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沒有套路?


    當然有了!


    張胖子看不出來,也正常。


    不僅僅張胖子看不出來,別人也看不出來。


    因為他們不知道高明真正的目的。


    高明幹啥來了?


    跟蹤小義,要探查引發昨夜大火的那船火藥,到底是不是淮南的謀劃。


    要不是跟丟了小義哥,他哪有心思進了邢家賭場?


    要不是被張胖子叫破了身份,他哪有心思親自出麵,和這些人逗咳嗽玩?


    要不是為了逼出邢縡,追問小義的下落,他哪有心思一意孤行,要把邢縡和張胖子,聯係到幫助胡七“潛逃”這件事情上?


    雖然被胡七和灞水幫的“可憐”打動了他的惻隱之心,這才決定給灞水幫一個活命的機會。


    但是,在這整個過程中,高明可一直沒忘,逼出邢縡,然後追問小義哥的下落,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原本,高明準備解決了胡七和灞水幫的這件事情之後,再想其他的辦法逼出邢縡,卻沒想剛剛打瞌睡,就有人把枕頭送過來了。


    邢四竟然在他麵前出千!


    第一把搖骰子的時候,高明就看出來了。


    話說高明堂堂一個“淮南大少爺”,怎麽還對骰子灌鉛這種事情這麽熟悉?


    這也沒辦法啊,當“淮南大少爺”還是“揚州一小孩”的時候,謝三郎還不是汜水侯,僅僅是天下鹽鐵使的時候,謝三郎在揚州破局,依舊是采用順藤摸瓜的方式以點破麵,起手,就是從一家賭場開局,然後一步一步謀算了揚州本地的鹽商豪族,這才慢慢在揚州城一言九鼎。


    在這個過程中,作為謝三郎親傳的開山大弟子,高明年齡雖小,卻也得鞍前碼頭地給自己師父打下手啊,種種事情之中,高明印象最深,或者說那個年紀的高明,最感興趣的,就是賭場之中的這一切,好的壞的,明麵上的私底下的……


    所以,區區一個骰子灌鉛而已,還真難不倒由“揚州一小孩”成長出來的“淮南大少爺”!


    閑話休提,隻說高明發現了骰子有毛病,頓時心花怒放。


    正愁沒機會呢,你這就送上來了,好啊,你不是有謀算嗎?來吧!


    正好借著這個機會,逼出邢縡!


    現如今,高明一見邢四這副潑皮勁,不由得哈哈大笑、


    “怎麽,不說話了?


    邢四哥,謀算不成,就要耍光棍嗎?


    這恐怕不行啊……”


    高明笑吟吟地看著賭桌之上吐血的邢四,突然翻臉怒喝。


    “你他麽是個什麽東西!?


    也敢謀劃國朝的監察禦史!?


    區區一個賭場的打手而已,你能有這樣的膽子!?


    高某不信!


    說!


    是誰在背後指使於你!?”


    邢四一聽,頓時明白了,高明這是要他攀附邢縡!


    那哪能幹啊!


    邢四不顧剛剛被打得吐血,雙臂用力,就要從賭桌上起身說話。


    不過,高明哪裏會給他這個機會?


    一個眼神直接甩過去,劉全心領神會。


    又是一刀鞘!


    “噗!”


    又是一口鮮血!


    邢四再次被劉全打到賭桌上!


    這迴,想起來可不行了,劉全一擺橫刀,半刀出鞘,直接壓在了邢四的脖頸之上,敢說話,直接動手!


    不信?


    砍了邢四能怎麽著!?有沒有他,根本沒影響,別忘了,三顆灌了鉛的篩子,就被劈開在賭桌之上!


    不認賬?


    對不住,不行!


    這家賭場姓邢,荷官姓邢,骰子也姓邢,出千了,也姓邢!


    死了邢四,還有邢縡!


    這就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高明剛才說了,他在揚州平滅了不少幫派,什麽要麵子不要命的混子,也見得多了,全是吹牛-逼行,到了生死關頭,全慫,還真就沒見過幾個硬氣到底的。


    顯然,邢四也是這樣。


    他膽敢出老千糊弄高明,不過是欺負高明這種“貴門紈絝”,不懂江湖套路而已,這樣的局,邢四在邢家賭場都不知道做了多少迴了,雖然以前還沒坑到過“淮南大少爺”這種層次,但是長安城的“崇仁坊大少爺”什麽的,也都沒少坑啊,也沒見出過多少事兒,隻不過,這一次,算是踢到了鐵板上了。


    現如今,被劉全摁到了賭桌之上,尤其是橫刀就緊貼這脖頸之上,冷氣森森的,逼得他汗毛倒豎,到了這個時候,邢四還不知道人家高明沒有跟他開玩笑?他膽敢動彈一下,背後的劉全,就真敢動手!


    所以,邢四,也慫!


    高明一見邢四不敢說話了,不由得冷哼一聲,也就是這樣了,陰險確實陰險,血性,還是少了點。


    不過高明也犯不上跟這麽一個貨色上勁,他的目的還是邢縡,一見劉全成功地摁住了邢四,不由得朗聲說道:


    “賭場有賭場的規矩!


    高某初到貴寶地,不說什麽監察禦史不監察禦史的,就按照你們邢家賭場的規矩來解決問題。


    所以,我和灞水幫胡七賭命,一把大小,一條性命!


    現在,你邢家賭場,卻出千在前,謀算高某在後!


    今天,用了灌鉛的骰子開賭,是你邢家賭場自己壞了規矩!


    高某也不管你背後是王焊還是王鉷,今天要是沒有個說法,高某人一句話,金吾衛就得出動!


    抄了你邢家賭場,就是今天!


    理由都是現成的,事涉昨夜灞水碼頭大火,你邢家賭場不但為灞水幫通風報信,還膽敢偏幫,高某人身為國朝的監察禦史,正好負責昨夜灞水碼頭大火一案,現在,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你邢家賭場乃是昨夜大火的幕後黑手!”


    邢四爬在賭桌上一聽,那是真急眼了。


    我就是給你挖了個坑,就您“淮南大少爺”這麽強硬的背景,就算是成功了,也就是被朝廷行文申飭一二而已,說白了,對你高明高禦史,那真是不疼不癢的……我們也就是通過這件事兒,給自己找找臉兒而已,幹嘛就上升到抄家滅門的程度了?至於嗎?


    邢四想是這麽想,但是還真不敢拿高明說得話不當迴事。


    邢縡通過王焊找王鉷,給昨夜大火提前結案,就是人家高明高抬貴手同意的。


    結果現在倒好,人家剛剛給幫完忙,邢家賭場這邊就和高明直接發生了衝突,人家高禦史要是直接翻臉,真調來金吾衛抄了邢家賭場……這事連王鉷都不好再出麵了——就沒邢家賭場這麽辦事的,合著人家給你幫忙還得罪你了不成?轉身就跟人家發生衝突,這叫恩將仇報好不好!?還他麽是個“現世報”!


    這事兒,要是王鉷知道了,別說幫忙了,說不定連王鉷都能給得罪了!


    想到這裏,邢四還真不能不說話了——當然,動是不敢動,脖子上還架著把刀子呢——他扯著脖子問道:


    “高禦史!


    千錯萬錯,都是小人一個人的錯!


    要殺要刮,您劃個道?小人一定讓您滿意!”


    高明冷哼,狗屁的要殺要刮,你要真那麽硬氣,自己往橫刀上一撞,不就一了百了,還費什麽話啊?


    “你邢四不過賭場一個打手,殺你,髒手!”


    高明一眼鄙視過後,再次抬頭,衝著二樓包廂,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既然你邢家賭場在這場賭局之中出千,我就當你們把這場賭命的賭局接過去了!


    想讓我滿意,也好辦……


    七十三局,我一共贏了十六局,按照剛才說好的,灞水幫給我送來十六條人命,死活勿論,不用你管。


    但是,剩下我高某人輸掉的賭局,一共五十七條人命,你邢家賭場來出!”


    此言一出,一樓中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的賭徒們,紛紛大嘩。


    高禦史,就是硬氣!


    這都多少年了,從來沒有人敢向邢縡如此較真!


    五十七條人命,邢家賭場來出,這個消息一傳出去,恐怕長安城的地下世界都要震上一震!


    不過仔細想想,人家高禦史的這個要求,也不算是過分。


    賭場出千被抓,按照江湖慣例,賭場就得包賠賭客的損失,有多少局,就陪多少局,一局不能少!


    今天這場賭局,也就是涉及到了人命,而且數量巨大,這些顯得驚世駭俗,不過要是完全按照江湖規矩來說,也不算錯……


    還沒等這些賭徒把這個條件消化完呢,高明開口,再次加價。


    “記住了,五十七條人命,這一迴,我可都要活人!”


    一眾賭徒,紛紛目瞪口呆。


    這可……太狠了!


    有機靈一點的,聽了高明這句話,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為啥?


    如果說高明向灞水幫要十六條人命,死活不論,那是在放灞水幫一條生路,那麽,向邢家賭場索要活人五十七,那就是把邢家賭場往死了逼啊!


    灞水幫,好辦,除了幫主胡七、幫眾粱十六、愣子之外,剩下的十三條人命,用死屍湊一湊就行,昨夜一場大火,燒死燒傷無數,不知道有多少人就沉屍在灞水之中,灞水幫就撈去唄,反正又是他們自家的地盤,誰還能攔著他們不成?


    但是,邢家賭場,怎麽辦?


    人家高禦史要活人!


    用自家的手下去頂,且不說數量夠不夠,隻要是邢縡敢這麽辦事,他手下就得全跑了!


    誰還不知道昨夜灞水碼頭一場大火,已然驚動了天子,沾染上這件事,不死也得脫層皮,更何況經辦人還是高明高禦史,這又是邢家賭場剛剛得罪的這位,人家要是狠著點,直接全給你判一個斬立決,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不跑?


    等著上斷頭台嗎!?


    所以,邢家賭場肯定不能用自己的手下去頂賬,那用誰?


    那不是明擺著嗎?


    天天混跡在邢家賭場的這些賭徒啊!


    反正他們也不事生產,真拿他們頂賬了,也算是給大唐節省了一點糧食,何樂而不為?


    這些賭徒好吃懶做是真的,但是還真沒有幾個笨的,就算一時之間沒有想到,有了人帶頭往外跑,那還能反應不過來嗎?


    快撤!


    慢一步,說不定就得讓邢家賭場的人抓住了湊數!


    頃刻之間,邢家賭場的一樓,跑了個幹幹淨淨,隻剩下灞水幫的胡七、愣子,還有邢四,以及高明三人。


    當然,還有張胖子。


    他其實也想跑來著,結果剛剛一動彈,就被高明瞪了一眼,真的,就一眼,張胖子愣是沒敢再動!他現在哪裏還敢小覷人家高明高禦史,現如今,高明在他的心目中,就跟一個吃人的猛獸一般,如果有機會的話,張胖子真想有多遠躲多遠,這也就是高明一眼攔住了他,要不然的話,隻要讓張胖子出了邢家賭場,他能一口氣跑迴老家劍南道去——太他麽危險了,長安這破地方,以後在也不來了!


    卻說高明,一眼瞪住了張胖子之後,再次抬頭看向二樓的包廂大門,語帶輕蔑地問道:


    “邢縡,刑東主,都到了這時候了,難道還緣慳一麵嗎?難道,你就不準備出麵,親自給高某人一個交代不成?”


    “吱呀……”


    包廂門洞開,一名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口,體型欣長,四十來歲,看著很是儒雅。


    正是邢縡。


    邢縡出麵之後,看了看一樓的情況,不由得一聲苦笑。


    “高禦史駕臨,有失遠迎了……不過,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高明聞言,頓時冷笑。


    “邢東主,你這話就沒意思了……


    我今日微服私訪,進門的時候,你不知道,情有可原。


    但是高某人在一樓連賭七十三局,你就在二樓包廂,難道也不知道嗎?


    至於說咄咄逼人?


    嘿嘿……


    賭場是你的,骰子也是你的,我就不信邢東主經營賭場多年,連灌了鉛的骰子都聽不出來!


    當時邢四連坑我七十三局的時候,你不說話……


    如今卻裝這副可憐的樣子,給誰看!?


    邢東主,勸你一句,給自己留點臉吧!”


    這話說的,基本就是指著鼻子罵街呢!


    果然。


    話音一落,邢縡臉上怒氣一閃,再也沒有剛才儒雅之中的可憐兮兮,反而變得陰沉之中帶著猙獰。


    “高禦史,我敬的是汜水侯!


    你莫不是以為,我邢縡會怕你一個小小的監察禦史吧?


    你說的不錯,骰子是我的,賭場也是我的,這就是我的地盤!


    你在我的地盤如此說話,就不怕走不出去不成!?”


    說完之後,也不見邢縡有什麽動作,唿啦啦連連響動,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好多大漢,一個個麵容平靜,身材健碩,將高明三人,牢牢圍在了賭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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