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這十裏鋪的老卒,也是世襲的軍戶人家出身,當初董策的父親任貼隊官的時候,是總旗的官銜,而黃季便是他當時手底下最得力的一個小旗,同時也是他的管家。兩人的關係之親密,可見一斑,既是上下級,也是手足。他是看著董策和他哥哥長大的,隻喚他二郎,這些年來,多虧了他照拂,若不然的話,董策就不是讓人欺負那般簡單了。按照大明的規矩,邊軍南兵也就是客軍,每月有餉一兩五錢,本色米五鬥,家丁每月有銀二兩三錢五分,北軍每月止有米一石折銀一兩。


    明季末年,克扣成風,自上而下,無有禁止。別人的餉銀多半克扣七成,還給你留下三成來到手,董策好欺負,他的餉銀從來都是被克扣了的,若不是黃季把他的餉銀拿出來,怕是董策已經餓死。


    所謂忠義,不過如此!


    董策微微側了側頭,不讓自己的眼淚滴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才道:“季叔,這些年,多謝了。”


    黃季臉上微現怒容:“自家人,說什麽見外的話,你若再這般,我便不認你了。”


    “侄兒失言了。”董策微微一笑:“今日的董策,已經不是昔日之董策了。季叔,這裏不方便說話,明日咱們找機會再說。”


    董策似乎是緩過勁兒來了,站起身來,晃晃悠悠的向著堡裏走去。


    他那鶴立雞群的壯實身板兒的到著實是吸引了不少女人的目光,都是打眼兒偷偷的瞧著,心道這癩狗子雖說窩囊憨傻,可那一身腱子肉當真不是假的,不少人的眼光便是挪到了他的胯下,董策那隻穿了一身鼻犢短褲,也已經濕透了,便彰顯出下體那碩大的輪廓來。


    不少女人都是偷偷的咽了口唾沫,有那騷浪的,下體便已經濕了。心裏盤算著怎生把這後生給勾上床來,這混小子怕是還未曾嚐到過女人的滋味吧?


    這十裏鋪乃是鎮羌堡下屬,鎮羌堡位居於九邊要衝,隸屬於陽和衛,而陽和衛隸屬於大同鎮總兵轄下,這裏是整個九邊的最外圍,數十裏之外,便是長城的地盤兒了。為了防備韃子的入侵,這裏的寨堡修的很是密集,中型的寨堡三五裏便是一個,至於火路墩更是達到了幾乎一裏一個的程度。


    可惜這些耗費了幾千萬兩白銀,幾乎把大明的血液給抽幹淨的工程,對於韃子還是沒什麽用,後金鐵騎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幾乎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後花園一般。


    十裏鋪居住了百多戶人家,四百多口人,算是不小的了,其中大部分都是守軍家眷。


    為了防備韃子,九邊的堡寨有個共同點,無論大小,都是城牆高聳,十裏鋪周圍不過二裏又五十步,城牆卻是足有十三四米高,都是用大青磚砌成,底下是麻石打的根基。這會兒城牆上也有人站崗放哨。


    外表光鮮,進去之後才能發現其中破敗,主街道坑坑窪窪,走得很不舒服,兩旁一道道狹窄的巷子,布滿了低矮破舊的土屋坯房。到處是垃圾和雞鴨豬糞,街上汙水橫流,散發著一股股味道。匆匆而過的男女大多臉有菜色,身材幹瘦,神情麻木,很多小孩甚至沒有衣服穿,隻是光著屁股到處亂跑。


    董策不由得心有所感,這些軍戶好歹還是有軍餉拿的尚且如此,明末百姓窮困,可見一斑。


    也難怪李自成張獻忠群賊奮勇而起,陝北連年大旱,朝廷又是往死裏催逼,加征遼餉,人都活不下去了,能不造反麽?


    一路過來,不少人喊著董策癩狗子的外號拿他取消,董策隻是陰沉著臉往裏走,眾人都知道了孫如虎那檔子事兒,都道他嚇傻了,到也不以為意、


    走到前麵十字路口的拐角處,董策在一家門口駐足。


    這家門前還有三級台階,門樓也是磚砌的,跟周圍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形成鮮明的對比。門楣上頭還砌著多子多福的磚雕,顯示著這戶人家在十裏鋪不同一般的地位。


    這是孫如虎的宅邸,整個十裏鋪比它規格更高,修建的更體麵的就是管隊官許如桀的府邸了。


    還幾年前,這裏是董策的家,而現在,大門上頭掛著的牌匾上,寫著的是‘孫府’的字樣。


    看著這座宅邸,董策眼中閃過一道火熱,他搖搖頭,強自忍住了。


    現在還不是進去的時候,且等等看,用不了多久了。


    正要離開,府邸的大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了,兩個穿著青布衣裳滿臉橫肉身材粗壯的大腳婆子護著一個婦人走了出來。


    那婦人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年紀,長相頗為的秀麗,臉色蒼白,眼角猶自掛著淚痕,看了董策一眼,便是急匆匆的向著城外而去。


    記憶告訴董策,乃是孫如虎的女人,隻不過不知道是妻還是妾。


    他搖搖頭,向著自己窩兒走去。


    不是家,隻是窩。


    自從被孫如虎趕出來之後,董策便沒有家了,他在靠著城牆的地方用木板樹枝土坯搭建了一個窩棚,當真是狗窩一般,裏麵不過是一丈方圓,又黑又髒,人剛剛能夠直起身子,堆滿了各種雜物,散發出一種奇怪的味道。


    走了這一路,本來濕透的鼻犢短褲竟然已經被體熱蒸幹了,董策隨便從那堆垃圾裏麵扒拉出一件兒破爛衣服披上,然後便是費力翻找起來,好一會兒功夫,終於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那是一把腰刀,董策身為邊軍的武器。


    長三尺重一斤十兩的腰刀拿在手裏有些輕飄飄的沒什麽重量感。


    哐當一聲,腰刀出鞘,閃過一道雪亮的光芒。手指肚輕輕的在鋒刃上刮了一下,董策輕輕點了點頭,這腰刀保養的還是不錯的,純鋼打造,厚背利刃,可稱是殺人利器。


    就在這肮髒的地麵上席地坐下。


    小冰河時期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夏天蚊蟲少了許多,久不下雨,地麵也不陰潮。


    這等環境,前世的董策是絕對無法忍受的,他從來是一個很愛幹淨的人,但是這會兒的他,卻是安安靜靜的坐在這裏。


    之所以要迴到這處肮髒的小屋,是因為就在這兒右手邊兒十步之外,便是東城門。


    一旦敗露,董策有信心,靠著這口刀,殺出重圍。


    他在黑暗中靜靜的坐著,仔細聆聽著外麵的動靜兒,手裏緊緊的握住了自己腰刀。


    就像是一頭隱藏在暗處瞧瞧磨礪著爪牙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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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麽,孫如虎死了?”


    十裏鋪城堡最中央的位置,是一座占地畝許的院子,三進的四合院,磚砌的圍牆,高高的門樓,門口還修建了一個小廣場。正對著大門的所在,乃是一個照壁,一丈來高,是用青磚修建而成的,已經是頗為的破敗凋敝了,上麵還生著幾根雜草。照壁朝外的那一麵貼著許多殘破的布告,已經是發黃了,在風裏發出輕輕的響聲。


    若是在富庶的中原或者是江南地區,一個下等富戶的宅邸也要比這豪華遮奢的多,但是在這九邊邊塞,這已經是十裏鋪中最為奢華大氣的建築了。


    這裏就是百戶官廳,十裏鋪的最高軍政長官,管隊官許如桀的宅邸。


    由於十裏鋪乃是軍堡,並非民堡,因此這裏的行政事務是不歸縣上管,而是直接由貼隊官負責的,是軍政一把抓。所以這座宅子的前麵乃是大堂,是審問犯人及辦公之所,後麵才是家宅。


    後宅花廳裏,許如桀正自喝茶,那前來報信的說完這個消息之後,許如桀擰著眉頭道:“你把過程細細的說一遍。”


    那人仔細分說之後,許如桀擺擺手著他退下。


    “孫如虎死了?”許如桀坐在那兒擰著眉頭凝思了好一會兒,臉上忽的露出笑容,輕輕的一拍桌子:“哈哈,好事兒啊!好事兒!”


    “倒是有些蹊蹺。”站在他身後的一名男子沉沉說道。


    開口之人名喚作張寒,大約三十來歲,穿了一身文士的長袍,長相頗為的清瘦,這是許如桀的心腹,也是他的智囊,深的許如桀信任。


    “什麽意思?”許如桀麵色一凝,沉聲問道。


    “這孫如虎之死,未免是有點兒詭異了。”張寒道:“照方才報信的人說,那孫如虎武藝高強,人也強橫,而那董策乃是個窩囊廢一般的人物。這有三個疑點。”


    “其一,他挨了孫如虎的打,為何會跑?難道不知道跑了的話迴頭挨打更重麽?這是人之常情。”


    “其二,跑的話為何別的地界兒不去,要鑽進那林子裏麵,須知那林子不大,可是藏不住人的,很快就會被抓到。”


    “最大的疑點則是,為何孫如虎會死!”張寒緩緩道:“董策上了岸,似是嚇傻了,人家問什麽他都不知道,都不說。隻說孫如虎是失足掉下去的,可是細節呢?具體情況又是什麽樣的?”


    他說道這兒,許如桀也是感覺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兒。他們已經是習慣了董策是個窩囊廢外加傻子的事實,是以都沒往心裏去,因為董策是根本不敢這麽做的麽!但是張寒來的時間卻不長,也沒怎麽聽過董策的名聲,把董策當做一個正常人來推斷,再加上他心思細膩縝密,於是也就看出來不少的疑點。


    許如桀沉吟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從言語中也可以看得出來,他對著張寒也是頗為的尊敬倚重。


    張寒淡淡一笑,道:“這個董策,不簡單呐!要麽就是膽大心思,殺入不眨眼之輩,要麽就真是個走了運的傻子。到底如何,大人著人拿了一問便知,所謂三木之下,再無勇夫,咱們大牢裏那些刑具可不是擺設。”


    許如桀點點頭,正要揚聲招唿人,卻又是搖搖頭,道:“不妥。現在乃是緊要時候,卻是不宜出事。且等等,不過是螻蟻一般的人物而已,等那事兒過了,伸手指頭掐也掐死了。”


    “嗯,我明白。”張寒了然的點點頭,卻是一聲輕笑:“這董策有點兒意思,以後若是我殺了人,便也裝瘋賣傻。”


    他說話倒是很風趣,許如桀聞言不由的莞爾,心裏卻是已經盤算著該如何侵吞孫如虎的家產,眼中閃過一道毫不加掩飾的貪婪。


    張寒瞥到了他的神色,微微一哂,狀極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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