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一年八月初一,天子登臨勤政樓,下製書,要禦駕親征討伐安祿山,百官都嚇傻了,新任大唐首相嚴挺之更是直接出言,稱“不可”。


    天子卻不顧嚴挺之的阻攔,堅持將製書下達,隨後又公布了一係列的人事任命:


    任命京兆尹魏方進,為禦史中丞兼置頓使。


    任命京兆少尹崔光遠為京兆尹,兼西京留守。


    命令宦官邊令誠掌管宮殿的鑰匙。


    公布了這些人事任命之後,直接退朝,隻留下文武百官在金殿之上麵麵相覷。


    退朝之後,首相嚴挺之,淮南進奏院的謝正、杜甫齊聚一堂,討論了半天也沒討論出來一個結果,誰都不知道李老三這是又要出什麽幺蛾子,隻能靜觀其變,如果第二天他還窮折騰的話,說不了別的,隻能派人前往汜水關通知謝三郎。


    即便他們都知道謝直如今身臨一線對抗安祿山,留下他們三人在長安就是給他穩定大後方的,本不該用長安事務去打擾他,但是作為整個大唐明麵上和實際上的領袖李老三要是抽風的話,不告訴天下兵馬副元帥,也實在是不行啊……


    結果,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李老三根本就沒給他們這個機會。


    當天退朝之後,就直接移居大明宮。


    天黑以後,天子命令龍武大將軍陳玄禮集合禁軍六軍,重賞金錢布帛,又從閑廄中挑選了駿馬九百匹……


    天剛發亮,玄宗出延秋門離開長安宮城,準備離開長安,方向,卻不是向東,而是向北,往西北方向而去……


    李老三根本不是要去汜水關!


    他的隨行人員,仿佛也能佐證這一點……


    楊貴妃姊妹、皇子、皇妃、公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玄禮及親信宦官、宮人……


    這哪裏是什麽“禦駕親征”,分明是逃難!


    而且還是最為慌亂的那種,因為他連宮外的皇妃、公主及皇孫都棄而不顧!


    說白了,一句話,天子李老三,跑了!


    天寶十一載八月初二,就是李老三跑路的這一天,百官還都蒙在鼓裏,嚴挺之還帶著人上朝呢……


    宮門口還好,金吾衛仍然整齊地站在宮門之外,人員齊備、刀甲明亮。


    結果……


    宮門剛剛一打開,就看見一群宮中內侍、宮女亂哄哄地出逃,跟一窩蜂一樣,衝撞得文武百官東倒西歪,連首相嚴挺之都差點被撞翻了……


    嚴挺之急眼了,親自抽出金吾衛腰間的儀刀,著實砍翻了幾個內侍,才算麵前控製住這場突如其來的混亂,拉過來一個內侍一問,天子呢?


    內侍早就被嚇得夠嗆,迴話也不講究,直接就告訴大唐首相,天子?今天早晨天還沒亮就跑了……


    一句話,氣得嚴挺之差點厥過去……


    跑了?


    你跑個屁啊!


    人家謝三郎,就是一個天下兵馬“副元帥”,不畏艱險,親臨一線,帶著區區三千淮南鐵甲抵擋住安祿山的十萬叛軍,人家都沒說要跑……結果李老三你這個天下兵馬“大元帥”,在大後方安坐不說,竟然還跑了!?


    跑啥!?


    再說,要是謝三郎在汜水關大敗虧輸,你身為天子,肩負大唐國運,暫時“戰略轉移”一下也算說得過去……


    可是人家謝三郎在汜水關,不但頂住了十萬叛軍的攻擊,還建立完整的防禦體係,跟叛軍打得有聲有色的,還獨創了“五行守城之法”,眼看著就要開創一個守城流派,成就一代名將的名號名垂青史,就算是一種“手勢”,也是跟安祿山“戰略相持”呢……


    這種情況下,你跑啥!?


    嚴挺之暴怒之後,拎著帶血的儀刀,就在宮城門外,對文武百官發號施令。


    第一個,嚴令掌管宮城內鑰匙的邊令誠,必須馬上將飛龍廄的宦官操演起來,專事負責宮城之內的安全相關事宜,再出現宮人大規模逃亡之事,就提頭來見!


    第二個,下令新任京兆尹崔光遠,專事彈壓長安地麵,官員,百姓,無論是誰,膽敢趁機作亂,可以先斬後奏!


    第三個,下令淮南進奏院,將長安中事兒,快馬傳訊汜水侯謝三郎。


    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請新任禦史中丞魏方進即刻出發,向西南方向追尋天子!


    嚴挺之卻不知道,他剛才大發神威,以金吾衛儀刀斬殺亂跑宮中之人的時候,李老三已然過了便橋。


    李老三坐在車上,臉上有些木然,輕輕抓著楊玉懷的手,眉頭緊皺,卻不知道在想什麽,突然之後,車後一陣喧嘩之聲,讓他迴過神來。


    “怎麽迴事?”


    自有人前去探查,片刻之後打探了消息迴來,高力士聽了之後這才迴稟,是楊國忠在派人放火,準備燒毀便橋。


    李老三直接搖頭,“官吏百姓也要逃命啊……我這個天子當先逃脫,本就是不該,如何還能斷了他們逃生的道路?”


    高力士聞言,直接迴身去安排,自有小宦官去向楊國忠傳遞天子口諭。


    李老三突然開口,叫住高力士。


    “剛才你說楊國忠要放火燒毀的,是灞水之上的便橋?長安城西,便門正對的那一座?”


    高力士連忙點頭。


    李老三卻突然自失一笑。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開元二十三年,謝三郎還是一個小小的監察禦史,就平滅了兩場叛亂,一場,是劉普會,在洛陽城外劉家別業,另外一場,是劉誌誠,就是在這長安城外的便橋左近……”


    高力士聽了李老三的話,無言以對。


    他知道李老三要說的是什麽!


    自從謝三郎身兼三使、坐鎮揚州以來,有關他的逸聞,他的經曆,早就傳遍了大唐,尤其在他天寶十一載迴京之後,關於謝三郎的種種傳聞,更是喧囂之上,至少在長安城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作為李老三的貼身內宦,高力士堪稱所有宦官的“頂點”,他如果想知道點什麽東西,都不用自己開口,自有孝子賢孫幫他打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李老三提到了謝三郎,又提到了長安城外的便橋,更是直接點明了開元二十三年的那一場如同鬧劇一般的“劉誌誠叛亂”,高力士哪裏還不知道李老三到底要說什麽。


    他剛想開口,卻根本不知道說什麽好,到了最後,也隻能閉口不言而已。


    隻聽得李老三說道:


    “謝三郎也曾火燒便橋,卻是因為當時他麾下僅有金吾衛八十人,麵對劉誌誠麾下兩千餘彌勒教教眾,要破釜沉舟一鼓作氣地衝殺過去,燒毀便橋,是為了絕了所有人都後路,讓麾下金吾衛能夠一往無前,同時也是擔憂一戰不定,被潰散的彌勒教信中趁亂通過便橋衝擊長安城……


    今日,我等也燒毀了便橋……卻是為了阻擋追兵……


    高下立判啊……”


    說完之後,李老三頓時一聲長歎。


    “悔不該當初不聽謝三郎之言!


    如果在開元二十三年斬殺了安祿山,又哪裏有今日的狼狽……”


    一語出口,無論是他身邊的楊貴妃,還是車外的高力士,全都無言以對。


    李老三苦笑一聲,也不再言語了,又恢複到了剛才的狀態,車輪滾滾向前,隨著車輛的搖擺,和楊玉環一起左右搖晃,唯一不動的,是他緊鎖的眉頭。


    紅日東升,移至中天,陽光普照。


    李老三一行人,抵達鹹陽縣望賢宮,正是該吃飯的時間,給李老三一行人打前站的王洛卿卻不知道哪裏去了,就連鹹陽縣令也不見了蹤影,也不知道是他沒有接到天子駕臨的消息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反正眼前的情況挺尷尬的,沒人管飯……


    李老三沒轍,隻得派遣宦官再次到鹹陽縣去催促。


    但是……


    餓啊!


    天子一行人天剛蒙蒙亮就離開了宮城,為了不讓文武百官發現,那真是偷偷的,靜悄悄的,在這種情況下,哪裏能吃上早飯?隨後有一路緊趕慢趕的,又是趕路又是防火的,整整折騰了一上午……


    隨行的六軍十二衛還算好,畢竟都是年富力強的關中漢子,一頓飯早點吃晚點吃,不打緊,但是隨行的那些皇子、皇女可受不了啊……


    天子這次出行,為了保密,根本不敢“擴大影響”,就連居住在長安東北角的十六王宅之中的成年皇子、公主都沒有通知,都是宮城裏麵有誰就帶著誰,這些還居住在宮城之中的皇子、皇女,這些人,除了都是李老三的血脈之外,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年齡較小……


    一句話,大人不吃飯,能忍,小孩子不吃飯,那可忍不住啊……


    隨著時間的推移,派遣出去的宦官一直沒有迴信,一行人越來越餓,到了最後,一群皇子、皇女餓得直哭……


    李老三一看,這不行啊,就把楊國忠叫過來了。


    楊國忠也不敢把這些皇子、皇女給餓壞了,尤其看著李老三臉都黑了,知道這時候不挺身而出不行了,直接一拍胸脯,看我的!


    結果……


    楊國忠飛馬而去,不多時已然迴歸,懷裏揣著七八張胡餅……


    原來,不遠處有一處市集,堂堂劍南道節度使,禦史中丞,遭遇天子沒飯吃的窘境,也沒招,隻能自己親自出麵,花錢買吃的……


    李老三和楊玉環共分一張胡餅,一人一半,李老三因為天子的身份,拿了一大半……


    不過,一共就七八張胡餅,也不夠分啊……


    在一行人正在發愁的時候,突然有人來報告,有一群老百姓正在接近鹹陽縣望賢宮。


    怎麽迴事?


    原來,正是楊國忠親自出麵去購買胡餅,在集市上被有心人看了出來,旁敲側擊一打聽,頓時都驚了,啥!?天子來了?就在望賢宮,還沒吃的!?這還了得!老婆子,快看看咱家還有啥剩飯沒有,熱熱……幹嘛?我給天子送吃的去!


    要說李老三在民間的聲望還真是不錯,鄉野中人一聽說他沒飯吃,迅速行動了起來,家裏有啥好吃的,全給他送過來了,雖然東西談不到好,也就勉強果腹而已,但是這種自發性行為包含的情誼,著實讓人感動。


    一行人之中,那些皇子、皇女可高興了,有吃的了,什麽感動不感動的,我先吃飽了再感動行不行?這碗我的!筷子呢,啥,沒有?行,沒事,用手抓著吃,一樣能吃飽!


    一時之間,吞咽之聲大起,胡餅、麥飯、豆粥……這些往日裏龍子龍孫不屑一顧的吃食,在這一刻,變得如此香甜!


    李老三手上拿著那大半張胡餅,看著眼前這一幕,不由得悲從心起。


    怎一個狼狽了得!?


    以為僅僅如此嗎?


    沒有最糟心,隻有更糟心!


    送飯百姓之中,推舉出來一位老者,還要跟他聊聊。


    李老三根本不想聊,但是卻不得不聊。


    一來,人家歲數實在太大了,滿頭白發,牙齒脫落,顫顫巍巍地拄著一根拐杖,一看就七老八十,就這個年齡,就算犯了唐律,除了十惡之外的罪行,也都是把兒子、侄子拉出來頂罪,他屁事沒有,這便是聖人教誨的,“隨心所欲,不逾矩”!別說李老三現在逃難了,就是他端坐在金殿之上的龍椅之上,見到這樣的老人,也得客客氣氣地問候一聲身體如何。


    二來,人家是送飯來的,而且還是在李老三一口吃的都沒有的情況下送來的,這叫雪中送炭,人家提出來要聊聊,你有啥資格不聊?如果不聊,你先讓你兒子、閨女把人家送過來飯食吐出來!當初淮陰侯曾千金贈漂母以償一飯之恩,如今李老三,吃飽了就砍老頭?像話嗎?


    所以,聊聊就聊聊吧,就當下飯了。


    李老三叼著胡餅,準備聽聽老頭到底要說啥……


    結果,老人家一張嘴,就堵得李老三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陛下為何不聽謝三郎之言?”


    老頭的意思挺直白,人家謝三郎當初就說要殺安祿山,是你橫扒拉豎擋得地不讓,不但不讓謝三郎殺安祿山,你身為天子還強行寵信安祿山,那寵信得都沒邊了……要不是你如此行事,如何才能落入到眼下的這一步?


    一番話,說的李老三那叫一個尷尬。


    他上午才在便橋處後悔過,現在又被人家當麵指出來,實在沒辦法梗梗著脖子說自己沒錯。


    另外,李老三這才反應過來,這個地方是鹹陽,距離便橋不願,當初謝三郎平滅劉誌誠的叛亂,雖然殺傷不少,但是從客觀上,也算是為鹹陽縣鄉間除去了劉誌誠這個大禍害,現如今的鹹陽人,隻要是明白事兒的,無不對謝三郎感恩戴德。


    換句話說,這些人,都是謝三郎的擁躉……


    都成擁躉了,這還說啥?你說個謝三郎不對試試……人家能幹不!?


    這就尷尬了,既不能不認錯,又不能說謝三郎不對,難道隻能低頭認錯?可是他是天子啊,真要是認錯了,臉麵還要不要了?


    好在,前往鹹陽縣衙的宦官迴來了,總算是解決了李老三的尷尬。


    李老三趕緊轉移話題,劈頭蓋臉地對宦官一頓臭罵,這麽怎麽半天!?


    宦官也委屈啊。


    還真不怪他,主要是鹹陽縣令太過死板了,一聽天子駕臨,趕緊組織人做飯,都沒考慮天子一行人現在是不是餓得眼睛發藍,就這麽一板一眼地按照禮儀做飯,什麽天子用餐什麽規矩、要上多少道菜之類的,全考慮到了……結果等他把飯食做出來,再送到望賢宮,李老三大半張胡餅都啃完了……


    李老三聽了之後,不由得仰天長歎。


    此去蜀中,萬水千山,這才第一頓飯,就吃得這麽糟心,真不知道這一路之上,還得有多少幺蛾子……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奮鬥在開元盛世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歪嘴椒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歪嘴椒並收藏奮鬥在開元盛世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