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敲定此事細節之後,由相府管家薑正去後廳又將秦香蓮和崔鄢齡請了過來。拜見王延齡和陳景泰之後,秦香蓮低頭不語,態度有些冷淡。


    陳年見她淑麗的身影此時竟籠上了一些淡淡薄霧,忽近忽遠。陳年的心神不由晃了晃,站起身來走到秦香蓮近前道,“嫂子,相爺已經同意帶你進墨池宮了,到時他老人家自會安排你與陳世美見麵。”


    秦香蓮對王延齡和陳景泰又是盈盈一拜,啟丹唇稱謝,“奴家謝過相爺和侯爺為奴家做主。”


    王延齡點頭笑了笑,而陳景泰則是搓著下巴沒有言語。陳年本以為秦香蓮也會感激自己,卻沒想到她謝過王延齡和陳景泰之後又自低頭亭立,竟連一個謝意的眼神也沒有。


    陳年察覺到秦香蓮對自己的態度有些變化,似是較之以前更冷淡了。他不明所以,還以為自己多心了,暗自搖了搖頭,然後對王延齡躬身拱手道,“相爺,那我們就依計行事,今夜就先讓嫂子住在相府,明天隨您一同前往墨池宮。”


    王延齡點頭,“那是自然。老薑,記下了,若慢待了秦氏娘子,我拿你是問。”


    薑正稱是,退在一邊。


    直到這時,秦香蓮才有些惶驚的看了陳年一眼,畢竟她要一個人住在相府,無親無故,心中怎能安適?陳年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示意要她一切聽話即可。


    崔鄢齡眼神閃了閃,對自己的丈夫投去一個哀求的眼神。她與韓琦夫唱婦隨,心有靈犀,韓琦見了崔鄢齡的眼神立時便默契的反應了過來。


    隻見韓琦往前一步拱手拜道,“老師,秦氏娘子獨住相府怕難以安適,不如讓我妻崔氏相陪,如此也前後方便一些。”


    王延齡毫不遲疑便點頭答應了下來,又笑著對韓琦道,“不若琦兒今夜也住在為師這裏吧,鄢齡不迴去,你且要獨守空房呢!”


    說罷,廳上眾人大笑,韓琦和崔鄢齡臉色通紅,一個支支吾吾的答應,一個低頭含羞不語。秦香蓮也微微含笑,隻是上翹的嘴角若有一絲暗淡的苦意,她羨慕他們夫妻和睦,有商有量。


    時至申末,天色向晚,陳景泰四人向王延齡辭別。秦香蓮和英哥冬妹戀戀不舍,陳年費盡口舌才安慰好兩個小的,隻是對這個大的,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最後隻能深望了她一眼,她低頭,溫柔的有些刺眼。


    王延齡身為左相,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人物,這次卻放下了身架,親自將陳景泰四人送至大門之前。


    陳景泰拱手道別,在陳年的攙扶下上了馬轎。陳年再一次躬身道謝,“相爺留步,陳年代兄嫂謝過相爺了。”


    王延齡擺手笑稱,“哪裏的話,小友不必客氣,你初來乍到,在這東京城裏也該小心謹慎才是,若有難處,盡可來找老朽,老朽定會竭力相助。”


    陳年稱謝,又含笑對韓琦也拱了拱手,韓琦迴禮笑道,“韓某托大自稱為兄了,陳兄弟半闕《清平樂》足見大才,日後定有騰龍潛躍之時,我們兄弟二人也當多親多近才是。”


    陳年半開玩笑道,“那我可記住韓兄此話了,韓兄師從王相,堪稱少相,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可要對小弟多多提攜。”


    韓琦爽朗笑道,“為兄若有兄弟所說之日,自然一定提攜,一定提攜。”


    眾人撫掌大笑,陳年和韓琦都覺對方甚對自己胃口,心下已生傾心結交之意。


    陳年登上車轅,轉身又禮,“相爺請迴,韓兄請迴吧。”


    韓琦點頭道,“恕不遠送。”


    陳年撩車簾進轎,蔣昭提馬開路而行,蔣順揮鞭駕車,一行人又轉行永興侯府。


    車轎上,陳景泰一雙慈目望著陳年道,“年兒,既然秦氏母子今夜住去了左相府,那你也不必再迴拾花館了,跟爹迴侯府吧?”


    陳年遲疑,他雖然認下了陳景泰這個生父,但接受永興侯府嫡長子的身份卻還需要一個過程,他還沒想過這麽快就到侯府去住。


    不過有時候過程的確可以直接忽略,反正總會有那麽一天,陳年既然認祖歸宗,自然總不能住在外麵。所以他隻是遲疑了片刻,便點頭答應了下來。


    陳景泰心下又是歡喜,又是激動,一雙慈目熠熠生光,麵色都變得紅潤了起來,他伸手拍了拍陳年的手背,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駕車的蔣順在簾外聽得清楚,他欣慰的笑了笑,駕著馬車快速朝侯府駛去,說來也怪,拉轎的這兩匹馬似乎也歡悅起來,噠噠的馬蹄顯得分外輕鬆活潑。


    馬車上,陳年再次開啟了話題,“爹,這王相和藹可親,孩兒對他言講的事他無不痛快答應,想也是個善心的賢相。”


    陳景泰目色莫名的看著陳年,對他說道,“年兒,你還年輕,有些事情還要多學多看,有些人你隻看他的表麵是會吃虧的。”


    陳年愣道,“爹,您的意思是王相並不像表麵這般心善隨性?”


    陳景泰搖頭道,“年兒,你長於鄉野,想是一直以來你都是直來直往的性子,但在這東京城裏,你卻要記住一點。”


    “什麽?”


    “在這裏,每個人都不是可以簡單的用善心和惡毒來區分的。王延齡浸淫官場六十多年,若他能被你一個剛剛出世的少年一眼看透,那他還配是我們大宋的左相嗎?”


    陳景泰這發人深省的一問,卻讓陳年心裏感到一種名為驚懼的情緒,他突然意識到,不是世界太單純,而是自己太簡單了。


    陳景泰看著陳年變幻不定的麵色知道自己這一當頭棒喝起了應該有的作用,他緊接著說道,“王延齡答應你的要求,是因為你的要求符合他的利益,他可不在乎秦氏和陳世美能不能破鏡重圓,也不在乎陳世美是死是活,他要的是新政派的把柄。”


    陳年大驚,“那嫂子她......”


    陳景泰擺手道,“這個你放心,事情他自然會辦,隻是結果,或許不是你希望看到的,也或許是你想要看到的。”


    陳年見陳景泰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自己,他心中突然一陣慌亂,不由問道,“爹,這是什麽意思?”


    陳景泰看著陳年的眼睛道,“這事情之後無非是兩種結果,第一,陳世美幡然悔悟,認下秦氏母子,並通過惠國長公主和當今太後,向陛下求情開赦,然後夫妻團圓,一家和順。當然這種可能性不大,因為除了有殺頭的風險之外,陳世美還要確保能說動太後、官家和公主接納下秦氏。”


    “第二,陳世美死不悔改,堅決不認秦氏母子,口說無憑,秦氏徒能傷心,別無他法。這時候,為達目的的左相王延齡就會出麵,他會找齊證據,然後參本上奏,將陳世美的騙婚之罪,欺君之罪,一並發落,定成死罪。新政派為了保全陳世美必然會相繼出力,可陳世美欺君騙婚是真,他們又能如何翻案,不過是被此案拖下水而已。”


    陳年認真聽著,聽到這裏便開口問道,“可是新政派如果選擇丟車保帥呢?”


    陳景泰背靠轎身,幽幽說道,“丟車保帥?談何容易?新政派能與守舊老臣分庭抗禮靠的是什麽?除了天子的少年雄心,更是有太後保駕護航,惠國長公主是太後最喜歡的小女兒,駙馬有難,太後又怎麽會坐視不理?若範希文真的丟車保帥,對陳世美不管不顧,那他還能繼續得到太後的支持嗎?即便他們能勸服太後坐視不管,那他們新政派與太後之間的關係也永不會恢複到如今這等地步了。這不是新政派一招丟車保帥就可以解決的問題,這是守舊派在將軍抽車!”


    陳年聽了陳景泰的一席話,不禁讚同的點了點頭,這其中的道道兒也隻有朝堂之上混跡官場多年的人才能看得清吧!


    陳年苦笑喃喃道,“看來要想一切完滿,陳世美就要去博那個萬中無一的可能了,嫂子所希望的結局也更渺茫了。”


    陳景泰突然開口道,“不!這一切想要完滿根本就沒有任何可能。”


    “為......為什麽?”陳年驚疑,難道陳景泰也看過《鍘美案》的劇本了?官方,我舉報,他開掛啦!


    陳景泰莫名的笑了笑,“第一種結果在左相王延齡還沒有入局前或許還有些希望,可是現在......以王延齡的手段,你說,陳世美還會有機會翻身嗎?所以明天過後,結果是兩個,但結局卻隻會有一個,那就是陳世美官司纏身,秦氏母子認親無門!”


    “這!”


    陳年忽然站起,青玉發冠碰到車頂,又將他頂坐了迴去。


    “爹,這種結果您怕是之前就想到了,為什麽不告訴我?”陳年驚問。


    陳景泰看了他良久,直到看得陳年渾身不舒服了起來,他才低沉開口道,“你確定,這種結果不是你想看到的嗎?”


    “我......”


    陳年無言以對,實則他才是看過《鍘美案》劇本的那個開掛大哥,可是他沒想到是,恰恰是通過自己的手,劇本才得以是陳世美必死的結果,這算不算是自己終結了秦香蓮的完滿結局夢呢?


    不過隨即他又想到了一個問題:陳景泰已經察覺到自己對秦香蓮那不正常的感情苗頭了,並且他幫助了自己。隻是陳年還不確定他的這種作為算不算是對自己的幫助。


    陳年好久無話,陳景泰之後又道,“況且,我今天見了秦氏也能想得到,你勸不住她,她就算是沒有你的幫助,也同樣會再次去闖墨池宮。可是你認為陳世美會認了他們母子嗎?你們去過墨池宮,見過陳世美,卻沒有見過惠國長公主,若是讓她知道了秦氏母子的存在,你說又會發生什麽呢?東京城裏,沒有人今晚脫了鞋,還會想著明天能起來,皇家眼中無性命,事情鬧大了,對你,對秦氏,都好。”


    陳年沒了言語,因為陳景泰說的很對,陳世美視權貴如性命,偏偏也對性命珍重的很,他又怎麽可能會認下秦香蓮母子呢?所以第一種可能根本就不會發生,至於第二種,那是自己有些期盼,但又無法控製的結果了,相信秦香蓮也會理解自己的吧。


    想到這,陳年心思稍定,他有些不敢看陳景泰的眼睛,但最後還是開口說道,“爹,您......您想來都已經看出來了吧。”


    陳景泰點頭,見陳年一副緊張的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笑著擺了擺手道,“你不必解釋,我雖然瞧不上秦氏的二嫁之身,可也不會強逼你去怎麽樣。未來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準呢?以後說不定,你自己就能勸服自己。”


    陳年無視陳景泰的後半句話,他對秦香蓮的感情能得到陳景泰的首肯,他還是很開心的。不過接下來陳景泰的一句話就又給他灌了一脖子的涼水。


    “不過,你春姨的話你還是要聽的,如果她要你去見哪家的姑娘,你可不準推辭,你要見多了選擇才能有選擇嘛!這點,你還是要做到的。”


    陳年身子一塌,眉眼也一齊耷拉了下來。春姨提到自己的婚事眼睛都冒著綠光,恨不能把東京城所有她看得上眼的姑娘都拉進侯府呢!看來自己以後有的應付了。


    陳景泰見他這副垂頭喪腦的樣子心中卻覺十分快意,在馬車中發出一陣悶聲的笑。


    馬車駛迴永興侯府,沒走正門,仍然從四道院的側門進車馬院。這次院中的仆役都學乖了,對陳景泰和陳年都分外恭謹,忙像伺候沈姨娘那樣上前卸下車馬蹬鞍。


    陳景泰自然不會與他們一般見識,正眼也沒給他們一個,便負手走出車馬院過垂花門之後朝後花園走去。


    待到得靜心堂,幾人正見韓氏在縫製一枚荷包,其上福祿花樣雙全,青綠色的翠色十分惹眼。她見了陳景泰和自家夫君迴來,便起身相迎,卻看見陳年也跟在後麵,不由喜道,“年哥兒也迴來了?”


    陳年從背上摘下臨出侯府時韓氏和蔣沁兒給自己準備的包袱交給韓氏,然後笑道,“春姨收起來吧,我以後可能還是要迴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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