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啥說“時間”比較有意思?


    “第一個,孫家大肆購買田畝改善生活的時間,是在孫員外郎調任庫部員外郎的第三年,這個時間,本身就不對。


    他調任了員外郎,自然比八品九品的時候掙的多了一些,但是也不足以多出三百畝上好的田畝來,再者說,即便庫部員外郎的職位,真的能夠帶給他經濟上這麽大的改變,也應該從他就任員外郎的第一年開始,怎麽偏偏是從第三年開始呢?


    第二個,孫家經濟條件得到改善,購買田畝的時間,整整持續了三年,而在這三年之中,恰恰是他連任庫部員外郎的前後。


    連任一事,本來就不和常理。


    按照我朝的規矩,他在員外郎的職位上做得好,減選、升官,做得不好,迴家守選,四年以後再長榜選官,如何能夠連任?難道堂堂兵部,離了他一個小小的員外郎,竟然就選不出一個庫部官員來嗎?


    關於這個,謝某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謝直笑吟吟地說著,目光卻如同刀子一樣,死死盯在王鉷的臉上。


    “直到前日,淮南諜報司給我帶迴來一個不算是答案的消息。


    在孫員外郎連任之後,有一次醉酒,酒後失言,說他乃是得了貴人相助,才得以連任員外郎……


    而這個貴人,恰恰就是你,王鉷王大夫!”


    金殿之上,滿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鉷的臉上。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謝三郎就差指著王鉷的鼻子,直接問他是不是盜賣武備的幕後黑手了。


    所有人都有點不敢相信,即便謝三郎借著孫員外郎身上的疑點,以及他最後的“酒後失言”,已經實實在在地把矛頭指向了王鉷,滿朝文武也不敢相信。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話,那麽,長安武庫的武備被盜賣,不但確有其事,而且早在五年前就開始了,而且最關鍵的,這件事,還是當時天子麵前的紅人,在朝堂之上響當當的大佬,在幕後操控著這一切……


    這……簡直是醜聞!


    一旦流傳出去,必然“為天下笑”!


    所以,他們都眼珠不錯地盯著王鉷,希望他能夠否認。


    可惜。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人家謝三郎都把事情調查到這種程度了,即便再否認,難道謝三郎還能辦不下來這個案子不成?


    王鉷終究是天子麵前的紅人,身兼二十餘職,在朝堂之上縱橫多年,“敢做,不敢認”這樣的事情,他到底還是幹不出來。


    幽幽一聲長歎。


    “謝中丞,大唐辦案第一能手,果然名不虛傳!


    不錯!


    孫員外郎,就是在王某的授意下,開始盜賣長安武庫的武備的。”


    一語出口,滿堂大嘩!


    滿朝文武不由得麵麵相覷,縱然有“大朝會上不得喧嘩”的規矩,又有汜水侯謝三郎這樣的大佬鎮著,滿朝文武就算不方便開口說話,也能夠從對視的官員的眼神之中,讀出來三個字……


    圖什麽!?


    是啊,幾乎所有人都不知道王鉷盜賣長安武庫之中的武備,到底是圖個什麽?


    缺錢?


    不可能!


    人家王鉷出身自太原王氏,那是響當當的五姓七家,跟孫員外郎的那種小門小戶完全不一樣,別說三百畝、五百畝的水田,就是上萬畝,在人家眼裏,也是等閑。


    既然如此,那必然是其他原因……


    一想到長安武庫被炸,再聯想到王焊竟然膽敢謀反……滿朝文武一時之間,竟然有了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從龍之氣!


    如果說王焊身上有“從龍之氣”的話?


    那麽,誰是龍!?


    如果滿朝文武猜測成真的話,那麽這件事,就不僅僅是“為天下笑”了,而是要變成,“令天下危”!


    好在,王鉷仿佛也猜測到了滿朝文武心中的想法,直接說道:


    “盜賣武庫武備,王某認罪!


    不過……


    炸毀長安武庫一事,王某以項上人頭作保,並不知情!”


    滿朝文武聽了,信,又有點不敢信。


    信,是因為王鉷現在表現得太光棍了,一開始抵賴,不過是不知道謝三郎到底掌握了多少東西,等到謝三郎直接點出來孫員外郎這個人,並且把他的發家的時間軸,與王鉷巧妙地結合到了一起,王鉷在也沒有絲毫猶疑,便直接認罪了。


    說實話,滿朝文武,對王鉷此人了解也不算少。


    畢竟人家乃是天寶年間享譽朝堂的天子麵前紅人,身兼二十餘職,大多也都是朝堂之上要害部門的官職,滿朝文武自然少不了日常跟他打交道,在所有人的心目中,王鉷是一個很強硬的人,除了對他兄弟王焊多少還能看出來家庭的溫情,但是對其他人、其他事,都非常簡單而粗暴。


    這樣的人,滿朝文武都難以想象,他竟然會在金鑾殿上,在滿朝文武的麵前,用那麽怪異而可笑的方式,向天子磕頭求饒。


    一切,都是為了他家的兄弟,王焊……


    說實話,剛才那一幕,讓很多人都難以想象,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位強硬的禦史大夫王鉷嗎?


    現在,麵對謝三郎的詢問,滿朝文武突然發現,他們熟悉的那一個王鉷,又迴來了……


    滿朝文武之中,很多人腦子都不慢,在簡單的思索之後,就知道是怎麽迴事了,不由得暗自歎了一口氣。


    王鉷,果然是太拿他兄弟王焊當迴事了……


    謝三郎指征王焊,王鉷就能不要臉麵地磕頭求饒……


    等到謝三郎指征王鉷的時候,他的強硬,不允許他自己表現出絲毫的軟弱!


    所以,他承認了,直言不諱!


    既然如此的話,那麽王鉷說他自己沒有參與到炸毀長安武庫的謀劃之中,可信度就非常的高了。


    至於不信……


    畢竟事關重大,僅僅憑借“信任”兩字,就徹底打消對王鉷的懷疑……所有人心中都沒底。


    說白了,還是缺少佐證。


    “王大夫到底參與還是沒有參與到長安武庫大火一案之中,現在還難以定論……”


    謝直開口了,吸引了金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李老三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滿朝文武之中,很多人都在暗自點頭,果然是“大唐辦案第一能手”,說話就是嚴謹,能夠從孫員外郎的“發家史”上發現蹊蹺,進而鎖定了王鉷這個朝廷上炙手可熱之人,竟然還能逼得他在滿朝文武麵前,親自承認了自己盜賣長安武庫的武備,這要是別人,早就飄飄然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你再看看人家謝三郎,仿佛是做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一點激動的變現都沒有,反而出言謹慎,還是按照邏輯一步一步地向前推動。


    結果,還沒等這些人佩服夠呢,謝三郎下麵一句話,立刻讓他們瞪大了雙眼。


    “不過,也好確認……隻需一個人的供詞便可以……”


    滿朝文武不由得麵麵相覷,王鉷乃是國朝的禦史大夫,他自己說話都不足以取信,現在有一個人的一麵之詞,就能確認他到底參與還是沒參與到長安武庫大火一案之中?


    誰!?


    是誰能有如此高的可信度?


    “王焊!”


    謝三郎直接給出了答案。


    滿朝文武這才恍然大悟,仔細一想,還真對!


    以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長安武庫大火一案,邢縡其人,絕對脫不了關係,而王焊在今天之前,一直和邢縡保持著“交情莫逆”的關係,也就難說王焊是不是已經陷在這個案子裏麵了。


    現在如果想要確定王鉷是否參與到炸毀長安武庫大火一案之中,就要完完全全地弄明白這個案件的本身細節……


    而在整個金殿之上,除了王焊,還能有誰對這個案子的細節更加熟悉呢?


    所以,王焊的供詞,從很大程度上,還真的可以決定王鉷在長安武庫大火一案之中是否清白。


    隻要讓王焊來證明王鉷是否清白……


    滿朝文武,恨不得拍案叫絕!


    怪不得人家謝三郎自從橫空出世以來,就牢牢占據著“大唐辦案第一能手”的美譽,你看看人家這審案的技巧,簡直就是絕了!


    不打你,不罵你,完全把“人性”二字擺在你自己的麵前,說不說,你自己看著辦!


    王鉷這個當哥哥的,絕對沒得挑了,為了自家兄弟,不惜“頭拱地”地為他求情……


    現在就要看王焊這個當兄弟的怎麽做了!


    往日裏借助自家兄長的權勢橫行霸道、囂張跋扈,這且不說,今天,要讓你來證明自家兄長是否清白……


    “王焊,你怎麽說?


    把你和邢縡謀反前前後後的經曆都說出來,我們自然會判斷你哥哥王鉷是否參與到了引爆長安武庫一案之中……


    你胡說,就難以取信滿朝文武……


    你說實話,我們就信你……


    你當如何選擇?”


    謝三郎話音剛落。


    王焊就直接開口了。


    “我說!”


    卻不想,王焊剛剛開口,就被身邊的王鉷出聲打斷了。


    “閉嘴!”


    一聲斷喝之後,王鉷看著自家兄弟,語氣也緩和了下來,緩緩說道:


    “你知道不知道,這是謝中丞給你挖坑呢?謀反一事,乃是邢縡……”


    “哥,我知道!”


    讓王鉷沒有想到的是,他的話也沒有說完,就被王焊打斷了。


    這位在長安城中橫行無忌的“王二爺”,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竟然露出來一副孩子般的笑臉,對著他哥,王鉷,輕輕說道:


    “哥,我都知道……


    謝中丞乃是我大唐辦案的第一能手,上手的案子,不是灞水碼頭大火,就是引爆長安武庫,那全是關係到我大唐國運安危的案子……


    我這案子吧,說是謀反,其實就是一場鬧劇,人家謝中丞,看不上。


    所以,人家都懶得費心思來查證,隻希望我自己說出來,好省了他的功夫去辦其他的大案子……


    這才順手挖了個坑,打著嚴懲您的旗號,逼著我說實話呢……”


    王鉷聞言,好像第一次認識自家這個兄弟一眼,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隨後一聲苦笑。


    “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要上當啊?”


    王焊臉上的笑容,越發得燦爛。


    “我沒辦法啊……


    因為他是再用您來威脅我啊……


    我不說,能行嗎?”


    王鉷剛要說話,王焊仿佛早有預料一般,直接搶在他前麵開口了。


    “哥,您別說了,我都知道。


    當初咱爹走的時候,拉著你的手,讓你照顧好我……


    也正是如此,您才對我百般照顧,就算有的事情兄弟我辦得過火了,也是您出麵壓下來的。


    說實話,這些年,正是因為在您的身邊,兄弟我過得痛快!


    今天這件事……兄弟辦得糊塗……”


    說著,王焊的臉色,還難得一紅。


    周圍人就這麽一直聽著,即便王焊沒有點明,他們也知道,王焊口中的“這件事”指的就是“與邢縡一起謀反”。


    王焊繼續說道:


    “事情已經到了眼下這種情況,再折騰,也沒意思了……


    謀反畢竟是謀反,就算是被邢縡煽動一時糊塗……也是謀反。


    說實話,兄弟,今天,可能已經活到頭兒了……”


    王鉷早就泣不成聲,在王焊開口提到他們父親臨終囑托的時候,王鉷就已經淚如雨下,如今聽到自家兄弟怎麽說,頓時搖頭,搶在王焊繼續開口之前,嘶啞著說道:


    “別這麽說!


    一切有我!


    隻要我有一口氣在……”


    “哥!”


    王焊再次一聲高喊,打斷了王鉷,終究沒讓他把過火的那些話說出來,隨即,看著他個滿臉的淚水,依舊笑吟吟地說道:


    “哥,聽我說,這一次,是我糊塗了,死就死了,也應該!


    就是請你不要再為我求情了,你是我王家的臉麵,我實在不願意看到你再磕頭了……”


    說著,兩行眼淚也奪眶而出!


    而王焊仿佛不知道一樣,依舊笑容滿麵,輕聲說道:


    “這麽多年,也都是您在幫我……


    今天,也就讓兄弟也幫您一迴吧……”


    隨即,不等王鉷答應,直接轉向了謝直。


    “謝中丞,您想知道什麽,我都說!”


    謝直靜靜地看著王鉷、王焊兄弟,點了點頭,隨即開口。


    “兄弟情深,難得一見。


    好!隻要你說實話,我不會難為你們兄弟之中的任何一個。


    現在,告訴我,你這一次謀反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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