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裏,陳年頗感意外的見到了憑欄而坐的秦香蓮,一時間不由木在了她的視線中。


    秦香蓮想必也很訝異,略顯慌張的站起身子,動作幅度很小的撫平衣裙上的褶皺,又將一縷隨著晚風淩亂的鬢發拂在耳後。


    燈火搖曳著她婉然如畫的身影,見此風情,陳年不免怦然心動。


    兩廂對視無話,之後陳年一瘸一拐的走向有她在的亭子。


    應著亭角的燈籠火光,秦香蓮見陳年臉上一塊青一塊紫,不免擔心問道,“你又怎麽了?”語氣中略帶埋怨。


    陳年想笑一笑,牽動嘴角的淤青,最後隻是咧了咧嘴,“沒事,和小義對打的時候,沒收住力道。”


    說著,分外狼狽的癱坐在亭中的靠欄座椅上。


    秦香蓮沒有說話,與他隔著一段距離坐了下來。


    “這個範成海你之前認識嗎?”陳年開口打破兩人之間的平靜。


    “祖父還在的時候見過他一麵,有些記憶。”


    “你們秦家當年盛極一時,秦家雙鳳名滿天下,這兩位老太爺都主持過秋闈,想來門生弟子也多如牛毛,現下朝堂驟生變故,朝貶夕謫,當初因秦家牽連而受冷遇的那批能臣幹吏也相繼歸來,如範成海這樣的親秦派,想必以後會經常登門。”陳年說完,轉頭看她。


    “這我倒是沒想到。”她隻覺得範成海來永興府看她是個巧合。


    陳年盯著她看了許久,最後輕飄飄的說道,“所以......類似於今天的事情,以後還會發生嗎?”


    秦香蓮愣了愣,片刻之後便反應過來,知道他說的是今天範成海要求自己搬離永興府的事情。


    “年弟,你不覺得我對你來說隻是一個累贅嗎?”秦香蓮自嘲一笑,“你現在是國太義子,官家禦弟,當朝二殿下,你本該有大好前程,高官得坐,駿馬得騎,嬌妻美妾,和和美美,可如果我在你身邊,隻會成為你身上的汙點,我不願拖累你,也不願你這般糟蹋自己。”


    又是一場真心的對話,可結果對於陳年來說卻沒什麽不同。


    他歎息道,“你知道我寧願什麽都不要的,我現在隻後悔答應帶你來東京,若是我們一直生活在荊州的那個村子裏,或許一切都會不同。”


    秦香蓮默然,如果當初留在荊州,她或許還會傻傻的守著一份希冀默默等待,至於最終會不會和陳年走在一起,她心中並沒有答案,而他,或許也隻會傻傻的、默默的守著自己,直到互相老去。


    沉默許久,秦香蓮突然開口道,“年弟,不若你就放我去吧,我們以後就像現在這般,你拿我當嫂子也好,拿我當姐姐也好,我們可以如親人般相互扶持掛念.....甚至你以後可以把香蘭娶過門,我們正大光明的來往,如姊弟般親近,這樣豈不很好?”


    陳年垂眸,眼睛輕眨,如慢動作般透著一股平靜的憂鬱。


    “你會嫁人嗎?”


    秦香蓮搖了搖頭。


    “可突然有一天你想嫁人了怎麽辦?”


    秦香蓮怔然。


    “如果突然有一天你想嫁人了,你要我就這樣歡歡喜喜的以妹夫的身份送你出嫁嗎?你要我就這樣大大方方的以一個外人的身份祝福你們夫妻合滿,夫唱婦隨嗎?我做不到。”


    秦香蓮欲言又止。


    陳年向她挪動了幾個身位,“婉娘,現下你就坐在我身邊,我都覺得離你好遠好遠,一旦我放你離開,我怕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一場夜半邂逅的談話無疾而終,兩個人的關係依舊在僵硬的原地踏步。


    此後的幾天時間裏,陳年一直在養傷,實在是臉上的烏青未褪,他便是能跑能跳,也不好意思輕易出門見人。


    永興府裏以供消遣的事情也有,至少麻將的風潮一直在持續著,在上官謹的分心運作下,麻將正逐漸成為東京城世家內宅中的新寵,至少由奪天坊魯班社製造的麻將,銷量一直居高不下。


    還有後花園的改造計劃,陳年幾乎是被韓春盞催著逛了幾天,有時候會帶著四個雪,有時候會帶著蔣昭蔣沁兒,有時候蘭湘琴也跑來湊湊熱鬧,甚至於秦香蓮有時也會跟著到處看看。


    後花園繁蕪的很,樹大枝斜,灌木叢生,有時候走到一處地方便像是進了深山老林一般,連日頭都透不進來。


    有的地方依舊矗立著殘破不堪的亭台樓閣,什麽小橋流水、雙龍戲珠,又什麽清泉映月、睢園綠竹,現下勝跡變古跡,斑駁雜亂成了主調。


    最使陳年意外的是,後花園深處,竟還有一個鼓起來的小山丘,矮矮的胖胖的,很是可愛。原先這園子的主人想來也是很欣賞此處,在四周及丘上建了一些雅致的景觀,當然,那種種雅致,已然在歲月的無情刻刀下所剩無幾了。


    除此之外,便是一間間荒廢的房屋和一個個破舊的院落,有些像是西方列強洗劫後的圓明園,隻是斑點遺跡卻到處透露著奢華閑雅,陳年看在眼中,心裏不免也覺可惜。


    永興府這個後花園,占地百畝,其中亭台樓閣不計其數,房屋百間,院落數十,名樹奇花,繁不勝數,假山清泉,錯落有致,阡陌勾通,自有隨意灑脫之性,珍禽異獸,兼是淳樸自然之情,即便是荒廢了幾十年,亦有五步一觀,十步一景,修整則善,堆砌自美,怕是全東京城也找不到第二處如此園落。


    陳年心中倒是沒有多少計較,隻是想著將原來的景致恢複一下便也極好了。可幾個女人卻來了興趣,沿路之上嘰嘰嚓嚓的說著這裏該如何如何,那裏該如何如何,什麽地方該加一塊上好的太湖石,什麽地方該開一處小小的泉眼,又是‘這裏景觀甚好,要是能建一處亭台就好了’,又是‘這裏太過空曠,倒不如歸置一個小院’等等等等。


    陳年看著她們的笑語歡闐的模樣,心中不由意動,想起了紅樓夢中的大觀園,稍加細思,便有了個絕妙的主意。


    這一晚,永興府裏的所有人幾乎都被陳年請到了靜心堂,蔣順一家四口,秦香蓮、蘭湘琴也帶著丫鬟到了,還有大管家陳文,外圈站著四個雪和零露、瓊琚、采薇等,再外麵就是琴棋書畫一眾二等、三等丫鬟。


    陳景泰含笑不語,自從妻子去世,他麵前還沒有如此熱鬧過,心中也愉悅不已。


    眾人幾乎都看著陳年,剛才他隨口拋出的一個名字,讓所有人都新鮮好奇。


    陳文身為大管家,這種情景也是有發言權的,特別是此時的議題正是關於永興侯府的改造和修繕。


    “小觀園?這個......”陳文先是看了看陳景泰,又掃了一眼廣大群眾。


    “年哥兒的意思是要把整個園子都改成後宅?”韓春盞也驚疑問道。


    陳年笑道,“沒錯,暫時就是這麽想的,改建完之後,家中所有女眷都可以選一處自己喜歡的院落住進去。”


    “我們要住進花園裏去?!”蘭湘琴顯得有些興奮,試問,有哪個女子不想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花園呢?出門便是悅目的花海,進門仍有沁鼻的花香,隻要不是對花粉過敏的人,怕是都喜歡這樣的環境。


    “可這樣一來有外男來府裏恐怕多有不便。”韓春盞對這個提議仍有顧慮。


    陳年道,“這就需要工匠師父們費些心思了,或用綠植或用花牆來阻隔居所,但又要與園中的景觀和諧一致。”


    蔣順撚著胡子道,“其實也無妨,能到我們永興府後花園賞景的人都是親近交心的朋友,一般的男客在前院招待也就是了。”


    眾人點頭稱善,其中就屬蘭湘琴和蔣沁兒激動,她們隻要一想到今後能生活在花景仙境中便喜不自抑。


    唯有秦香蓮低頭不語,像是有著什麽顧慮。


    陳年自然無時無刻的不在關注著她,見狀便問,“婉娘有什麽顧慮嗎?”


    堂上一靜,眾人無不轉頭看向秦香蓮,秦香蓮眼見自己無所遁形,便大大方方的說道,“是,奴家仍舊感覺不妥。”


    蘭湘琴頹喪著噘嘴道,“姐姐,你好掃興啊!”


    秦香蓮欲言又止。


    陳年道,“婉娘不如直說,今天我把你們都請來,便是集思廣益,你曾是秦家大小姐,想必於園林布置上也有獨到的見解。”


    其他人聞言也都點了點頭,紛紛將期待的目光投向秦香蓮。


    秦香蓮搖頭道,“秦家種種,我印象不深,但小觀園一事有些欠妥,奴家的意思是,不論咱們請來的匠人如何巧奪天工,想要以景觀遮蔽居所不免有疏忽或是拚湊之處。”


    這是個死結不錯,陳年當然也有考慮,隻是自己這個建議繞不過這一點,但古代男女大防甚嚴,秦香蓮是自幼教養於閫闈之中,對此比之堂上眾人更加關切。


    陳年繼續問,“那婉娘以為如何?”


    秦香蓮對眾人道,“奴家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是不是可以將後花園隔成兩處,前麵以湖水為襯建一些大氣磅然的景觀,如高大寬敞的樓閣等,後麵則可以隔開作內宅,內宅多會女客,不如便布置些小巧別致的景觀。”


    陳年聽了雙眼閃現亮光,突然便想起《雪中悍刀行》北涼王府聽潮亭萬鯉朝天的景象,不禁大受啟發。


    永興府的家湖自然不如北涼王府那般闊氣,但不能聽潮卻可以觀瀾,不能萬鯉朝天,弄個千八百尾的各色鯉魚卻難度不大,這樣一來,再配上一些其他的景觀,便有了足夠客人賞景的地方了。


    陳年一拍椅子,“就這樣定了,爹,蔣叔,春姨,我們就在湖邊再起一座觀瀾亭!前後以園中的那座山丘分作兩處,後麵便是小觀園。”


    眾人無不點頭同意,陳景泰也甚是滿意,然後看了看秦香蓮,突然喊道,“秦氏?”


    秦香蓮趕緊站起身來,“侯爺。”


    “你若是不嫌棄,我便也隨著年兒喊你婉娘?”


    “奴家榮幸之至。”


    陳年等人有些驚愣,不知道陳景泰為什麽一反常態,突然對秦香蓮親近起來。


    就聽陳景泰接著說,“你來府中也有些日子了,聽說府中大事小情的,春盞沒少找你?”


    秦香蓮躬身道,“都是奴家應該做的。”


    陳景泰點了點頭,笑著說道,“婉娘啊,你看我們這一家,都是些江湖上混的渾人,春盞和蘭丫頭也是混跡紅塵,隻有你算是地地道道的書香門第,大家閨秀,這府裏的事情還望你多操心些。”


    秦香蓮難以推斷陳景泰的弦外之音,隻能客氣的迴答,“是。”


    “那就這麽著,你就全權負責永興府的改建修繕之事,有什麽需要,便去找春盞或是年兒,或是直接來找我也行,總之此事便拜托你了。”


    秦香蓮吃驚不小,直覺上感覺自己一定要拒絕才是,便趕緊開口道,“侯爺,奴家恐......”


    陳景泰沒讓她說完,直接擺了擺手道,“你不要怕事,在這永興府裏給你的撐腰的人不少,放手去做就是,就這樣定了,對了,蘭丫頭也給你姐姐打打下手。”


    說完,陳景泰不知道真假的打了一個哈欠,便起身迴了內室。


    堂上餘者盡皆起身恭送,陳年內心抑製不住的狂喜,老爹這是默許了自己的心意,這下婉娘便不得不留在府中了,真是知子莫若父。


    蔣順臉上毫無表情,似乎對此事毫不關注,韓春盞多看了秦香蓮好幾眼,像是有些糊塗,蘭湘琴咬了咬嘴唇,臉色有些複雜,其餘丫鬟則各有各的心思,但都對秦香蓮高看了幾眼,有些風向就因為陳景泰的幾句話完全變了。


    韓春盞走過去拉住秦香蓮的手道,“我便也叫你一聲婉娘吧,現下天色已晚,待明天你過來我這,我將一些對牌鑰匙和賬目都交給你,有什麽需要,直接和我說就是。”


    “是,春姨。”


    “姐姐,妹妹以後就跟著你混了。”蘭湘琴嬌俏的笑著。


    秦香蓮好生無奈,唯有苦笑,轉頭間,正見陳年含笑看著自己,那種神色便像是正看著一隻皮毛亮麗的雪貂鑽進自己設好的陷阱裏一樣。


    她對其皺了皺瑤鼻表示不滿,誰知男人一時間竟看呆了去,神色激越,雙眸剪水,像隻萌萌的雪鼠,也在雪貂的獵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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