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直頓時不高興了。


    人家聊兩句閑天,就是一說一笑的事兒,自己這個東家不樂意聽是不樂意聽的,但是看門做生意,什麽樣的人都能碰上,不願意聽就少聽來句也就是了,犯不上跟人家較真。


    結果,他這還沒急眼呢,這位姓張的士子倒是翻車了,什麽叫“這樣的客舍不住也罷”?今天他這話要是傳了出去,人家那兩句閑話,不是真的也是真的了!


    這要是雲山霧罩地在市麵上一流傳,生意受不受影響倒是小事。


    那一句“打著儒家旗號招搖撞騙”,這可誰都受不了,別說儒家連鎖了,就算是他謝三郎都扛不住這樣級別的大雷!


    打著儒家旗號招搖撞騙?


    儒家子弟幹嗎!?


    天下讀書人千千萬萬,有一成的人信以為真,別說繼續經營儒家連鎖了,謝直作為一個剛剛參加完科考的讀書人,要是不親手砸了自己的儒家連鎖,都是自絕於讀書人這個群體!


    他本身是“讀書人”,或者說“儒家子弟”中的既得利益群體之一,難道要主動脫離自家的立場嗎?


    真要是那樣,比說儒家了,恐怕以後謝直在官場上也寸步難行——因為為官之人大部分都是科舉出身,都以“儒家子弟”自居,誰還願意跟你一個“舉著儒家旗號招搖賺騙”的騙子多有往來,沒跟你割袍斷義就算客氣的了。


    想明白前因後果之後,謝直招唿儒家連鎖積潤驛店的掌櫃,李掌櫃。


    “柱子,柱子,過來!”


    李掌櫃,貝萊是李家客舍的夥計,不但知道謝直和自己東家李旭的關係,同樣也知道儒家連鎖到底是個怎麽迴事,更是親眼看見過謝三郎巧破誣陷案,自然對謝直非常恭敬,事實上,他從謝直、杜甫等人從白馬寺迴來之後,就一直在謝直身邊打轉呢,生怕伺候不好自家的這位“董事長”,聽了謝直的招唿,連忙跑了過來。


    “咱家店裏,還有空閑的房間沒有?”


    柱子一愣。


    “三爺,您是有朋友要預定嗎?空閑的放假還有,不知道您那位朋友需要什麽樣子的?”


    謝直一擺手,“不是那麽迴事!今天不是開戲晚了嗎?你去問問,誰是從洛陽城來的,要是晚上不想迴城,咱們直接安排住宿,費用全免!”


    柱子聽了,臉上一苦,這才未時,還沒到上人的時候呢,要是讓這些聽戲的把房間全占了,再有客人投宿,可就沒地方睡覺了,再加上三爺發話了,費用全免,這裏麵的損失,可是不小……不過既然是謝直親口安排,他也不敢多說什麽。


    “是,三爺,我就這安排夥計去問問,統計好人數,還調配房間。”


    謝直點了點頭,一指周圍的桌子。


    “茶水,點心,幹果……這些……”


    柱子連忙攔住了話頭。


    “好叫三爺得知,今天開戲晚了,魏三班主也挺過意不去的,這些茶水、幹果什麽的,都是送的,魏三班主會賬。”


    謝直冷哼一聲,“還算他懂事……”


    隨即一指旁邊的一桌。


    “他們一桌,讓他們自己付賬。”


    柱子一看,正是甩閑話的那兩位。


    他們還不幹了呢,一拍桌子。


    “憑什麽我們得自己花錢,我們也是從洛陽城跑了三十裏路來的,憑什麽人家全免費,隻有我們要花錢?”


    謝直轉頭,微眯雙眼,冷冷地看著他們倆,以一副淡然的口氣說道:


    “我儒家連鎖,接待的是讀書人,秉承的是儒家‘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你們二人在他人背後大肆抨擊,還以最惡毒的心思來揣測我儒家連鎖,我儒家不願意接待你們!


    要不是看你們從洛陽城跑了三十裏路過來,現在我就要派人把你們轟出門去!”


    這一下子,倆人徹底怒了。


    “給我們兄弟轟出去!?


    你敢!


    你也不看看我們兄弟是什麽人!?


    你敢轟我們兄弟!?


    我告訴你,今天我倆就在這聽戲,不但茶水、幹果,一文錢都沒有,今天還要住在你家的這家客舍之中!也是一文錢都沒有!


    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們兄弟如何!?”


    謝直聽了,瞥了他們一眼,淡漠得仿佛睡著了一樣。


    “不給錢?也行。


    留下名諱!


    過了今天,我找你們!”


    倆人一聽,紛紛大笑,還以為你多厲害呢,張嘴就轟人的,結果我們說不給錢,你不也啥硬氣話都沒有嗎?


    “你還敢問我們兄弟的名諱!?


    你配嗎!?


    你又是誰!?”


    謝直也沒有任何隱瞞的意思,直接亮明身份。


    “汜水,姓謝,行三。”


    那倆位一聽,頓時傻眼了,謝直在洛陽城裏麵是個啥名聲,是個人都知道,誰敢得罪!?要說假的……不可能,很多人都知道儒家連鎖和謝三郎的關係匪淺,看積潤驛掌櫃的對他這麽恭敬,這位絕對是真人。


    確定了謝直的身份,哥倆麵麵相覷,都慫了,他們既然能夠為了一出新戲,就跑出洛陽城三十裏專門來聽,一來是有錢有閑,二來也對魏家班足夠了解,延伸一下,自然對謝三郎也很了解,不想了解也不行啊,魏家班天天唱《謝公案》,就算他們想不知道也難。


    現在,謝直讓他們兩個報名,他們哪敢!?可別忘了,謝三郎在洛陽城裏麵,不但有個“萬家生佛”的名號,還有個“謝閻王”的綽號呢!要說開元二十三年“年度睚眥必報第一名”,非汜水謝三郎莫屬,他們兩個可不想,讓自己的家族成為下一個楊家!


    怎麽辦?


    倆人臉都白了!


    謝直也不以為甚。


    “兩條路。


    一個,不用給錢,現在就走,走之前留下名號!


    另外一個,好好聽戲!”


    兩人一聽,這還有啥不明白的,謝三郎雖然對他們不滿,但是也不想跟他們沒完沒了,這是啥?這是要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不就是一頓茶錢嗎,能有多少?能給自己免去了自家的一場飛來橫禍,多少錢都值!


    兩個人忙不迭的坐下來,打定主意,聽謝三郎的,好好聽戲!然後規規矩矩給錢,住,就別住了,趕緊迴家,躲謝三郎遠遠的!計算洛陽城門關了,也得走!大不了在城牆根上蹲一宿,也要躲“謝閻王”遠一點!


    不提他們兩個坐下之後連大氣都不敢出了,謝直轉向了柱子。


    “以前給你說的那件事情,安排的怎麽樣了?”


    柱子聽了一愣,隨即恍然,連忙迴稟。


    “迴三爺,事情都已經安排下去了,我們東家,這些天沒在,就是在跑這件事情呢,說是前天到了汜水,明天就去河陰縣……


    按照您的指示,咱們儒家連鎖酒店現有的三家,全部聯動。


    日後隻要是上京趕考的舉子,不論家鄉何處,不論才學如何,隻要拿的出州縣考試的文書,入住咱們儒家,住宿費用全麵,飯錢收一半!


    具體實行的時間,我們東家正在跟牛家大爺商量,聽我家東家的意思,大唐州縣的州府考試,一般都是在八月中秋前後,舉子上路,一般都在家過了中秋再出發,所以,我家東家的意思,咱們實行這個大概也是過了中秋……”


    謝直聽了,點了點頭,這麽安排,倒是也合理,隨後他又交代了一句。


    “等你們東家迴來,給他帶句話,讓他去找一下田大壯,讓大車幫也跟著咱們儒家一起聯動。


    大車幫雖然都是運送貨物的大車,不過也能坐一個人兩個人的……


    實在不行,讓大車幫派幾輛大車出來,每天從儒家這邊找信息,你們統計一下,有多少士子,問問人家的意見,願意一起走的,就早晨一道發車。


    條件有限,人家自有車馬就算了,要是有寒門士子,隻要願意,咱們就幫著他們節省點腳力……”


    柱子苦著臉應了下來,然後欲言又止。


    謝直一見,問道:


    “怎麽?讓你帶給話還麻煩了?還是李旭懶得去傳話?”


    柱子趕緊搖頭。


    “三爺,您可是誤會了,小的本來就是李家客舍的一個小夥計,幹的就是伺候人的活計,怎麽可能嫌麻煩,再說了,帶句話而已,有能麻煩到哪裏去?”


    “那你什麽意思?有什麽話,還不敢說嗎?”


    “三爺,按說這些事,小的沒資格多嘴,但是您要是問了,小人就給您叨叨兩句,要是不合您心意了,您可別怪小子多事……”


    “說!”


    “三爺,咱們儒家連鎖幹的是買賣,一年到頭,除了接待南來北往的行商,就指著八月到年底這段時間啊呢,說白了,就指著這些進京趕考的舉子、士子支撐經營呢。


    您也知道,咱家現在這三家客舍,都是開在朝廷驛站的邊上,朝廷來往的官員,咱們自然做不了他們的買賣,咱們主要接待的,就是行商和士子……


    您這麽一張羅,等於士子兜裏麵的錢,咱們就一文錢都掙不著了……


    現在還要招唿大車幫跟咱們聯動,這迴好了,他們在咱家白吃白住,然後坐了大車幫的大車到了下一家,又是白吃白住……”


    柱子剛說到這裏,謝直頓時一聲暴喝。


    “混賬話!


    我問你,咱家連鎖的名字叫什麽!?


    儒家!


    儒家子弟上科場,就是軍士上戰場!


    咱們不能替他們科考,難道還不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讓他們吃得好點,住得好點,走得好點!?”


    柱子一見謝直不高興了,頓時不敢再說了,連忙應了下來。


    他們兩人之家的對話,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周圍人可是都聽著呢,尤其謝直表明了身份,眾人一聽這個洛陽城聲名鵲起的汜水謝三郎,還因為幾句閑話就差點發作,誰都不敢說話了,片刻之間,儒家積潤驛店的諾大後院,就隻剩下了謝三郎和柱子對話聲音,具體的內容,他們自然聽了個清清楚楚。


    謔,還有這好事呢,隻要是士子拿著州縣的文書,就能白吃白住,還有大車坐?誰說人家儒家是“舉著儒家的名頭招搖撞騙”來著,人家寧可不掙錢也要給士子提供方便,誰要是還這麽說?這不是喪良心嗎?


    一想到這裏,周圍人就把目光轉向了那位姓張的士子,慢慢的,議論之聲就響了起來。


    “這位是誰啊?看著也像個士子……”


    “什麽士子?我看這麽多年的書都白讀了,弄明白怎麽迴事了嗎,就敢翻臉?說儒家連鎖招搖賺騙,嘿,真有臉!”


    “你們知道什麽?備不住人家早就知道儒家的這個活動,可是他都到了洛陽城了,占不著便宜,這不是正生氣呢……要不然說翻臉就翻臉,誰能有那麽大脾氣?”


    “嘿,我看他能說啥!?誰不知道儒家連鎖是人家謝三郎的產業?別說這一次要為赴考的士子提供食宿,就是不提供,我就看看他們這些儒家子弟如何有臉麵詆毀謝三郎,要不是人家敲響了登聞鼓,試卷糊名還不知道得有多少時間才能推行呢!


    今天我說句公道話,自開元二十三年以後,不管什麽時間,也不管什麽人,隻要他通過科舉為官,都欠人家謝三郎一份人情!


    還說儒家連鎖招搖撞騙,臉呢!?”


    “嘿,你別這麽說啊,你知道人家是什麽人,又是怎麽想的?


    謝三郎一手推動了科舉改革,糊名答卷是不錯,但是也不是說行卷一點作用都沒有了……


    如果要是你,你找誰行卷?禮部尚書還是禮部侍郎?嘿嘿,他們固然是管著科舉考試,但是也是今天第一年管著,他們說話,肯定有用,但是能有多少用處,那可就不好說了……


    我要是士子,正好今年考試,我要是行卷,我就來找謝三郎!


    說不定效果比找禮部尚書還好呢……具體什麽道理,你們自己想!”


    眾人七嘴八舌地一說,那已經起身、還沒來得及走的張姓士子,頓時滿臉通紅。


    他倒不是聽不了這些人的閑言碎語,而是真有點羞愧,儒家組織的這個活動雖然還沒有實行,但是已經進入了準備階段,儒家明麵上的東家都跑到河陰縣去了,說明是真的準備這麽做,結果自己聽了別人兩句閑話,就翻臉、拍桌子、走人,還說什麽“借著儒家的名頭招搖賺騙”,實在是有點不合適了……


    他有心向謝直道個歉。


    結果一看。


    人家謝直交代完了柱子之後,端起茶杯,喝起了儒家特有的“三郎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連看他都不看他一眼,明顯是不想搭理他了。


    這咋辦?


    張姓士子,生生地被謝直晾在那了!


    到了最後,還是人家柱子看出來他的尷尬,來著是客嘛,開門做買賣,“董事長”不高興了可以往外轟人,他一個“部門經理”,可不能有那麽大的脾氣,見狀上前一步,勸慰了兩句,算是把這位張姓公子給勸迴來了。


    這個時候,魏三卻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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