧,他就隻去征糧,每天帶人出去轉一圈,敷衍了事,什麽都不問,這正常嗎?不正常,彭知縣還經常會來問我有沒有什麽對策,可這許崧文就跟沒事人一樣。”


    說完,張翔緩緩歎口氣;“如不是心中有鬼,豈會這樣一事不理?可他並不知道,正是這樣表麵波瀾不驚的狀態恰恰就暴露了他心中的憂慮。”


    李言之恍然大悟,恨聲道:“沒想到這許崧文是這樣一個人,表麵看起來一副正氣凜然,沒想到暗中居然與這施家同流合汙。”


    張翔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這看人,不要看麵相,得看這裏。”


    “駙馬,那接下來我們怎麽辦?”


    “不急,目前隻是懷疑,還沒證據證明這許崧文和施良育有染,要定這麽一個五品官的貪汙罪,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一會你去告訴彭知縣,就說我已經掌握了施家騙糧的證據,讓他明天提審施蒙,就說是我的意思,這許崧文若真有鬼,今晚應該就會有所行動。”


    “好…”李言之點點頭,告辭離去。


    然後張翔來到了這院落後牆處,見四下無人,他迅速爬上圍牆,翻了出去。


    昨夜午時,有家丁送來了一封信給他,這信是嶽常忠送來的,約他今日一見,知道他不能走正門,所以嶽常忠給他找了這麽一處極佳的翻牆點。


    順著嶽常忠所說的地址,張翔找到了一家隱蔽在巷子中的小酒館,這小酒館就在縣衙後的兩條巷子中,非常的近。


    當然,從這兩條巷子出去也就是容縣的東西兩條道,非常的明顯,若不是按照嶽常忠給的路線,他也難以找到這裏來。來到的時候,嶽常忠已經喝了半壺酒,看來已經等了他多時。


    張翔坐下後,嶽常忠便低聲道:“時間不多,我就不多言了,昨夜那些江湖人已經商議好了殺你的計劃,從今天開始,出了縣衙大門後,東西南三條街的接口都會專門有江湖人把守,隻要你一出縣衙,便會立即對你實施刺殺,所以你最好一步都不要踏出縣衙大門。另外,他們每晚還安排了高手輪流刺探縣衙,若有機會,也會在縣衙中對你實施刺殺,也就是說,你現在就算身處縣衙裏麵,到了晚上,也許都不安全。”


    “這些江湖人是瘋了吧!”張翔一陣頭痛。


    嶽常忠緩緩道:“若能殺了你,定能名揚江湖。”


    “我的命在江湖上這麽貴重了嗎?”


    “南楚立國二十年來,你父親張將軍丟了涼州,讓北遼人屠了幾十萬涼州人是南楚這麽多年以來受到最大的恥辱,對於南楚人來說,他就是最大的奸臣,禍國殃民,你是他的兒子,江湖人最痛恨的就是這種奸臣,斬草除根,替天行道是這些江湖人的秉性,你若活著,他們心中始終無法咽下這口氣,江湖上想殺你的人多如牛毛,誰若能殺了你,自能被江湖眾人稱讚。”


    “替天行道?”張翔不屑的嗤笑了一聲;“一群井底之蛙,莽夫之舉,這麽能耐,當初為何不上戰場殺敵?說白了,不過是一群仗著武藝高強,重自身名利的自私鬼罷了。”


    “其實我有時候也很不喜歡這些江湖人的行事作風,但江湖上就是如此,善惡在他們心中不過是一念之間,他們隻要認為你善,便會對你舍生取義,肝腦塗地。可一旦認為你是惡的,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會在所不惜,至於對錯,很多人都是難以分辨的。”


    “就是沒有腦子唄!”張翔冷笑了起來。


    嶽常忠輕聲道:“不管如何,你之後好自為之,我能幫你的就隻有這麽多了。”


    張翔看著他,突然問道:“嶽兄,我能否問你一個問題?你剛才說了,你們這些江湖人認為是善的,便會舍生取義,肝腦塗地,你既然認為我是善的,為何不對我舍生取義,肝腦塗地?我若死了,這容縣百姓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會活在饑荒之下,你既肯信任我,為何不幫我?”


    嶽常忠沉默了一下,對他輕輕拱手:“我與他們不同,相反,我善惡難辨,可好壞能分,你是善是惡我不知,但我知道你做的事是好事,是為容縣百姓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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