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過後沒幾天,朝廷封印,各個衙門也都關門閉戶,文武百官全數迴家預備過年。整個京城都沉浸在一片歡天喜地的年味之中。


    皇宮亦然。


    裴映雪都忙哭了。以前她在家中都是甩手掌櫃,最多不過在娘親身邊看看她如何調度處事,那還是她心情好的時候。直到十五歲前。她最多管過家裏針線房裏的事情,廚房和庫房這些重要地段都被娘親交給了以後注定會嫁入高門大戶的大姐二姐。


    結果現在,她身處這個國家最高門的大戶裏頭,統管整個後宮的一切過年物資調度以及事務安排。如此龐大的工作量,讓她還沒開始采取行動就已經先嚇得雙腿發軟。


    幸虧經過這一年統管後宮的磨練,她心裏稍稍有了點底。再加上往年的舊例在,還有十二司太監協助,事情好歹有條不紊的都給安排好了。


    這些事,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依然繁瑣得要命。反正自從入了臘月,裴映雪就幾乎日日腳不沾地。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所以皇帝每次過來,她都沒時間去陪,更沒空給女兒做糕點吃。


    還好鳳鳴公主病好後就迅速恢複了以往高冷的小模樣。獨立自主得讓人無言。皇帝來了,她便負責接待。這對父女的相處模式也格外奇怪,兩個人就是關起門來各自看書寫字。不管皇帝怎麽偷看她,小女孩一直沉下心做自己的事。到最後,往往就變成了女兒寫字,皇帝陛下從旁指點。小公主看書,皇帝陛下和她就內容聊上幾句。漸漸的,兩個人之間將人發展出了一種莫名的父女感情!


    以至於到了大年三十這天,裴映雪依然在為了晚上的家宴忙裏忙外,皇帝便帶上鳳鳴公主,父女倆一道到了未央宮,接受三品以上官員的朝拜。


    初見到皇帝帶著女兒出現。一眾大臣都吃了一驚。不過轉念一想,皇帝現在隻有這麽一個公主,小公主又才年方四歲,現在帶出來也不算過分,便紛紛將心底的訝異拋到一邊,連忙行禮跪拜。


    適逢年節,皇帝的心情也極好。再加上最近幾日後宮內也是一片融洽和睦。他臉上便帶上了一抹淺笑。


    在龍椅上坐下,再叫人搬了一把椅子給鳳鳴公主,皇帝隨即大方的給所有人都賜座了。


    時值皇帝登基第二年,鳳翔王朝上下政績清明,入秋後各地糧食豐收,國庫充盈,皇帝心情大好,與幾部尚書簡短談論過後,便笑道:“一會眾位愛卿就要迴府過年了。朕也沒什麽東西好賞賜你們的,便寫幾幅對聯給你們吧!”


    一眾臣子受寵若驚,紛紛跪地高唿:“微臣多謝皇上賞賜墨寶!”


    皇帝見狀更是愉悅。很快文房四寶就準備妥當,王全正要上前磨墨,卻被皇帝一個眼神製止。


    “鳳鳴,你來為父皇磨墨。”


    “是。”鳳鳴公主板著小臉一本正經的應了,果真拿了一塊墨,一本正經的磨了起來。


    朝臣們將這一幕收入眼中,現在又不禁掀起了陣陣驚濤駭浪——皇上未免也太寵鳳鳴公主了些!


    皇帝卻仿佛沒有看到,當即握筆揮毫,不一會就寫成了十多副對聯。一一賞賜下去後,群臣便捧著對聯歡天喜地的出宮迴家去了。


    直到最後一個人的身影消失在未央宮,皇帝才長出口氣,一臉愧疚的看著女兒:“鳳鳴,你剛才有沒有被嚇到?”


    鳳鳴公主搖頭。“沒有。”


    “也是。你是朕的女兒,我鳳翔王朝的公主,又怎會被這點小場麵嚇到?”皇帝淺笑,摸摸女兒的小腦袋。


    小女孩卻一把推開他的手。“其實,是父皇你被嚇到了吧?”


    皇帝大手在半空一僵。“鳳鳴,你這話怎麽說的?”


    “剛才和他們說話的時候,兒臣發現你的手在抖。”小女孩毫不客氣的指出來。


    皇帝一滯。“有嗎?你看錯了吧!”


    “兒臣就是擔心看錯了,所以特地看了好幾遍。父皇你就是在手抖。”小女孩肯定迴答。


    皇帝的後槽牙又開始疼了。


    女兒這話還真該死的說對了!他就是在害怕!


    沒辦法,能不怕嗎?這些三品以上的大員大都是他從先帝那裏繼承來的,論資曆、論輩分都要比他高得多。這些人要是擺出架子來教訓他,他都隻能老實擺出虛心接受的姿態來聽,還不能反駁!


    而最近,這些人和他說的最多的就是子嗣問題。想必今天,這些人還是想這麽說的,隻是礙於鳳鳴公主這個小娃娃的麵沒好意思開口。


    也就是說,他今天特地帶著女兒出來,一方麵是為了表示對女兒的疼愛。但更重要的,卻是想要借用女兒來堵住那些人的嘴——你們一個個都給我好好看看,這是朕的女兒,朕的種!朕生的出孩子,不用你們指手畫腳,很快朕就能生出兒子來給你們交代了!


    無疑,這個法子十分奏效。隻可惜……如果給裴映雪知道了,她肯定又會給他臉色看了吧?


    他猜對了。


    當裴映雪知道皇帝一大早就從椒房殿拐跑了她的寶貝女兒,並帶著女兒去了前頭未央宮的時候,她都快氣瘋了!


    這個混蛋!他又坑她!


    從來隻有皇帝帶著心愛的兒子一起去接見外臣的,哪有帶著女兒去的道理?而且還是這麽重要的場合。知道的不過是感慨一聲皇帝陛下太過寵愛鳳鳴公主,不知道的就又要指責她教女無方了。


    但這些其實和她有什麽關係?早知道那家夥會背著她幹這事,她就該一直把女兒帶在身邊才對!


    天知道因為皇帝的子嗣問題,那些老臣都已經把她給攻訐成什麽樣了。結果現在他還來這一出,他是真要把她給推進火坑嗎?


    大好的日子,他還讓不讓人好好過個年了?


    正想著,外頭素蘭領著鳳鳴公主進來了。“娘娘,公主迴來了!”


    就女兒迴來了?裴映雪伸長脖子看去,就隻看到女兒小小的身影。她那個爹沒了蹤影,裴映雪又一陣氣結。“鳳鳴,你父皇呢?”


    “父皇說他還有些事要處置,去禦書房了。他叫兒臣給母後帶話,叫您好生準備晚上的家宴,時辰到了他自會過去。”


    也就是說,他直到家宴開始才會出現在她麵前?


    裴映雪又被氣了個夠嗆。


    這皇帝陛下做得也真夠無敵的,自己做下的事,自己不敢認,就這麽跑了?還把女兒給推過來,就是料定她不會對女兒發火是不是?


    不過他所料沒錯,裴映雪再生氣也不會生女兒的氣。現在聽到女兒這麽說了,她便知道自己即便一肚子的火氣也不可能發得出去,便幹脆將這件事丟到一邊,隻拉起女兒的手:“鳳鳴你剛才和父皇去哪裏了?”


    “父皇帶我去了未央宮,給他磨墨寫字來著。”小小的孩子對大人那些深奧的對話沒有多少興趣。她留下的最深印象就是自己磨墨、父皇寫字的畫麵。


    這個裴映雪當然也聽說了,便也摸摸女兒的小腦袋:“好,母後知道了。鳳鳴你辛苦了,先迴去歇會吧!”


    “我不累。”小女孩卻道,主動拉上母親的手,“母後,你不要生父皇的氣,好不好?”


    裴映雪一噎。


    “母後沒有生父皇的氣啊!”她睜眼說瞎話。


    “你剛才生氣了。”小女孩一針見血的道,“你每次和父皇生氣的時候眼睛都特別亮,雙手還會握拳。而且剛才你說話的時候眼神有些飄忽,這些都說明你在說謊。”


    裴映雪雙眼微眯。她蹲下身,雙手牢牢按著女兒的肩膀:“鳳鳴,今天過年,你就不能給母後留點麵子嗎?”


    小女孩目光灼灼的看著她:“那母後你也給父皇留點麵子啊!”


    呃……


    話題怎麽又轉到她爹身上去了?裴映雪無力:“你父皇今天都沒在母後跟前露麵,母後怎麽不給他麵子了?”


    “可是你在生他的氣。一會見麵了,你肯定又不會給他好臉色。”小女孩道。


    裴映雪突然好想哭。


    這才多久的時間,這孩子的心就已經向她爹那邊偏過去那麽多!本來她這個當娘的是在為她這個女兒打抱不平好嗎?


    “母後~”似乎發現自己這句話說得不對,小女孩有主動上前一步,拉著她的手輕輕蕩來蕩去,“今天過年呢!你就不要和父皇生氣了好不好?有什麽事等過年後再說。”


    如果說那一場生病,讓他們父女關係破冰的話,那麽裴映雪和女兒之間的關係則是更親密了不少。在沒人的時候,女兒甚至還會主動對她撒撒嬌。有時候女兒甚至還會要求晚上和她一起睡,在以為她已經睡著了的時候悄悄往她懷裏鑽。


    每每女兒這麽做的時候,裴映雪的心都會軟得一塌糊塗,心底那份母女之間的牽絆也越發的深了。


    所以現在,女兒主動撒起嬌來,裴映雪就又抵抗不住了。雖然明知道她是為了她爹這麽做的,但她至少也沒對她爹這麽撒過嬌不是嗎?


    於是,她投降了。


    “好好好,母後不生他的氣還不行嗎?大過年的,大家都開開心心的,把這個年給過好,嗯?”


    “嗯!”得到這個答複,小女孩眼中的擔憂終於消失,笑眼彎彎的用力點頭。


    “你呀!”不過,裴映雪還是忍不住點點女兒的額頭,“不過,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好。”小女孩想也不想就迴答。雖然小小年紀,但做這種事對她來說還是羞恥至極的。所以除非必要,她才不會厚著臉皮這樣做呢!


    看著女兒這幅小大人的模樣,裴映雪又忍不住摟住她笑得不行。


    “母後!”小女孩卻小嘴緊抿,很不高興的跺跺腳。


    轉眼忙碌的白天過去,夜幕降臨。


    未央宮內早布置得富麗堂皇,數百隻紅燭高高燃起,將寬敞的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裴映雪裝扮一新,牽著一樣穿著一身新衣裙的女兒,帶著花枝招展的後妃齊齊來到禦書房外,恭請皇帝出門。


    皇帝早已經在王全的侍奉下換了一襲新裝。不過從禦書房走出來時,他心裏還有些惴惴不安。


    一會,那個女人可千萬別在後妃跟前讓他丟人才好。他默默的想著,甚至開始考慮——自己要不要先兇一點,給她個下馬威把她給鎮住?


    這麽想著,他也真把臉給拉了下來。


    可是等到走出來,見到站在人前笑意盈盈的裴映雪時,他猛地一愣,又覺得胸口仿佛被什麽狠狠一擊。


    裴映雪滿麵微笑,帶著眾妃朝他行禮:“皇上,吉時馬上就要到了,各路宗室子弟也已經入宮,咱們是否現在過去?”


    “嗯。”皇帝故作深沉的頷首。


    裴映雪便牽著女兒上前。鳳鳴公主立馬一把拉上父親的手。


    當這隻軟軟的小手握住他的兩根手指頭的時候,皇帝心中猛地一動,人也霎時軟得一塌糊塗。


    忍不住低頭看向女兒,不想女兒也抬起頭衝他一笑。


    皇帝眼前不禁又一瞬的暈眩。


    鳳鳴這孩子長得和裴映雪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這麵部輪廓,這雙杏眼還有這張小嘴兒。所以當笑起來的時候,她眼角上抬,小嘴微張,顯得格外的可愛。這就讓他想到了剛才映入他眼簾的那張笑臉……


    一年了,這還是她第一次對他這麽笑呢!他想,心情也不由變得很好。這樣,他的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淺笑。


    前頭夫妻二人一起牽著女兒,親親熱熱的領著路。後麵的幾位有品級的後妃看在眼裏,一個個心裏都嫉妒得不行。不過其他人還好,畢竟她們進宮大半年,皇帝也沒怎麽寵幸過她們,她們早就習慣了。麗妃卻已經快把手裏的帕子給揉爛了。


    自從上次鳳鳴公主生過一場病之後,皇上對皇後母女的態度就變了。雖然這些日子皇上對她的寵愛不減,吃穿用度方麵也從沒有少過她的,甚至還又在年前給她小弟封了個不大的官兒。可是,如今皇帝陛下每去她的流朱宮一次,就必須往椒房殿裏去一次。兩個月了,他在這兩個地方逗留的次數都是一樣的!


    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信號。大家也都紛紛在說,皇後娘娘真的已經複寵了!


    為此,她私底下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也想盡了辦法來挽留皇帝。可是,皇帝一邊誇讚著她的溫柔體貼、表揚著她的廚藝越發精進,一邊繼續還在往椒房殿去!


    甚至像今天,他白天帶著鳳鳴公主去了未央宮受群臣的拜賀,現在去赴家宴,又和這對母女擺出如此親熱的姿態。要是給家宴上的人看到了,他們都會怎麽想?


    他們一定會認為,皇後的寵愛已經超過她了吧?


    這絕對不是她所想看到的!


    “咳咳!”身後突然傳來兩聲極其輕微的咳嗽,麗妃揉著帕子的手一頓。這是青楊的聲音。


    “娘娘,您要懂得知足。”這句話是青楊常對她說的。“皇後娘娘畢竟是皇上的發妻,又孕育鳳鳴公主有功。不管是因為曾經患難與共的感情、還是因為鳳鳴公主的關係,皇上會複寵皇後娘娘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您不必太放在心上。現在您隻要好好享受皇上給您的一切,安心做好您這個麗妃,那就夠了。”


    她又何嚐不知道自己要知足?她一個庶民的女兒,從一個卑賤的宮女慢慢爬到麗妃這個位置,這樣的成就已經是她以前從來不敢妄想的。所以現在能錦衣玉食的活在皇宮裏,還得到和皇後娘娘一樣的寵愛,她是該知足了。


    可是,人心本貪婪,得隴望蜀是人之常情。更何況,以前的她早已經享受過比現在更輝煌的狀態了?宏何叉號。


    她本來還想更進一步呢,結果進步沒有,反而還倒退了,這讓她如何不焦慮、不傷心?


    尤其當看到眼前這一幕,她差點都想撲過去把這兩個女人推開,自己取而代之!


    似乎察覺到了身後過分灼熱的目光,裴映雪迴過頭,便對上了麗妃水霧蒙蒙的雙眼,她頓時便皺起眉頭。


    “麗妃妹妹身子不適嗎?”她沉聲問。


    麗妃連忙搖頭。“臣妾沒有。”


    “既然沒有,那妹妹就打起精神來吧!今兒晚上家宴,所有在京城的皇親都會入宮赴宴。這是妹妹你入宮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宴席,還是打起精神好生應付的好。”


    她又蔑視她!


    麗妃心裏一陣受傷,忍不住看向皇帝:“皇上……”


    皇帝也迴頭看看她,卻沒有安撫她,而是將頭一點:“皇後說得沒錯。麗妃你趕緊打起精神,今天的晚宴你必須好生應付。”


    沒想到連皇上都不幫她說話了。麗妃心裏傷得更重了。


    她吸吸鼻子,將眼角的淚珠強逼了迴去,柔柔弱弱的低下頭:“是,臣妾知道了。”


    皇帝見狀,又不禁眉頭一皺。


    麗妃肯定又誤會他們的意思了。他雖然進宮一年多了,但去年過年的時候,麗妃才隻是一個小小的美人,根本沒有資格參加家宴。以她的出身而言,她隻怕連家宴是什麽樣的都不知道。所以裴映雪才會提醒她要打起精神應對,但很明顯,她想多了。


    不過,都已經這個時候了,自己再說也是無益。一會她自己親身經曆一下就知道了。


    皇帝迴過頭,便又衝裴映雪感激一笑。


    裴映雪被他的笑弄得愣了。但馬上,她也唇角彎彎,迴給他一抹淺笑。


    看著這兩個人一起教訓完自己就又相視而笑,麗妃頓覺她的心肝脾肺腎都被傷得透透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的滾落下來。她趕緊拿帕子接住,唯恐弄花了臉上好不容易才上好的妝。


    跟隨在後的青楊見到,又記得恨不能衝上去把麗妃給拽迴流朱宮去!以她這樣的狀態,一會在家宴上一個不好,隻怕就成了別人攻擊的對象。與其如此,還不容易幹脆別去了算了!


    隻是想想,她這個念頭就作罷了。好容易等到一個露臉的機會,麗妃怎麽可能放過?要是真強行把她拉迴去了,自己和她之間那點僅存的信任就真的要消失殆盡了。麗妃肯定會恨她的。


    一行人來到未央宮,果然其他人都已經到齊了。


    當見到攜手而來的一家三口,下麵的人們和早上的臣子一樣都是一驚,趕緊伏地,大禮參拜:“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參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眾卿免禮,平身。”看到這麽多親戚,皇帝麵露微笑,大方抬手免了他們的禮節。


    而後,他和裴映雪在上位坐下。鳳鳴公主年紀尚小,就在他們旁邊加了一張榻幾。


    其他人根據位份依次落座。而後,歌舞響起,宮女太監們魚貫而入,將精心烹製的菜肴送上個人麵前的榻幾。


    不多時候,便是美酒飄香,笑語嫣然一片。


    看著眼前如斯熱鬧的場景,裴映雪又不由想到了娘家的家宴。和未央宮裏的大場麵比起來,自家隨隨便便擺的幾桌酒席就跟小孩玩兒鬧似的。但是,都是自家親戚,卻比這裏頭貌合神離的一群群真心了許多。


    猶記得那個時候,他們吃得飽飽的去給長輩磕頭拜年,拿到大大的紅包後就歡蹦亂跳的跑到院子門口看丫頭小廝放爆竹。她膽子大,和二姐搶著要自己放,還被娘親教訓沒有女兒家貞靜溫婉的樣子。


    未央宮裏的女人們倒是貞靜溫婉,但一個個卻跟泥雕木塑似的,除了臉長的不一樣,其他都幾乎一模一樣,就連臉上的笑都跟事先練過一般,仿佛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看得人心裏一陣陣的難受。


    要是可以選擇的話,她真想帶著女兒迴娘家去過年。在那裏,她才能自由放肆的享受新年的快樂啊!哪裏像這裏,所有人都端著,她這個一國之母更要端出皇後的氣度,真痛苦死她了!


    麗妃比她更痛苦。


    她原本以為家宴就是皇家的人聚在一起吃頓飯、說說話而已。卻哪裏知道,皇家的人居然有這麽多!


    走進未央宮,舉目望去,入目所見便是擠擠挨挨的人頭,其中大半她都不認識。而當她坐下後,這些人裏頭七八成的都將目光投向了她,目光中的審視讓她心裏直抽抽,差點想落荒而逃。


    偏偏這個時候,皇帝還笑眯眯的道:“今年洛陽城裏人不多,朕便沒有分男女席分坐。都是一家人,就不用太拘束了。大家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吃頓飯不是更好?等明年,朕再召幾位藩王迴來,到時候定會更熱鬧。”


    這還叫人不多?以前家裏鄉下嫁女兒擺酒席都看不到這麽多人!麗妃暗暗腹誹。


    更何況她這一年都在後宮之中,後宮裏人更少。她都已經習慣了那樣的環境了,結果現在乍然讓她麵對這麽多人,即便還沒有和任何人有所交流,她就已經開始覺得有點支撐不住了。


    刹那間,她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明白了皇後那句讓她打起精神的話的意思。


    可是,她真是這個意思嗎?她又有些不願意相信。


    這個時候,要是皇上能在身邊就好了。要是有什麽不懂的,皇上肯定會教她的。麗妃心裏悶悶想著,忍不住往上位看去,便又看到了令她心痛的一幕——


    皇後拿起碟子夾了一些清淡的小菜遞到鳳鳴公主跟前,低聲說了句什麽,鳳鳴公主點點頭,便拿起筷子吃了起來。皇帝沒有吃飯,他正瞬也不瞬的看著母女倆,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


    他都從來沒有對她笑得這麽溫柔過。


    麗妃心痛的想著,麵對著跟前的珍饈佳肴提不起半點胃口。


    心煩意亂中,她端起酒杯想要借酒澆愁。隻是一不小心,杯子從她手裏飛了出去,裏頭的半杯酒也灑了出來。


    “你幹什麽?”


    隨即,一聲尖利的叫聲響徹大殿,就連廳中的歌舞都停了。


    所有人都往這邊看過來,麗妃也傻傻的看著跟前氣勢洶洶的年輕婦人,肩膀害怕的縮了縮。


    但是年輕婦人卻根本不給她退縮的機會。她就站在麗妃跟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蓬門小戶出來的就是蓬門小戶出來的,根本上不得台麵。不過吃個飯都能把旁人的衣裳弄髒,這一年就沒人教你怎麽吃飯嗎?你要是不會,那就別出來丟人現眼!”


    這話真是尖銳得刺耳,麗妃自從成了皇帝的女人後,所聽過的最難聽的話就是那次裴映雪當眾的喝罵。當時她還嫌棄裴映雪說話太傷人。但和現在這位比起來,她才知道裴映雪已經夠溫柔了。


    當發現下麵的狀況,裴映雪和皇帝也雙雙臉色一變。


    終於,該來的還是來了。他們不約而同的在心裏想。


    有膽子在家宴上當眾發飆、而且還對皇帝的寵妃不假辭色的,必定身份不俗。這一位就是。


    她封號是和順長公主,奈何人一點都不和順。不過她的身份也注定了她這輩子不用和順。裴映雪暗想。


    和順長公主乃孝平太後的親生女兒,也是先帝唯一的嫡出子女,身份之尊貴可見一斑。先帝未駕崩前,除了孝平太後,她就是後宮的天,就連現在的皇帝,當初也必須老老實實在她跟前聽訓。這樣的人,脾氣怎麽可能好?


    後來她到了十五歲,孝平太後親自為她選了一位才貌雙全的駙馬,十裏紅妝送女出嫁。那一場盛世婚禮,直到現在還不時被人提起,那嫁妝裏的珍貴物件更是差點閃瞎了圍觀群眾們的眼!


    這些東西也就成了順和長公主在婆家的強大底氣。婆婆敬著她,丈夫縱著她,這些年了,她的脾氣也沒有半點收斂。即便後來皇帝登基,孝平太後去了鄂州,她也不過是停止了和皇宮裏的走動,對外的脾氣依然沒有一絲半點的改動。


    遙想當年,其實她和和順長公主也算是閨中密友。和順長公主脾氣太大,而她就是個軟綿好伺候的,不管和順長公主怎麽折騰她都無所謂。時間長了,兩個人就來往頻密了些。


    不過,這份友情早在那個女人占據了她的身體之後不久就無疾而終。


    現在,和順長公主已經恨死她了!


    想起各種原因,裴映雪又忍不住一聲長歎。


    都是那個女人造的孽啊!扶持皇帝坐上皇位,她當了皇後,第二天就笑眯眯的到了太後宮裏,嘴裏口口聲聲的說:“母後您雖然不是皇上的生母,這些年也沒有怎麽盡過撫育之責,但畢竟您是嫡母,兒臣和皇上一定會好好奉養您,把您當做親生母親一般孝順。還有和順長公主,我們也會把她視為親姐。對了,兒臣記得姐夫似乎手頭沒有多少實權?那怎麽行!迴頭兒臣就和皇上說,一定要重用姐夫,讓她給姐姐好好掙個麵子!”


    一席話,諷刺至極。太後本就是大家閨秀,極其自尊自愛,當然忍受不了她的冷嘲熱諷。在皇帝登基一個月後就說要去鄂州為先帝祈福。


    說白了,孝平太後就是被以前那個女人給活生生逼走的。和順長公主這個當女兒的能看她順眼嗎?


    當然,現在這份債務又落到她身上了。順便,連皇帝這個曾經的先帝庶子也被和順長公主一起仇視起來。


    不過因為他們身份尊貴,和順長公主就算心裏再有氣也不能隨意發作。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但是麗妃就不一樣了。她雖說是後宮身份僅次於皇後的妃子,但說白了也不過是個妾。和順長公主因為母後沒有生兒子,這輩子沒少被其他妃子欺負,她打從心底裏仇視小妾和小妾的兒子。但是現在,小妾的兒子(皇帝)她沒法教訓,難道這個小妾她還教訓不了了不成?


    偏偏麗妃又主動送上把柄去給別人握,和順長公主自然就順勢發作了。


    麗妃被吼得眼淚汪汪,忍不住又向皇帝送去求助的目光。


    裴映雪頭疼欲裂。


    在後宮裏讓皇帝幫你出出頭擋擋災也就算了。現在當著這麽多皇親的麵,你還指望他幹這種事?他皇帝的尊嚴還要不要了?他男人的底線還留不留了?


    但凡她還有點腦子,就趕緊低頭認個錯,隨便和順長公主罵兩句得了。和順長公主雖然脾氣大,但你給她發泄一下,她爽了,或者覺得沒意思了,也就放過你了。


    但是,麗妃顯然是沒有這份認知的。不然,她也不會眼淚汪汪的想讓皇帝來救她了。


    為今之計,也就隻有自己出麵了。裴映雪無奈想到。可這樣做,也就趁了和順長公主的意了。她剛才罵人,本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然而就算知道,她也必須站出來。畢竟這裏的人也沒幾個像麗妃這麽傻的,要是自己繼續裝作聽不見,她這個皇後的威嚴也要掃地了。


    裴映雪便理理衣裳,慢條斯理道:“皇姐這是怎麽了?麗妃本來就笨,弄髒了你的衣裳是她不對,你罵她兩句解解氣也就罷了。現在天冷,你穿著濕衣裳怎麽行?趕緊去後殿換了吧!”


    其實和順長公主的座位距離麗妃並不太近,麗妃那半杯酒大半都潑到了地上,隻有幾滴濺到了她的裙角上。和順長公主不過是借著這個由頭故意發作而已。


    現在聽到裴映雪這麽說,知道她是想讓自己見好就收。可是,自己好不容易等來這個機會,她怎麽可能放棄?


    和順長公主一聲冷笑:“皇後娘娘這是不忍心了麽?要我說,你也未免太心善了點。我在宮外都知道皇上現在寵麗妃寵得沒邊了!你身為皇後,難道就沒教過她身為宮妃就得有自知之明嗎?要是母後還在,這樣輕狂的人早被她收拾教訓了,哪裏還會讓她來家宴上丟人現眼?”


    真不愧是當初縱橫皇宮的和順長公主,這一番話把麗妃、裴映雪乃至皇帝全都罵進去了。


    當初的裴映雪可不心善;麗妃這樣過分得寵的後妃的確該教訓;皇帝沒有自知之明,自己是小妾養的,迴頭也更偏寵小妾。三個人,都不是好東西!


    幸虧自己早知道這位的脾氣和目的,不然,隻怕也要被她這番話給氣得當場拍桌子。


    裴映雪淺淺一笑:“多謝皇姐指教,本宮記住了。迴頭等家宴完了,本宮自會教訓她。不過今天是年三十,大好的日子,咱們就不要計較這些小事了。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才是正理。”


    “嗬,你認她為一家人,我可不認!不過是個妃,這身份在別家就是個妾,不過是個玩意罷了,也就你們還當迴事!”和順長公主不依不饒的罵道。


    麗妃以及傷心得眼淚不停的往下掉,整個人也微微發抖起來。


    裴映雪聞言卻是忽的抬高音調:“皇姐請慎言!”


    和順長公主都被吼得一怔。正要說話,裴映雪已經搶先一步道:“你也說了,現在不是在別家。皇宮裏的規矩和別家不同,皇姐你在後宮長到十五歲,心裏自然比本宮更清楚,本宮就不和你多說了。而且,麗妃怎麽說也是皇上的妃子,她做錯了事,也有本宮這個皇後來懲治她。皇姐你已經是吳家的媳婦了,要是看家裏的丫頭小妾不順眼,自管懲治他們去!但皇宮裏的事情,本宮心裏自有計較。”


    和順長公主臉色一變。


    裴映雪這話是在告訴她——你已經嫁人了,就別再把手伸到皇宮裏來。這裏早已經沒有你的位置了!世上也從沒有大姑子管弟弟後院事情的道理,更別說她這個皇帝正妻還在這裏呢!


    她身份在高貴又如何?她的親生母親是太後又如何?她沒有親生的兄弟,這就注定了她這個長公主隻要嫁了人就從天上跌落到地下。她想要為被趕出洛陽的母親出氣,也得看看裴映雪這個做皇後的允不允許!


    這個女人好狠,居然當眾打她的臉。她好恨!


    裴映雪心裏一樣很不是個滋味。可是事到如今,她必須這麽做。


    當著這麽多人的麵,皇帝的麵子、皇室的麵子,全都靠她這個皇後來維護。麗妃雖然蠢,但也是她手下的人。她可以隨意折騰,但外人想來折騰,那就是逾越規矩了。


    和順長公主臉色青白交錯,好一會才又揚起一抹冷笑:“皇後娘娘教訓的是!是我忘了身份,還以為自己是當初高高在上的嫡公主呢!多謝皇後娘娘提醒,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從今往後再也不敢插手皇帝陛下的私事。”


    她咬死了“嫡公主”以及“皇帝陛下”這兩個稱唿,成功看到皇帝眼神變冷。


    裴映雪心裏一聲低歎。


    她這又是何必呢?彰顯了自己正宗的皇室血統,當眾提醒了皇帝這個庶出的不正血統又能如何?你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算這盆水再香甜可口,對帝位傳承也已經沒用了啊!


    “既然皇姐明白了,本宮就放心了。”裴映雪狀似沒用聽到個中深意,隻滿意點點頭,“皇姐的衣服髒了,趕緊去換了吧!”迴頭又吩咐道,“麗妃妹妹應當是生病了吧?方才過來時本宮看你精神就不太好,要不你先迴去歇著?”


    麗妃早已經被和順長公主毫不客氣的話給傷得千瘡百孔,現在正想找個陰暗的角落躲進去舔舐傷口。沒想到裴映雪立馬就提出來了,她趕緊就點頭。“是,臣妾告退。”


    她還真走了?


    裴映雪嘴角一抽,無奈看向皇帝——陛下,你想抬舉麗妃的計劃泡湯了。


    皇帝卻早已經別開頭。他還在因為和順長公主剛才說的話生氣,也被麗妃這不爭氣的表現氣得夠嗆。


    裴映雪便聳聳肩,也懶得管這一攤子破事了。


    出了這麽一遭事,大殿內的氣氛稍受影響。不過好在有舞樂在,大家總不至於尷尬到哪裏去。


    一頓飯艱難吃完,皇帝便撿了幾個沒怎麽動筷子的菜命人送給朝中重臣。


    然後,進宮赴宴的人也該告辭迴家守歲了。


    和順長公主自從被裴映雪給鎮壓下去後就一直沉著臉。好容易等到宴席完畢,別人都往外退去,她卻逆流而上,大步走到裴映雪跟前,衝她冷冷一笑:“你現在也別太得意!有本事你就趕緊生個兒子出來,不然二十年後,你也會淪落到和我母後一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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