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賭!”


    高明一句話出口,在場的三人反應又有不同。


    “怎麽賭?”


    邢縡表現得最為急切。


    他今天可算被欺負慘了,左膀右臂被砍,自己被小義、高明輪番在臉上一頓懟,還沒脾氣,打不過,罵不贏,想死還不敢死,最鬧心的,比背景還是輸……


    邢縡現在就一個想法,你說啥都行,趕緊走就成!


    如今聽了高明的提議,連想都沒想,直接就越過了這個方式“合適不合適”的階段,直接開始討論“技術性細節”。


    “這個好,這個好……


    嘿,多謝高禦史啊……講究!


    在賭場,解決問題,咱們就按照賭場的規矩來!


    高禦史這個提議,最合適不過了!”


    任老道說得是真心話。


    他是真害怕了,剛才的局勢真給他嚇壞了,話還沒說兩句呢,刀子就掏出來了,就說是高明給了邢縡讓他自殺用的,不過那也是真家夥啊,捅在誰的身上都能見血!


    這不是沒影兒的事兒嘛!


    你們要是真想拚命,換個時間好不好?等我走了,人腦袋打出狗腦袋來我都不管,為啥非得現在啊?這要是一不小心誤傷了……你說我這不是倒黴催的嗎?


    任老道說是江湖人,在嶺南、江淮一帶,也著實瞎混過一段時間,按道理說,也算見過世麵的“主兒”,但是所謂的“世麵”,不過是江湖人好狠鬥勇而已,跟眼前這事兒能一樣嗎?


    江湖人爭鬥,說白了,就那麽迴事,兩幫人嚷嚷得特歡實,也刀槍並舉龍飛鳳舞的,其實,動手的時候,特別有分寸,一般而言,見血就停——因為在大唐律法之中,見血為傷,傷了人,就是一年徒刑起跳,混江湖混的是麵子、求的是實惠,真要是“有期徒刑”了,還有什麽麵子和實惠可言?你都混到大牢裏麵去了,名頭再大,也沒實惠了啊……


    當然,江湖爭鬥,自然也有人命官司、愛恨情仇,但是,如果真奔著要人命去的,反而不會嚷嚷了——悄悄地把事情給辦了不香嗎?非嚷嚷得全大唐都知道,這是……怕官府找不到你還是怎麽著?就這腦子還混什麽江湖?早點改行多好,因為就算混,你也混不明白啊!


    所以,任老道最熟悉的模式,還是大家見麵就是一頓對罵,然後或者是江湖泰鬥出麵調解,或者是雙方各出一人比武,有了輸贏之後,大家一起哄就算完事了,這熱熱鬧鬧的,多好……


    哪裏像今天?


    賭場一樓剛剛鬧騰起來,邢縡剛剛一出麵,話還沒說兩句呢,高明那邊就砍了人一條胳膊下來!


    然後任老道看著小義出麵,還以為小義能幹點“江湖泰鬥”應該幹的事兒呢,誰知道這位剛才在包廂中樂樂嗬嗬的“笑麵神”,出門就直接翻臉了,麵對麵、臉頂臉地威脅邢縡,大有一言不合,直接弄死你的架勢!


    好在事情到後麵,總算是有所轉機,人家高明總算是吧刀子收了起來,也沒帶人,就這麽獨自一人上了樓……


    任老道一見這狀況,心中還想,這下該好了吧?


    誰知道,人家高明不愧是國朝的監察禦史,嘴上是真厲害啊,這才幾句話,逼得邢縡連自殺的話都說出來了。


    最讓任老道肝膽欲裂的,邢縡要自殺,高明沒客氣,直接甩過來一把刀子,就扔到邢縡的腳邊上!


    這是……要成全他?


    還能怎麽玩呢!?


    任老道可是嚇壞了!


    他倒不是怕邢縡真死了,他是怕自己吃掛落啊!


    一想到這個,本名任海川的任老道,就有點欲哭無淚,你說我在江淮混得好好的,為啥一聽邢縡招唿就來長安城啊,給他幫了不少忙不說,什麽報酬還沒拿到呢,他要是死了,這不就全白瞎了?最關鍵的,看著高明、小義這兩人,也真不像是個講理的人,他們兩個真要是聯手把邢縡弄死,自己這,還能有個好?


    別的不說了,就算是按照江湖規矩,真跟人命有了關係,解決方案其實就兩個:


    一個,投名狀!


    不是兩人弄死邢縡,是三人一起動手弄死邢縡,這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誰也跑不了了。


    另外一個,更直接,殺人滅口!


    人家兩個人聯手,反正弄死一個也是弄,再加一個也無所謂,這就叫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


    無論哪一種處理辦法,任老道也受不了啊!


    他跑到長安是求財來了,沒事誰願意沾染人命官司啊!?


    任老道想明白前因後果之後,頓時就是冷汗連連,不成,還真不能讓邢縡死了,他一死,我這沒法辦!


    不過,以他的水平,以及他和高明、小義兩人的關係,他也沒資格救援邢縡啊……


    怎麽辦?


    任老道自己還沒想明白的情況下,高明既然提出來“繼續賭”……


    任老道簡直心花怒放!


    這個好這個好!


    倒不是賭博本身好,是高明竟然主動提出了“解決方案”!


    你管他為啥會主動提出“解決”,又想怎麽“解決”,隻要是高明願意“解決”就好!


    任海川沒口子地稱讚之後,心中依然暗下決心,隻要撐過了眼前的這一關,趕緊走!長安太危險,真不是他這種江湖人應該來的地方!至於邢縡,愛死死去!隻要別死在我的麵前就好!


    相對於邢縡的急迫和任老道的釋然,小義的反應就有些奇怪了。


    臉色的笑容一僵,深深地看了高明一眼,正好對上他的雙眼,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錯,幾個彈指的功夫,竟然互不相讓,都是那麽意味難明。


    最後,還是小義收迴了目光,搖了搖頭,一絲無奈又悵然的笑容爬上臉龐,隨即自嘲一笑,不再看高明,卻轉向了邢縡。


    “繼續賭……


    可以啊,就是不知道賭什麽……不會還是賭大小吧?


    欸,對了,邢東主,你家賭場裏麵,還有灌了鉛的骰子嗎?”


    邢縡聞言,臉就是一黑,怎麽還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不過他也不敢多話,小義這話說得雖然不客氣,卻是在提醒高明,別再用邢家賭場的賭具了,防備著邢縡再次出老千,另外,還有一層提醒,人家邢縡就是開賭場的,手上的賭術就算不是頂級,也太差不了,高明你既然提出來繼續賭,那你自己就得加小心!


    高明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啊。


    “怎麽賭?好辦……”


    高明伸手一指邢縡麵前的棋盤,上麵還有半盤殘局未了。


    “咱們就用這個賭!”


    任老道聽了,頓時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


    他是真沒聽懂,棋盤……這是要賭棋?不能吧,人家邢縡號稱圍棋聖手,固然有吹噓的成分在裏麵,但是真正的水平也絕對不低,據說在整個長安城都非常有名……


    如果說道聽途說做不得準的話,那麽任老道的親身經曆也足以證實這一點啊。


    事實上,在淮南笑麵神謝小義前來拜訪邢縡的時候,他任老道正在跟邢縡對弈,如今棋盤之上的那半盤殘局,就是他和邢縡下出來的,實打實的說,他是真下不過邢縡啊,人家這水平,是不是圍棋聖手,他任老道沒有資格評判,不過人家水平絕對不低就對了……


    現在高明提出來繼續賭,竟然是用圍棋賭嗎?


    任老道頓時有點想不明白了,難道高明高禦史也是一把圍棋好手?又或者,他雖然表現的咄咄逼人,但是不以為甚,以前聽說過邢縡圍棋聖手的名頭,今天卻提出來賭棋,這是準備通過這種溫和的方式……放他一馬?


    任老道想不明白,不由得將目光再次投向高明。


    不僅僅任老道想不明白,就是小義、邢縡,也弄不明白高明是個啥意思,齊齊吧目光投向了他。


    高明嘿嘿一樂,直接說出了答案。


    “簡單點,數旗子!


    一人抓一把,三人猜餘數,猜中為贏,猜不中為輸!


    隻賭三局!


    輸贏各安天命!”


    任海川任老道聽了,頓時滿臉黑線,數數……這種玩法,他三歲的時候到是常玩,自從他到了四歲,再也不是三歲小孩了以後,就再也不玩這麽幼稚的遊戲了!


    說實話,任老道還真有點哭笑不得。


    今天這事兒吧,要是最後以賭棋收場,得多雅致啊——連賭人命,賭場出千,霸氣出刀,賭棋收官,這要是在找一個兩個文人稍稍潤色一番,絕對是能夠轟傳天下的好故事,放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軼事,說不定自己還能因禍得福,因為眼前這件事落下一個諾大的名聲呢。


    結果,現在可好,數數……


    雖然這種方式倒不一定能影響最後的結果,但是這種方式本身,也太兒戲了吧……


    這要是傳出去,一幫讓江湖人聞風喪膽的大佬,又是發狠又是動刀子砍人的,結果最後解決紛爭的方式,是蹲在棋盤邊上數數玩……


    這畫麵……


    還諾大的名聲?


    不傳為江湖笑談就阿彌陀佛了!


    邢縡和小義卻沒有他這麽多的想法,什麽江湖傳聞還是江湖笑談,那些有的沒的,是這個時候想的嗎?他們兩人更為實際,一心關心眼前的事情。


    “為什麽是三人?”邢縡問。


    高明嘿嘿一笑,看向小義,“小義哥,幫一手?”


    小義也是一笑,仿佛早就預料到了現在這種情況,根本沒問為啥還有他參與最後的賭局,直接開口問道:


    “賭注是什麽?”


    “一個問題!”


    高明豎起一根手指,看了看邢縡,又把目光轉迴小義,補充道:


    “贏了的人,問輸了的人一個問題,這就是賭注。


    有個限製,輸了的人,必須說實話。”


    小義笑了,明白了。


    那是當初,謝三郎帶著謝家滿門剛剛抵達揚州的時候,日子不好過,倒不是吃喝用度上有什麽虧欠,而是局麵還沒有打開,大家難免心頭抑鬱。


    謝直就把所有人拉到了一起,一個是聯絡一下感情,二一個也是喝頓酒解解悶。


    不過呢,這頓酒喝得沒啥意思,因為謝三郎本身不愛作詩。


    大唐流行的飲宴方式,都是喝酒看歌舞,喝美了,看好了,就要詩興大發……


    謝直死膩歪這個!


    在他職位低的時候,還不明顯,大不了就喝酒不說話就成,最多最多,幹脆就不去了……


    但是等他職位高了,身份地位變了,自然也就不行了。


    上有所好,下比因之。


    人家謝三郎詩才無礙,自身“青鬆”的表字,就是從人家“咬定青山不放鬆”的詩句裏麵得來的,現在人家不願意作詩,你飲宴的時候嗷嗷的來一首,嗷嗷的再來一首,合適嗎?就不怕謝三郎一生氣給你小鞋穿?


    所以,在謝三郎主持的宴會上,一般都沒有人作詩。


    但是,不作詩,這飲宴可就沒意思了,不能光喝酒看歌舞……吧?


    想想,一幫人,不錯眼珠地盯著獻舞的歌姬,誰都不說話,看到好的地方,猛然灌自己一杯酒,然後接著看……


    這畫麵……


    謝家滿門,這不成了一窩子流氓了嗎!?


    不過呢,這也難不倒人家謝三郎。


    不作詩,咱玩別的!


    玩啥?


    真心話大冒險!


    不管是數七還是擊鼓傳花,反正不管什麽方式吧,分個輸贏,然後問問題,必須說實話,不說實話就喝酒。


    聽著簡單,玩起來……老特麽紮心了!


    紮心不紮心的,人家謝三郎不管,我負責讓你們熱鬧起來,誰還管你們紮心不紮心的,不想紮心,少幹虧心事!


    反正不管怎麽著吧,真心話大冒險,這種後世酒桌常見的遊戲,算是被謝直在大唐推廣開了。


    別的地方不提,隻說淮南,蔚然成風。


    具體到小義,這些年也不知道玩了多少迴了。


    不是他好喝酒,而是小義真心喜歡這個方式。


    自從他執掌諜報司之後,很多事情都不能跟身邊的人明言,難免和親近之人產生一些誤會。


    要想消弭,挺費勁。


    小義也是靈機一動,發現真心話大冒險這招,倒是挺好使,酒桌遊戲不傷臉麵,自己問也好,別人問也罷,終究是一個對話的途徑,很多小誤會,通過這種方式,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了。


    這個好啊!


    事實上,這些年一來,小義通過真心話大冒險,不知道解決了多少問題!


    今天,高明硬生生地追到了邢家賭場,還要拉著他參加最後的賭局,小義早就感覺到不對了,現在一聽高明提出來的方式,不就是變種的真心話大冒險嗎?


    “好!”


    這就是小義對高明的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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