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完花燈迴到皇宮,鳳鳴公主的小臉兒還拉得長長的。


    裴映雪很是不解,可問女兒吧,小丫頭什麽都不肯說,隻抿著小嘴板著小臉,偶爾送給她兩道幽怨的目光。大晚上的看得她無所適從。


    “娘娘!”這個時候,素蘭捧著一個油紙包走了進來。


    裴映雪立馬雙眼大亮。“買到了嗎?”


    “買到了!”素蘭連連點頭,快步走進來,將油紙包遞到聽跟前。


    裴映雪連忙親手結果,一層一層打開了,赫然看到裏頭包著幾隻糟鵪鶉。


    裴映雪嘴角上彎,湊過去聞了聞嗅了一口,立馬滿足的閉上眼:“真香!果然還是老味道!”忙不迭抓起一點零碎扔進嘴裏,她更滿足的直點頭,“好吃!”


    先暫時滿足了一點口腹之欲,她才想起來問道:“對了。攤主老楊頭夫妻倆現在怎麽樣?身子還硬朗嗎?”


    “迴娘娘的話,好著呢!奴婢去的時候,他們一家子忙得很,老楊頭的兒子和新娶的兒媳婦也在一旁幫忙。不知道多少人都在圍在他們家的攤子前頭,叫著嚷著說要看看新娘子、還要他們家散糖吃呢!”素蘭笑道。


    裴映雪聞言噗嗤一笑,隨即又不覺悵然若失。


    還真是過去七年了啊!以前每年陪著爹娘一起叫賣的那個小男孩都已經長成大人,娶了新媳婦了。那麽老楊頭夫妻倆肯定也已經老了不少了吧?隻可惜,自己以後隻怕都沒有機會再去見見他們了。


    “哦,對了!奴婢去買糟鵪鶉的時候,還遇到工部的徐大人了!就是娘娘您的表兄!”素蘭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道。


    裴映雪精神立馬一震!“你看到他了?”


    “是啊!”素蘭連連點頭,“徐大人應該也是看完花燈去那裏吃東西的吧!真沒看出來,他也喜歡吃糟鵪鶉。還有。那攤子前頭人實在是太多,奴婢根本就擠不進去,還是徐大人幫奴婢買了遞出來給奴婢的。奴婢要給他錢他還不要,說就當是孝敬皇後娘娘的了。”


    嘩——


    素蘭話音剛落,裴映雪便聽到耳邊一聲響,她剛剛放在桌上的油紙包已經被女兒給掀到了地上。


    “鳳鳴!”


    裴映雪當即怒不可遏,起身低喝:“你這是做什麽?”


    “外頭的東西,誰知道幹不幹淨?母後還是別吃的好。”小女孩冷冷說道。


    裴映雪當即暴怒:“你知道什麽?這家的東西。我從小就吃,一直吃了這些年,從沒出過事。怎麽現在到了你這裏,就變得不幹不淨?難道現在進宮了,人就變得金貴了不成?還有,你根本碰都沒碰,怎麽就知道不幹淨了?你還把東西給掃到地上!母後平時難道就是這麽教導你的嗎?你的先生難道沒教過你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的道理嗎?好好的東西。你說不吃就不吃,你這叫暴殄天物你知不知道?”


    小女孩被罵得眼圈兒通紅,卻依然緊抿著小嘴巴不肯吭聲。


    見她不道歉,裴映雪更氣得不行:“你把地上的東西給我撿起來。”


    小女孩依然不動。


    “李青卓!”裴映雪見狀怒不可遏,直接叫出了女兒的全名,“我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我讓你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


    “娘娘!”素錦幾個一看情況不對,連上前來勸。“公主年紀還小,您和她好好說話,別嚇著她了。”


    “嚇她?嗬,現在是她嚇本宮還差不多!小小年紀就不知道珍惜糧食。以後大了還得了?即便是生在皇家,也由不得她如此放肆!”說罷,裴映雪又衝著女兒喝道,“我讓你撿,你撿不撿?”


    “我不撿!”小女孩下巴一抬,梗著脖子大叫。


    裴映雪頓時都被氣得渾身發抖。“你不撿?好好的吃食被你浪費了,你不認錯也就罷了,竟然連撿起來都不願?你這是跟誰學的?誰教你的這些東西?”


    “沒誰教我,我隻是不願意看到母後你對著這個東西露出那種眼神!”小女孩叫道。


    此言一出,裴映雪立馬一怔。“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喜歡你剛才的眼神。還有你之前在燈樓上看著徐大人的眼神,還有他看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歡,我討厭!我討厭死了!”小女孩扯著嗓子大叫。也不知是傷心過度還是怎的,竟然連眼淚都從眼角滾了出來。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孩子哭。


    裴映雪胸口立馬像是被一隻拳頭重重一擊,滿心的怒氣瞬時煙消雲散。


    “鳳鳴……”她小聲叫著,朝女兒伸出手去。小女孩卻一扭身躲過她,繼續往下掉金豆豆。


    裴映雪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把女兒扯進懷裏:“你這話什麽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你還要我怎麽說清楚?今天燈樓上,徐大人一直在偷偷看你,眼神就像麗妃每次偷看父皇一樣。你雖然看他的次數少,但眼神也格外的不同,比看父皇的時候有感情多了!”說著話,小女孩又指向地上的東西,“還有,你剛才看著這個的時候,眼睛裏也滿是懷念。素蘭說起遇到了徐大人,你就連臉色都變了!”


    “鳳鳴,不許胡說!”女兒說得越多,裴映雪的臉色就越發的難看。到最後,連心跳都不受控製的加快。


    “我沒有胡說!”然而小女孩卻依然扯著嗓子大叫。被淚水浸潤過的眸子水汪汪的,瞬也不瞬的看著她,“母後你捫心自問,到底是我胡說,還是你問心有愧?你都已經嫁給父皇了,為什麽你還要用那樣的眼神看別的男人?”


    “我……”裴映雪被女兒質問得啞口無言。


    素錦幾個早在聽到小公主的喝問的時候就紛紛臉色發白,趕緊趴伏在地。到現在,又聽到這樣的話,她們都忍不住瑟瑟發起抖來。


    裴映雪也被女兒犀利的問話刺得渾身不適。“鳳鳴,你別想太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那是怎樣?”小女孩哽咽叫道,眼淚忍不住又順著臉頰往下滾落,“母後你一直不喜歡父皇,這個我知道。以前我也以為我可以不要父皇,可是現在,父皇明明對我們很好了啊!母後你不是也不那麽討厭他了嗎?可為什麽……在燈樓上,我看著你和那個人眉來眼去,我心裏好難受好難受,我差點想把他從燈樓上推下去!”


    原來,她之前就是因為自己和表哥之間異樣的氣場而生氣?


    裴映雪無力閉上眼。“鳳鳴,你真的想太多了。”她低聲道,“徐大人是母後的表哥,我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如果不是遇到你父皇,母後是要嫁給他的。母後承認,我是對他有情。可是這麽些年了,母後都已經有了你,他也已經娶妻了,馬上又要二娶。我和他早已經沒有可能。母後現在看到他,隻是會想到一切進宮前的過往,所以才會麵露懷念之色。可母後所懷念的不過是嫁人前無憂無慮的生活,卻不再是這一份男女之情,你懂嗎?”


    小女孩哭得通紅的雙眼睜得大大的。母女倆對視好一會,她才搖頭:“聽不懂。”


    “哎!”裴映雪無力歎息,“也是。你這麽小的孩子,懂什麽感情呢?這麽說吧,徐大人是母後的表兄,母後對他的感情自然要比其他人更深厚一些。可是你不能因為這個就以為他要搶走母後,更不能將他當做破壞父皇母後感情的壞人。母後既然現在是你的母後,那麽以後都會是你的母後。你現在也看到了,母後對父皇已經沒有以前那麽討厭了,那你又還有什麽害怕的?”


    小女孩眨眨眼,兩滴小小的淚珠掛在她長長的睫毛頂端,亮晶晶的格外醒目。


    “你說的是真的嗎?”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散去,小女孩有些小心翼翼的問。


    裴映雪用力點頭。“當然是真的。 難道你還不相信母後嗎?”


    說實話,是有些不敢相信。小女孩心裏暗道,但思來想去,還是將小腦袋點了點:“好吧!那我先勉強相信你。”


    還勉強!


    裴映雪好生無力。


    一直知道女兒早熟,她卻不知道她已經早熟到了這個地步。燈樓上自己和表哥的幾個眼神交流、隨意說的幾句話,就讓她看出了這麽多門道。甚至又能通過這一包糟鵪鶉聯想到那麽多,這份能力實在是令她震驚。


    還是說……自己的心思真的就那麽淺顯,連個小孩子都能看得出?


    罷了。本來自己和表哥就已經無緣,現在又何必還要強撐?就讓一切都煙消雲散了吧!就當是放過自己,也給女兒一個交代。


    裴映雪閉上眼深吸口氣,便又衝女兒展顏一笑:“你就等著看吧!才一點小事而已,看你想那麽多!”


    小女孩小嘴兒一撅,扭開頭不說話了。


    裴映雪現在心緒依然沉重,也沒什麽心情和女兒打趣,便連忙吩咐道:“把這些東西收拾了吧!東西才沾地,並不怎麽髒,洗一洗,拿去給下麵的人分了。好好的東西,不能浪費了。”


    “是。”素錦幾個如蒙大赦,趕緊上前來將東西給收走。


    聽到裴映雪的這番話,鳳鳴公主才鬆了口氣,隻是小身板依然挺得筆直。


    地麵剛剛收拾好,皇帝陛下又來了。


    這一次,他的腳步格外的輕快,臉上還帶著一絲明顯的笑意,顯然心情很好。


    隻是踏步進來,當看到相對無言的母女倆,他笑意一僵:“你們怎麽了?”目光一掃,當看到女兒紅通通還蓄滿了眼淚的雙目時,皇帝陛下心疼得不行,趕緊一把抱住女兒,一麵冷冷看向裴映雪,“皇後,發生什麽事了?”


    “啟稟皇上,沒什麽大事。隻是臣妾方才去賞燈的時候,叫人到外麵買了些小食進來,本來是打算打打牙祭。誰知道鳳鳴非說外頭的東西髒,不許吃,一時激動,竟然把東西給掃到地上。臣妾因為她不愛惜糧食,把她給狠狠罵了一頓。她心裏不舒坦,就傷心的哭了。”裴映雪忙道。


    皇帝眉梢一挑:“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裴映雪堅定點頭。


    皇帝再看向女兒:“是這樣嗎,鳳鳴?”


    小女孩紅著眼睛點點頭。“兒臣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知道錯了就好。”看著女兒淚痕斑斑的小臉蛋,皇帝陛下心疼得無以複加,連忙抽出帕子給她擦眼淚。給女兒擦著眼淚,他還不忘教訓裴映雪,“皇後你也是,鳳鳴不過做錯了件小事,你好聲好氣的和她說話不行嗎,為何非得這樣大唿小叫?鳳鳴這麽乖巧聽話,肯定會聽從。你看看你,鳳鳴這麽堅強的孩子,都被你給說成這樣了,你都和她說了些什麽?”


    裴映雪無奈低頭。“臣妾知錯,臣妾以後也不敢了。”


    “不敢了最好!”皇帝低哼,這才轉向女兒,聲音卻在轉瞬間變得溫柔無比,“鳳鳴你聽到了,母後她承認錯誤了,以後都不會再這樣做了。你不要害怕,以後這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嗯?”


    “嗯,兒臣知道。”小女孩點點小腦袋,那悄悄瞥向裴映雪的眼神裏還帶著一絲愧疚,“隻是這件事母後沒錯,的確是兒臣錯了。”


    好吧!他調解了半天,反而自己還落了一身的不是。早知道這對母女感情好成這樣,他就不該來扮這個黑臉,讓她們母女倆自己解決好了!


    皇帝陛下心裏很不爽。


    可是不爽歸不爽。現在都已經把事情給平息下來了,總不能因為他一個不爽,就又重新挑起來吧?


    皇帝搖搖頭,將女兒給放下,才又笑道:“不過你母後說的沒錯,你雖然貴為公主,也不能太過自高自傲。外頭的東西雖然大都不及皇宮裏的精致,但也不是全都不值得一嚐。今天父皇就特地叫人從宮外買了一樣好東西進來,一會你吃吃看,保證比皇宮裏的廚子做的還好!”


    聽得這話,看著皇帝一副跟閨女獻寶的表情,裴映雪心裏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


    隨即,皇帝便笑著對王全招手:“把東西拿過來。”


    “是。”王全連忙便捧著一隻油紙包上前。將油紙包放下,解開繩子,再一層一層的剝開,躺在最中心的赫然便是幾隻糟鵪鶉。


    哎!


    見到如此,裴映雪發現自己居然半點都不覺得驚訝,隻是在心裏長歎了口氣,便抬頭去看女兒的反應。


    鳳鳴公主應該也沒想到自家老爹說的好東西就是這個,一時也愣住了。


    皇帝喜滋滋的給閨女獻寶,沒想到收獲的卻是女兒這樣的表情,他臉上的笑再度僵硬。迴過頭,發現裴映雪的麵色也古怪的很,皇帝陛下都不禁開始自我懷疑了——難道說,自己的品味這個不入流?


    不過,自己好歹也是皇帝。就算再不入流的東西,到了他這裏他也得把它給變得入流!


    於是,皇帝陛下清清嗓子,慢條斯理的道:“這個東西,皇後和鳳鳴肯定都沒見過吧?這個叫糟鵪鶉,可是每年上元節城南燈市一家名叫楊記的鋪子裏的特產。一年裏頭才能吃到一次,滋味好得不得了,朕以前在宮外的時候幾乎年年都要去吃一碗。”


    這話說完,妻女的表情還是沒有多少變化。皇帝陛下就有些耐不住了。


    “怎麽,皇後也嫌棄這個東西不幹淨?”他聲音沉沉的問。


    裴映雪連忙搖頭。“臣妾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方才臣妾叫人買迴來、被鳳鳴給扔到地上的,就是這個。”


    “是嗎?”聽到這話,皇帝陛下這才露出笑臉,“原來皇後也愛吃這個?”


    裴映雪點點頭。“以前年紀小的時候,家裏兄姐出去賞燈總會給臣妾帶一碗迴來。後來臣妾大了,可以和家人一起去賞燈了,也就被兄姐帶著去那裏吃現成的。楊記的生意一直好得不得了,老楊頭夫婦倆人最和藹了,人又實在,給的東西分量十足,臣妾全家都十分喜歡他們家的東西。還有親戚家也常去光顧。”


    “原來如此。”直到這個時候,皇帝高高懸著的一顆心才算放下。他得意頷首,“難怪朕派去買東西的小太監迴來後告訴朕說看到徐卿和裴卿都在那裏買糟鵪鶉,朕還嚇了一跳呢!”


    “是嗎?原來這麽多年了,大哥他們也還一直光顧那裏。”裴映雪點點頭,又悄悄瞄了女兒一眼。


    鳳鳴公主則是睜大雙眼看著自己的父親。


    皇帝被看得莫名其妙:“鳳鳴,怎麽了?”


    “父皇,你不生氣嗎?”小女孩問。


    “生氣?生什麽氣?”


    小女孩立馬閉嘴不言。


    皇帝莫名其妙:“鳳鳴,你在說什麽?”


    “沒什麽。”小女孩小嘴一扁,抓起一隻糟鵪鶉就往嘴裏塞。那大口大口咬的,就跟在泄憤似的,格外的豪邁。


    皇帝都被她這吃相給嚇到了。趕緊看向裴映雪:“鳳鳴這是怎麽了?”


    “應該是對自己之前毀掉臣妾買迴來的那包的舉動感到後悔了吧!”裴映雪道。


    皇帝想了想,便摸摸女兒的頭:“鳳鳴乖,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就別太往心裏去了。父皇母後都不會怪你的。你現在好好嚐嚐,好不好吃?”


    “好吃。”小女孩含糊迴答,小嘴裏被肉絲塞得滿滿的。


    若說一開始她是為了發泄的話,但等皮脆骨鮮、嚼勁十足的肉進了小嘴,嚐到這別具一格的風味後,小小的女孩立馬雙眼圓瞪,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呆愣了一下,然後才又開始小口小口的細細品味。。


    看著女兒的小模樣,裴映雪和皇帝便知道她是真喜歡,兩個人便都不由笑了起來。


    隨即,兩個人也各自拿了一隻鵪鶉,細嚼慢咽起來。


    吃著東西,皇帝突然又忍不住問:“對了,皇後你說,以前你也每年也要去楊記那邊吃糟鵪鶉?朕每年都去,可為什麽從沒見過你?”


    “臣妾一般都是看一會燈,等舞龍舞獅的隊伍過去了,就和兄姐一起跑了。在外頭燈市上逛一會,吃了東西,正好趕在天街上的燈會結束的時候迴到自家紮的棚子裏,然後和父母一道迴家。”裴映雪道,“那個時候,皇上應該還在燈樓上陪先帝賞燈吧!”


    “也是。”皇帝聽聞就明白了,“以前賞燈,父皇總是會讓所有成年的皇子陪他一起上燈樓。隻有等賞燈結束了,父皇迴宮,我們才能散去。也直到那個時候,朕才能偷偷摸摸的跑去燈市吃一碗糟鵪鶉。”


    聽他的描述,裴映雪都不禁在腦海裏勾畫出一個身著錦衣的少年風風火火的從天街趕往燈市的畫麵,不由失笑。“臣妾記得,外頭的燈市也隻比天街賞燈晚半個時辰就完了。而在燈市完結之前,那些小攤小販就紛紛開始收拾東西撤攤了。皇上您一路可是得小跑,才能趕上吃一碗糟鵪鶉。”


    “可不是嗎?當初那些兄弟們可沒少笑朕沒出息,為了一碗糟鵪鶉值得這樣拚命。”皇帝也笑,隻是笑著笑著,想到那些曾經一起玩鬧的兄弟們現在已經四分五裂,獨留下他這個沒出息的當了皇帝,他心裏又一陣唏噓。


    “對了!”這個時候,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來,“皇後你以往不是很瞧不上外頭那些小鋪子嗎?進宮前,你每次要吃點什麽也非大酒家大茶樓不進,怎麽現在說起來,你還年年都吃這些外頭賣的小食?”


    裴映雪撇撇嘴。


    至於嗎?那位占據她身子的人,還真把自己當成多高大上的人物了,連路邊小攤都瞧不起。難不成以為這樣就能抬高自己的身份了嗎?


    隻是麵對皇帝狐疑的眼神,她隻能勉強笑道:“那些姿態當然都是做給別人看的。在沒人的時候、或者隻有在最親近的人跟前,臣妾才會露出最真實的性情。”


    皇帝當即眼睛一亮!


    “是這樣嗎?朕知道了。”便就著手裏的糟鵪鶉津津有味的啃了起來。


    他自是啃得歡喜,裴映雪心裏卻是一陣咚咚亂跳,連忙也低下頭,有一口沒一口、食不滋味的啃著自己原本極喜歡的東西。


    一份糟鵪鶉,原本隻夠一個人吃的。現在給他們三個人分,也就一人一隻。很快,三個人就都把手裏的東西吃完了。


    這個時候,時候已經不早了。照例沐浴更衣,又到了歇息的時辰。


    而且從明天開始,朝廷開印,百官上朝,新的一年就要正式開始。


    這一次,鳳鳴公主沐浴完了,卻沒有迴自己的房間,而是大大咧咧的坐在裴映雪的床上。


    皇帝沐浴出來見到女兒還在,也不由驚訝。“鳳鳴可是還有什麽事要和父皇說?”


    “沒有。”小女孩悶悶的道。


    “那是為何?”


    小女孩便抬起頭,目光閃閃的看著自己敬若天神的父親:“兒臣想和父皇母後一起睡。”


    聞聽此言,皇帝陛下愣住了。


    “鳳鳴,你……”慢慢伸手在女兒額頭上抹了把,“你沒生病吧?”


    上次堅決拒絕要和他們一起睡的人是她,現在主動來要求的又是她?原本他還打算著今天一個人去暖裏過夜呢!不過現在看來,他的計劃得改變了。


    “兒臣沒病。”小女孩搖搖頭,破天荒的一把握住了父親的大掌,“父皇,你喜歡兒臣嗎?”


    “你這是什麽話?你是父皇的小公主,父皇當然喜歡你了!”皇帝連忙點頭。


    “那,母後呢?”


    “嗯?你母後怎麽了?”


    “父皇你喜歡母後嗎?”


    “這個嘛……”聽到女兒這麽直言不諱的問出來,皇帝陛下心裏莫名有些尷尬,“這是我們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家家的問這個做什麽?”


    “父皇你不喜歡?”小女孩立馬便問。


    皇帝趕緊搖頭。“怎麽會?”


    “那就是喜歡了?”小女孩便又打蛇隨棍上。宏冬尤巴。


    皇帝陛下好生無奈。他和裴映雪之間的那些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兩個人的感情亦是如此。可是麵對女兒那雙還微微發腫的眼睛,以及明亮的雙目中閃爍的希冀,他怎麽也狠不下心戳破女兒美好的期盼。


    因而,他咬咬牙,用力將頭一點:“當然。不然,父皇為何會娶你母後,還生下你?”


    在那件事發生前,他的確是真心喜歡她的。可是現在,短短一年間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他的心裏也早已經亂成一團。尤其是最近幾個月,裴映雪的表現更讓他摸不著頭腦。這個女人時而把他給氣得半死,時而卻又會做出幾個貼心的舉動,時而還能和自己就某件事說的有說有笑。這個時候,要是有人問他對裴映雪的感覺,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好。


    是恨?當然是有的。但似乎也已經沒有最初那麽強烈了。是愛?或許還有一點吧,但問他有多少,他也迴答不出來。


    現如今,他每每看到那個女人心裏就被各種矛盾充滿。有時候他想靠近她,但靠近後卻又經常被她的一言一行氣得吐血,恨不能當場掐死她。然而衝動過後,他平靜下來想一想,又覺得她說的有些話似乎也蠻有道理的……哎,反正這個女人越來越複雜,複雜得讓他都快認不清她了。連帶的,他覺得自己的腦子都跟著攪成了一鍋漿糊。


    不過小女孩沒有他想得這麽多。在得到他肯定的迴複後,她小小的臉蛋上便綻放出一抹燦爛的笑靨。


    “父皇,兒臣也好喜歡你!喜歡母後!你們倆我都好喜歡好喜歡!”一頭撲進皇帝懷抱裏,他抱著他的腰大聲宣告。


    這還是女兒第一次這樣對他說出這樣的話。皇帝聽在耳朵裏,一顆心也被撞擊得綿軟一片。


    當裴映雪擦幹頭發出來,見到的便是這樣的畫麵。


    當然,女兒的大唿小叫她也聽到了。現在再配上這樣的畫麵,她都不禁心中一動,眼眶微酸,唇角卻不由自主的微微勾起。


    父女倆親熱了好一會,皇帝才迴過頭來。看到站在遠處的裴映雪,他歡喜的衝她招手:“皇後快來,鳳鳴今天好熱情,竟然主動說喜歡朕呢!”


    這得意洋洋的模樣,哪裏像是天天在她跟前裝大老爺的皇帝陛下?


    裴映雪不禁失笑。也是,在女兒的柔情攻勢跟前,即便是再強硬的漢子隻怕也要軟化了,更何況他這個銀樣鑞槍頭?


    她連忙低頭:“是嗎?那可恭喜陛下了,鳳鳴和臣妾幾乎天天在一處,臣妾都沒聽她這麽和臣妾說過話。”


    “這樣啊?那可真是太可惜了。”皇帝搖搖頭,看似一臉惋惜,但那眼中越發閃亮的得意卻是顯而易見。


    得了吧,聽到這話,你是越來越開心了吧?裴映雪沒好氣的想。


    鳳鳴公主聽到母親這麽說,心裏卻是一急。隻是方才和皇帝的話,她是一時激動脫口而出,現在心情平複下來,再讓她說卻是難以出口。


    隻是,看看母親一臉失望,她咬咬唇,還是紅著臉小聲開口:“母後,兒臣也很喜歡你的。”


    雖然這丫頭的姿態有些不情不願的,但裴映雪還是不可避免的被女兒的話給感動到了。


    “知道了,母後也很喜歡鳳鳴啊!”她微微一笑,捏捏女兒的小臉蛋。


    鳳鳴公主卻一把抓住她的手,另一手抓住皇帝的。“父皇,母後,既然你們都喜歡我,我也都喜歡你們,以後我們就在一起好好的,好不好?”


    “鳳鳴……”皇帝又被她這突來的一句話給弄得莫名其妙。


    但裴映雪聽明白了——她是被今天燈樓上的一幕給刺激到了吧?小小的孩子心思如此敏感,雖然得到了她的保證卻還是放不下心,非要他們一起保證給她看。


    “好。”她連忙點頭。再給皇帝使個眼色。


    皇帝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點頭。“好。”


    小女孩終於又笑了,雙手依然緊緊抓住父母。“真好。不過你們以後可要說話算話!”


    “這個當然。母後什麽時候騙過你?”裴映雪連忙笑道。


    皇帝也連忙點頭。


    如此,小女孩才算放下心,張嘴打了個哈欠,便順勢倒進皇帝懷裏:“父皇,我困了。”


    “困了就歇息吧!”皇帝道,抱著女兒在床上躺好,繼而對裴映雪道,“今天晚上,朕就在這裏過夜。鳳鳴說,讓我們一起陪著她。”


    可以想見。都已經主動說出這些話了,小丫頭要是不順勢要求一家三口一起睡覺,那才叫稀奇。


    裴映雪點點頭,早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很快脫下木屐上床,蓋好被子。小女孩自然是睡在兩個人中間。


    小女孩今天累了,再加上得到父母的保證放下心,頭一沾枕便沉沉睡了過去。


    裴映雪和皇帝卻是心裏千頭萬緒,輾轉反側。


    “皇後。”聽到女兒均勻的唿吸傳來,知道她睡著了,皇帝再也忍不住開口。


    裴映雪連忙迴應。“皇上有何吩咐?”


    “今天,鳳鳴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朕看她剛才的表現很不對勁。”


    還是被他給發現了。裴映雪無奈道:“是啊!她也不知道從哪聽說了臣妾和徐明軒徐大人是青梅竹馬,再加上今天燈樓上臣妾和徐大人說了幾句話,似乎臣妾和徐大人之間的關係比和皇上您還親近些,她就不高興了。晚上迴到寢宮就開始對臣妾發脾氣,結果被臣妾好生教育了一頓。”


    “原來是這樣?朕明白了。”這個理由很正當,皇帝陛下信了,“不過鳳鳴脾氣大,這個你不是早知道的嗎?孩子誤會了,你好好和她解釋就是,何必罵她?她年紀還小,你這個做母後的理應好好教導才是。”


    嗬嗬,說到最後,又變成了他為了維護女兒而教訓她。


    裴映雪在暗夜裏悄悄撇唇:“是,臣妾知道了。臣妾已經答應鳳鳴,以後會和徐大人保持距離。”


    “嗯,這樣也好。不過,你們也不用太過刻意了,徐愛卿的人品朕信得過。”


    裴映雪忍不住嘴角抽抽。信得過表哥,那是信不過她?不過,皇帝陛下,你似乎直到現在還沒搞清楚一個事實。


    不過裴映雪也沒傻到主動提醒他,便隻恭順的應道:“是,臣妾知道了。”末了,她又忍不住反戈一擊,“不過話說起來,鳳鳴本來就是這樣敏感的性子,隻是今天被刺激得大了,所以才會歇斯底裏的發作出來。這些也和她以前受到皇上您的刺激脫不開幹係。”


    “朕什麽時候刺激她了?”皇帝陛下很不願意接受這個說辭。


    裴映雪點點頭。“就是如此。皇上應該知道,鳳鳴她很不喜歡麗妃妹妹吧?雖然臣妾已經竭力開解她了,但她心裏有一個結,除非她自己願意解開,臣妾也無能為力。現在,臣妾也隻懇求皇上您寵愛麗妃妹妹可以,隻是別在鳳鳴跟前表現太多。至少在臣妾和鳳鳴這裏的時候,還是更把我們母女倆更看重一些。這個孩子心思最靈敏了,隻要讓她察覺到皇上您對她的疼愛,她慢慢的也就會學著釋懷了。”


    這個也是事實,皇帝已然無法否認。


    “你說的沒錯,朕記下了,已經盡力避免便是。不過——”頓一頓,他的聲音又低沉了不少,“上一次,還要多虧了你注定去幫麗妃解開心結。不然,她的病也不會好的這麽快。”


    他這是道謝嗎?可為什麽她聽著卻覺出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


    裴映雪假裝什麽都沒聽出來,喜滋滋的點頭:“多謝皇上誇獎,不過這也沒什麽。臣妾身為後宮之主,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哪位妹妹被病痛折磨。隻要是臣妾能做的,臣妾都一定會竭盡全力去幫助她們。”


    這話說得真是冠冕堂皇,可為什麽就是那麽招人恨呢?皇帝陛下心裏很不爽的想。


    是的,才和這個女人和睦相處沒多久,他就又慢慢轉入了對她的仇視模式。沒辦法,這個女人就是有這樣的本事!


    那天她對麗妃說過的話,他已經原封不動的從麗妃嘴裏問了出來。那段令麗妃感動異常、甚至讓她徹底放下心結的話,聽在他的耳朵裏,卻讓他火冒三丈,心塞得難受!


    什麽叫做她不會搶走本屬於麗妃的寵愛,又什麽叫做他這輩子都會寵愛麗妃到底?誠然,她這些話粗聽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可是隻要一想到這些話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皇帝陛下心裏就覺得怪怪的,心裏很難受很難受!甚至,他有一種感覺——別人是在想方設法的把他往自己身邊拉,她卻是拚死拚活的把他往遠處推!自己有這麽不堪嗎?值得她這麽嫌棄?


    他很想把這個女人抓起來好好問問她。可是又怕得到的是肯定的答複,他心裏隻會更塞得厲害。再說了,女兒還在這裏呢!今天好容易才得到女兒一個笑臉、聽她軟言軟語的說出喜歡他,自己也不至於傻到這麽快就把這麽美好的情形給破壞掉。


    所以現在,他隻有一個選擇。那就是——忍!


    隻是,他心裏很不爽!憑什麽就他一個人忍,這個女人卻還跟個沒事人似的?


    “皇後還真是大度,越來越大度了!”他咬牙切齒的道,“相信後宮在你的治理下,一定會越來越和睦安順,所有人都融洽相處。”


    “臣妾也是這麽希望的。”裴映雪連忙迴答。


    還能不能繼續愉快的交流了?皇帝陛下覺得他的脆弱的小心肝又被刺傷了。


    “這樣最好!”硬邦邦的丟下這句話,他幹脆翻個身,拉過被子把自己蓋好。


    這又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又生氣了?


    裴映雪莫名其妙。以前的裴映雪太過拈酸吃醋他不喜歡,現在自己都已經盡量寬容大度了,也就在女兒的事情上讓他注意一點,他還不能接受?


    真是個矯情的男人。算了,她也懶得伺候!


    無力撇撇唇,皇後娘娘也翻個身,裹著被子閉上眼,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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