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隆冬,衛康侯府內寒風凜冽,地上堆滿了厚厚的積雪,茫茫然看不見盡頭。


    衛康侯府的天香閣內


    楠木垂花拔步床上的女子動了動,慢慢睜開了雙眼。


    女子眼裏帶著一絲迷茫,望向四周。


    驚訝、詫異、悔恨、痛苦的情緒一一在眼中閃過,原本澄澈的鳳眸幽深如同漩渦,瘋狂席卷著種種情緒,最終化為一抹深沉。


    帶著不可置信的迫切感,她猛地坐起身,赤著腳跳下床,看向鏡子。


    當看到鏡子裏那熟悉又稚嫩許多的容顏,摸摸自己胖乎乎的身材,她舒了口氣,熱淚盈眶。


    上天厚愛,她竟然迴來了!


    顧錦狠狠掐了一把自己,感受著手臂上的疼痛,她咧了咧嘴,忍不住喃喃道:“真好!我真的迴來了,顧錦迴來了!”


    “屬於我的,我都會慢慢討迴來……”一聲輕歎,似乎消失在風間。


    房門被推了開來,一名穿綠色衣裙的少女端著小碗走了進來,見顧錦衣衫單薄地直直站在銅鏡前時,她驚唿了一聲,趕緊放下盤子拿衣服去給她披上。


    “小姐,這樣會著涼的。”


    顧錦愣愣地望著眼前俏生生的冬雪。


    想到前世的冬雪為了給自己爭得逃生的機會而被活生生弄死,她的心就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擰了一下,有些酸,也有些疼。


    顧錦摸了摸冬雪的臉,發現那真實的觸感跟溫熱後,她心裏一陣輕鬆:“你還在真好。”


    冬雪感覺有些莫名,她小心翼翼的問道,“小姐,你做噩夢了?”


    顧錦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說道:“確實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噩夢,伺候我梳妝吧。”


    冬雪脆生生地應下,服侍顧錦穿好衣服。


    顧錦環顧四周,不由皺眉:“冬雪,怎麽就你一個人,奶娘呢?”


    自從衛康侯府落魄之後,顧錦身側的丫鬟被大幅度裁剪,房中主要是由冬雪和奶娘伺候著。


    冬雪一邊替顧錦梳頭,一邊答道:“奶娘覺得胸口悶,在屋裏躺著呢!”


    顧錦聞言不由冷冷一笑。


    奶娘夏氏,曾是她以為府中最好的人!


    因著顧氏偏心,顧錦從小就對奶娘親,可萬萬沒想到……


    若非知曉了這一切,誰能料到從小抱著她長大的奶娘,在一片慈愛的背後,竟是這樣的無情狠辣!


    “讓她立刻起來見我。”顧錦口氣微冷的對冬雪吩咐了一句。


    三天兩頭告假,時不時趾高氣昂,伺候她根本沒上心!她前世怎麽會以為奶娘是真心關愛她呢?


    顧錦心中冷笑,指尖嵌入了手心。


    冬雪依言出去。


    不多時,她便過來迴稟顧錦,“小姐,奶娘到了。”


    “讓她進來。”顧錦嘴唇緊緊地抿起,神色略帶恍惚。


    夏氏款款而來,穿著一身褐色大花滾邊棉衣,比一般的奴仆都體麵許多,一張慈眉善目的麵孔。


    夏氏一見到顧錦便笑開了懷,臉上全是慈愛之意,“姐兒,奶娘剛給你做了黃金脆炸雞和如意紅豆糕。姐兒可有胃口,奶娘這就給你去拿。”


    炸雞,紅豆糕,通通是催人發胖的東西!


    顧錦在心裏冷哼一聲,臉上根本沒有絲毫的笑意和欣喜,“不必了。奶娘你坐下吧。”


    她本來想隱忍,想慢慢報還,可奶娘一進來就讓她吃這些吃食,這蓬勃的怨恨讓她亟待發泄!


    夏氏看著顧錦鎮定地拒絕,心裏突然砰砰砰跳起來。


    怎麽迴事?大小姐竟然會拒絕最喜歡的吃食?


    再看顧錦,夏氏發現她眉眼間褪去了以前那股溫婉,不再是含著膽怯之意,而是帶著些冷意,整個人氣質沉靜幽深。


    “冬雪,你先出去吧,我想跟奶娘說幾句話。”附耳對冬雪說了幾句話,顧錦便讓冬雪下去了。


    “是,小姐。”冬雪心中滿是詫異,但看著自家小姐不容置喙的神色,她搖搖頭,還是安下心依言出去了。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屋子裏靜悄悄的,氣氛像一張繃緊的弦,緊張到了極致。


    一片寂靜中,夏氏心被提得老高,渾身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終於忐忑不安地開了口:“姐兒,怎麽了?有事發生?”


    “奶娘,你覺得我對你好嗎?”想到奶娘的背叛狠毒,顧錦心如刀絞,麵上不動聲色地問道。


    夏氏垂下眼簾:“姐兒待老奴自然是好的,從未虧待過老奴。”


    知道我對你這麽好!你為什麽要一直欺瞞作踐我!瞞著她的身世,在她吃食上做手腳,冷眼看著她在苦海裏沉浮,真是她的好奶娘!


    顧錦心裏滔天恨意翻滾,眼中閃過一絲陰冷,她冷冷開口,帶著些不可容抗的命令問道:“奶娘,我到底是誰?”


    夏氏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不過她很快壓抑了下來,不假思索地答道:“姐兒是侯府嫡長女!”


    雖然答案是意料之中,顧錦心裏依舊升起了一陣劇痛,眼中酸澀無比。


    她深吸口氣,抬起手抹去了臉上的淚痕,慢慢地說道:“奶娘,我已經知曉全部真相了,你最好如實道來,否則……”


    夏氏望著顧錦臉上未幹的淚痕與眼中的冷厲,一張臉變得煞白。


    顧錦怎麽會知道?這麽多年,她明明隱瞞得好好的啊?


    驚慌之下,夏氏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的?”


    “我如何知曉與你無關,你隻需告訴我,我到底是哪家的孩子?奶娘,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個機會。”顧錦清淡如水的聲音慢慢響起。


    事到如今,自己還期待什麽?


    若再不堅強自立起來,前世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小姐,我真的不知道。肯定是有人胡言亂語?大小姐您千萬不要相信他的話!”夏氏大聲狡辯,聲淚齊下。


    “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啊。”顧錦微笑著,輕描淡寫地道:“奶娘你不告訴我,我倒是有事想告訴奶娘呢!”


    顧錦玩著自己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說道:“我記得,奶娘的兒子是在我的安排下,去莊子裏當管事吧?”


    夏氏驀然抬頭看向顧錦,眼中滿是慌亂,心裏驀地升起一陣驚懼。


    為什麽會這樣?自己不是將顧錦養成了予給予求的性子,一輩子會為侯府做牛做馬的麽?還讓她肥胖,讓她自卑,為何全部變了?是哪裏出了差錯?


    眼前的少女,平靜安然,高貴宛如九天上的神女,看著自己就像看著一隻螻蟻,那無情的眼神就像帶著莫大的威懾,令人臣服!


    夏氏一陣心驚肉跳,雙膝不禁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下,“大小姐,奴婢錯了,奴婢錯了!”


    在顧錦的沉默中,夏氏額上已浮現了一層冷汗。眼前的大小姐,給她九條命她也再不敢拿捏!


    “大小姐,那家人姓沈,是個商戶,家裏還有一個俊俏的公子。其他的奴婢真的不知道了……”


    “可有證據?”


    “有有有,奴婢一直將那繈褓隨身帶著,老奴這就去取!”


    感覺到顧錦麵無表情中透出的冰冷,夏氏嚇得整個魂魄都要飛出去了。她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好似後頭有猛獸在追逐,下一刻就會沒命似的。


    不到片刻,夏氏就手裏揣著一個繈褓奔了迴來。


    “大小姐你看,這就是那個繈褓。同樣的紅色,隻是這下邊多了個標記。當時老侯爺出去打仗,夫人坐在馬車上準備迴娘家,誰料中途突然動了胎氣。就匆匆在別人家生下了孩子,恰好那家也剛生下女娃,兩個孩子便放在了一起。”


    “孩子抱錯後,我怕夫人責罰,就一直沒敢說出來,隱瞞至今。”


    “姐兒,奴婢不告訴你,是有原因的。真的,姐兒你想想奶娘對你的好,奶娘每次都護著你啊。奶娘是真的把你當做了自己的女兒!”


    夏氏邊說邊抬起頭打量著顧錦,想從顧錦的臉上看出一絲憐憫的神色來,可惜她失望了,顧錦的臉上,竟然半點神情都沒有,隻剩下讓人恨不得撕碎的冷靜!


    “奶娘可真愛說笑。”顧錦淡淡一笑,收起繈褓,眉眼中染上一絲嘲弄。


    “奴婢真的一心為著小姐啊!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夏氏流著淚,神情淒婉地喑啞喊道。


    若是顧錦真是個十三歲的孩子,還有可能會被哄騙,可惜,顧錦已經經曆了一世,孰真孰假已看得很分明。


    顧錦淡漠的看了她一眼,“機會已給過你,是你自己沒有珍惜。”


    漫不經心地將自己匣子裏的金簪放進奶娘的懷中,顧錦揚聲道,“冬雪,進來吧,不必再去搜了,金簪在奶娘身上。”


    “一介奴仆竟敢偷盜!來人,將人拖下去重打二十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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